离城后行了三日，两匹白马终于抵达了云天门附近的云岫城。
白珏骑在马上远远眺望，这座城比紫阳城小上许多，被群山以半环绕的姿势拥在其中，其中以一座刀锋般的山峰最为瞩目，直入云端。
“那是登云峰，是这一带最高的山峰。上面可以看到云海，天气好云雾散开的时候，就可以俯瞰整座云岫城。”
易九霄顺着她的视线介绍。
“哟！易兄弟回来了！”才入城没一会儿，就有人认出了他，站在街边冲他打招呼。
易九霄朝那人点点头：“常大哥。”
和他打招呼的男人名为常茂，是云岫城中有名的木匠，为人忠厚直爽。常茂很快注意到他边上的白珏，眼中惊讶：“朋友？”
易九霄答了声“是”，扭头看白珏：“这位是常茂常大哥，做木匠行当的，我年少时经常来他这儿。”
白珏笑着看过去，轻轻颔首：“白珏。”
易九霄鲜少带生面孔回来，常茂便忍不住多打量了她几眼，热情道：“既然是易兄弟的朋友，有机会可要带这位姑娘来尝尝我的手艺！好久没看见段兄弟了，记得把他也叫上！”
“一定。”易九霄笑着和白珏补充，“忘了和你说，常大哥可烧得一手好菜！”
两人寒暄了几句，旁边又插进来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九霄？今儿怎么一身黑，差点没认出来！”那妇人惊讶地说完，马上从臂弯挎着的竹篮翻出一个捆好的油纸包塞给他，“来！婶子新做的糕点，捎上！”
易九霄弯身接过，连连道谢。
这两人都是大嗓门，加上白珏和易九霄坐在马上，本就显眼，这一下，周围已经有不少人看过来了。
易九霄忙道：“林婶，我今日赶时间，先走了。”说着一夹马腹，箭一般冲了出去。
白珏赶紧跟上他，两人一路快马穿过宽阔的街道，她不禁道：“易兄这么着急做什么？”
马儿跑得极快，带起的风将他的发丝吹得上下飞扬，白色的发带隐现其中，尽显恣意洒脱。易九霄朗声开口：“要是慢慢走，天黑都到不了！”
一人抓他寒暄一会儿还得了。
白珏望了望街道两侧，显然有不少人瞧见了易九霄，便调侃他：“易兄还真是人见人爱啊。”
易九霄闻言，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哪有这么夸张，不过是小时候经常下山到城里玩，时间久了，就和大伙都混熟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一座巍峨高大的山门映入眼帘。
两人先后勒了马，看守的弟子一下就看清了来人，眼睛一亮：“少门主！”
“好久不见。”易九霄翻身下马，问他，“闫萝现在在哪里？”
“闫姑娘出去了，估计要晚饭时才会回来。”
“也好。”他回头看白珏一眼，“我先带你去安顿一下。”
他抬脚就往里走，看守的弟子连忙又叫住他：“少门主，前几日黄泉窟那位新窟主来过，说是找你的。”
宋珩？
两人对视一眼，皆面露疑惑。
易九霄道：“他来做什么？”
“他带了五个孩子，说是要我们帮他暂时照看一段时间，门主居然还同意了。”
“孩子？”易九霄皱了皱眉，是那些失踪的幼童？
白珏追问道：“这位大哥，这些孩子现在在哪儿？”
那弟子张着嘴犹豫了一下，忽地接收到她身侧一道催促的视线，当即老实答道：“就安置在弟子住处，姑娘可以去练武场碰碰运气。”
易九霄问他：“他还有提及其他的事吗？”
“没有了。”
“好，我知道了。”他牵着马步入山门，转头看向白珏，“走吧，我们先去住的地方，之后再去练武场看看。”
待两人朝马厩的方向走出数丈开外，其中一名弟子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你说少门主刚才瞪我干什么……”
另一名弟子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知道……欸，你觉不觉着，少门主这次回来有哪里不一样了吗？”
“有吗？难道是穿衣的习惯？”
“你没发现他和那位姑娘说话，语气一下就不同了吗？”
……
日薄西山，空气中已经褪去了白日的闷热，登云峰顶云雾缭绕，余晖映照下，山峰仿佛戴了一顶金色的斗笠。按着易九霄指示的方向，白珏沿着石阶穿过一片竹林，又绕过了一片房屋，终于远远地望见一大片平整的空地。
那应该就是练武场了。
将近晚膳时间，门内弟子大都离了场地，打眼看去，场上只有几个身影聚在一起。许多弟子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沿路大声谈笑，瞧见白珏这个生面孔，都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
白珏逆着别人的方向走，走近了才看清，那些身影不过是些小孩子，五个小孩围着中间一个稍大一点的少年。那少年看着十岁出头，个子不高，着门内弟子服饰，正在场地上对着木桩练习，拳脚虎虎生风。
白珏立刻认出这些孩子就是她在黄泉窟见到的幼童，除此之外，那个少年……她也有几分眼熟。
当她还在思考究竟是在何处见过之时，少年发现了她，率先喊了出来：
“是你！”
声音一出，白珏马上反应过来了，竟是紫阳城遇到的小乞丐。如今衣裳换了，脸也洗干净了，看着还比在城中多了几两肉，难怪她一时没认出来。
她走过去打招呼：“小兄弟，好久不见。”
少年惊讶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拜访朋友。”白珏说着，支着膝盖弯下身，对着已经盯着她看了有一会儿的女孩温和笑了笑，“还记得我吗？”
女孩眼睛亮亮的，乖巧道：“记得，我在宋哥哥家里见过你。”
“那你在宋哥哥家里呆的好好的，他怎么把你带到这里来了？”
女孩答道：“宋哥哥说，要带我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等下次他来接我们的时候，就能送我们回家了。”
所以在宋珩看来，黄泉窟已经不适合藏匿这些孩子了……
是因为上次那些黑衣人？
他带着这么多孩童从黄泉窟赶到云天门，路途会这般顺利吗……
白珏问：“你们在路上有没有遇见其他人？”
女孩想了想道：“有一次马车停下来了，外面有人打架。”
如果是对方派人拦截，宋珩一人能拦得住？
“只有宋哥哥一个大人吗？”
“还有刘伯伯！”
难道对方只派了些小喽啰？
白珏暂时压下心头的疑惑，抬起头，却发现少年看她的目光已然发生了变化，他语气不善：“你早就认识那个宋珩，也早就知道他们是被他抓走的？”
白珏直起身：“你误会了，我与他只见过两次，倘若这件事真的是他做的，他为什么要再把人送过来？”
少年哑然。
女孩不忿地瞪他一眼：“阿阳，我和你说了很多遍了，你为什么就是不相信宋哥哥是个好人呢？”
少年反驳：“他如果真是好人，为什么不直接送你回家？”
白珏在一边帮腔：“不送他们回去，是因为紫阳城内并不太平，就算送回去了，也很可能再次被抓走，小兄弟难道信得过那些家丁护卫的本事？”
少年撇撇嘴，说的也是。
白珏又道：“还不知道小兄弟怎么称呼，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少年道：“我叫岳阳，是——”
“是我带他回来的。”
易九霄的声音蓦地在身后响起。
岳阳目光一喜：“易大哥！”
“……”
白珏看看易九霄，再看看岳阳，忍俊不禁：“你说的大哥就是他？”
岳阳得意道：“都和你说了不是乞丐。”
易九霄的视线在两人间转了几个来回：“你们认识？”
他不解道：“什么乞丐？”
白珏笑着摇摇头：“没什么，我在紫阳城中偶然遇到过岳小兄弟，有一点小误会，不要紧。”
“原来是这样。”易九霄转头催促道，“岳阳，别的人都去吃饭了，你也赶紧带他们过去。”
岳阳在原地磨蹭片刻，期待地抬头看他：“易大哥，你这次回来会待多久啊？下次走，能不能带上我一起啊？”
易九霄毫不客气：“等你什么时候打得过门内其他师兄，我就带上你。"
岳阳不服气，口中嘀咕：“等到那时候，我就自己溜下山玩了……”
易九霄闻言挑起眉：“嗯？”
岳阳立刻泄了气，有些沮丧道：“我知道了……无忧，走吧，去吃饭了。”他像个孩子王一样在一众小孩的簇拥下走远了。
易九霄转而看向白珏：“走吧，我们也去吃饭。”
……
易九霄带她来到了高处的宴客厅。
暮色四合，屋内掌了灯，灯火明亮。
一进门，便见一张红木八仙桌摆在正中，桌上已备好了菜肴。桌边坐着一个中年男子，眉眼和易九霄颇为相似，乌发束起，更多几分严肃端正。白珏一下就认出，此人定是云天门门主，易临川。
见到两人，易临川连忙起身热情招呼：“白姑娘，快坐！”
“易前辈。”
白珏礼貌问了声好，心中暗暗讶异，这位云天门门主，竟比她想象中还要和气许多。
易临川细细端详了她片刻，露出赞许的目光来：“霄儿在信中说，你是纪菀纪谷主的亲传弟子，我见过你师父，你的确像她的徒弟。”
“前辈过奖了。”白珏客气道，“晚辈早就听闻云天门门主大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也难怪易兄如此惊才绝艳。”
易九霄眼皮一跳，刚要给她递眼神，就听易临川接道：“哦？看来白姑娘对他评价很高啊！那不知道……”
他直接无奈出声打断：“爹。”
易临川哈哈大笑几声：“不说这些了，不用拘谨，坐！”
三人刚落座，就听外面传来一阵银铃脆响。
“易伯伯，不介意多加我一个吧？”
易临川转头看去：“小闫回来了？快进来。”
闫萝步子轻快地走进来，正好坐到最后一个位子上。
“我听说九霄哥哥回来了，果然在易伯伯这里。”她这才注意到一身黑衣的白珏，有些意外，“你也来了。”
白珏回以一笑：“闫姑娘，许久不见。”
闫萝“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
易临川打开一坛酒，道：“你们认识啊，那我就不介绍了。”他转头叮嘱易九霄，“一会儿吃完饭，你可要带着白姑娘好好逛逛。”
“我知道。”
四人这顿饭吃下来也算和谐。
……
饭后，月亮高过树梢，门内弟子大都已经回了住所，鸟兽归巢，山道寂静。
三人出了宴客厅后，另寻了一处幽静之所，树影婆娑，四下无人。
闫萝取出一个木盒，正是易九霄绑在鹰爪上那物，问道：“你们路上又遇到那些人了？”
“对。”易九霄道，“蛊虫的事，闫前辈可知道些什么？”
闫萝正了正神色：“我爹说，这种蛊名为噬心，子母蛊配合可控人心智，但他只是在古书上读到过，书上没有记录炼制之法，他也从未见人使过……如果你们想顺着这个方向查，恐怕行不通。”
“竟是已经失传的蛊术……”
白珏顿时目露诧异，那纪谦是如何炼制出的？他在蛊术上的造诣已经高到这种地步了吗？
眼见两个人都沉默不说话，闫萝心生狐疑：“你们是不是知道什么？”
白珏道：“只是在想，对方是如何得到这种蛊的，以及……究竟有多少人被下了蛊。”
闫萝被她说的立时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被一群虫子操控心神，那场面，和行尸走肉又有何异？
易九霄开口道：“无论如何，此事麻烦你跑了一趟，多谢。”
闫萝摆摆手：“这种小事九霄哥哥不必和我客气。不过——”她眼珠子转了转，“我话还没说完。”
她双手抱臂，仰脸道：“你这次下山，必须带上我。”
易九霄下意识皱起眉，还没张口，她又道：“上次我一出迷踪谷就被人跟踪了，本来阿爹不同意我出来的，我可跟他说这次是和你一块，他才肯放人的！”
易九霄隐隐头疼起来，白珏的重点却落在她前半句话，当即询问：“跟踪？”
闫萝“嗯”了一声，不由埋怨：“真是奇了怪了！那虫子上也没有灵识残留，居然被人跟了好一段！”
“跟踪你的人呢？”
闫萝答得干脆：“死了。”
被她发现了，怎么可能还留活口。
白珏叹口气，倒也不意外她的答案。她看向易九霄：“易兄，多一个人多一个帮手，既然闫姑娘有心，一起走也好。”
易九霄只好应允：“可以是可以，但你必须答应我，行事决不能由着性子。”
闫萝眼睛一亮，心情大好：“放心吧九霄哥哥，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她想了想又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在这里待了一个多月，别说云天门，云岫城她都快逛腻了。
易九霄看身侧的白珏：“你想多休整几日吗？”
白珏愣了一下：“及早动身吧。”
他点点头：“那就后日一早。”
说完，见白珏似有些困惑，他又道：“明日还有件事要办。”
许是家事吧……
白珏心想，但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易九霄听起来像在卖关子。她没多问，而另一边闫萝看着两人，想起了易临川交待给易九霄的任务，于是耸了耸肩，道：“那我先回去了。”
她身子几个起落没了影，留两人在一片寂静中，一时相对无言。
少顷，易九霄抬头望向不远处的登云峰，今夜明月高悬，夜空晴朗无云，正适合登高远眺。
他转头看白珏，提议道：“要上去看看吗？”
白珏抬眼望去，冷白的月光映在青灰色的陡峭山岩上，峰顶处尤为明亮，远看过去，像极了一柄出鞘的长刀，直指天穹，锋芒毕露。
她顿时心生向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