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医谷秘辛

大约一刻钟的工夫,他就拎着食盒和木桶回来了。

白珏刚要起身坐到桌边,被易九霄出声制止了。

“你……躺在床上就好。”

白珏眨了眨眼,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啊?”

躺在床上怎么洗?

易九霄却提着桶搁在床边,自己搬了张凳子坐到她对面。

白珏脑子很快转了过来。

易九霄竟打算帮她洗。

她立刻道:“不……不用麻烦了……我自己简单冲一冲就好。”

让他来帮自己,实在有些……奇怪。

白珏别扭地移开了眼,易九霄闻言怔了怔,似是不好意思起来,把抓在手中的木瓢放回了桶中:“你介意的话,我去楼下灶间问问有没有女子肯搭把手……”

他说着站起身就要往外走,下一刻就被叫住了。

“不……不必了!”

他转回去,只见白珏眼神闪烁了几下,半晌,小声开口:“……有劳易兄了。”

易九霄局促地坐了回去:“没事,你不介意就好……”

白珏忙背过身,伸手去捋身后的发丝,指尖尚未触及,轻柔的触感从后颈处传了过来。她身子僵了僵,任由那双手将她的发丝尽数拢住,而后仰面躺了下去。

“再往外一点。”

易九霄轻托住她的脑袋,调整好木桶摆放的位置,舀起清水帮她淋洗起来。

谨慎起见,他特地用巾帕先将托着她的手裹了两层,淋洗过一道后,才取下帕子帮她细细打了皂角。

一时间,安静的客房内无人出声,只有水声流淌。

发丝在指尖一遍遍从头顺至尾端,重复了几次后,易九霄倏然发现面前躺倒的人不知何时闭了眼,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但他心知她醒着,目光落在她眉眼上,便问了一个困惑自己许久的问题。

“白珏,你为何总是挡着右眼?”

打斗时,他也曾瞥见过她发丝遮挡下的另一只眼眸,分明与左眼无异,所以他一直不明白,她为何从不将右眼示人。

易九霄注视着她紧闭的双眼,脑内不由联想这双眼睛睁开的样子,直到心中所想和眼前所见重叠在一起,他顿时窘迫地眨了下眼。

白珏朝后仰了仰脑袋:“易兄,你凑近一些看。”

易九霄没来由紧张起来,依言把头低了些。

两人四目相对,他的呼吸紧了紧,下意识停了手上的动作,像是被吸引住了一样。

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观察她完整的样貌。

眼前的姑娘其实生得很好看,但平日里总用厚厚的发丝挡住一只眼睛,反倒让旁人不识庐山真面目了。易九霄垂眸看着她,眼中一时竟只容得下那一双眉目。

她的眼睛比之寻常凤目,眼尾要更往上挑,因而更添一分妖邪之感,但长年习医的经历令她周身浸润了医者悲悯良善的气息。两种气质本该显得矛盾,却在她身上融合得恰到好处。

白珏见他神色愣怔,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眼尾:“这里,有一处疤痕。”

易九霄视线落在她指着的位置,说是疤痕,不过是一点不起眼的暗红色,他甚至都没注意到。

但他还是面露愧色:“抱歉。”

“无妨。”

白珏重又闭了眼,及时掩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黯然。

……

清洗过头发之后,易九霄一并帮她擦干了头发,两人这才空下来祭一祭自己的五脏庙。

白珏一边吃,一边和他提及了自己在百草堂的见闻,只听了几句,易九霄便明白了她的意图,问道:“所以,你想去百草堂打听医谷的事?”

白珏闻言点了点头:“嗯,师父过世后,好几位长老都离了医谷不知去向。我对那些长老了解不多,但孟前辈既与老谷主有旧,兴许会清楚一些旧事。”

这一次,她说什么都得设法见到人。

“也好,反正顺路。”易九霄说着,把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又道,“我租了辆马车,你手好之前,暂时就不要骑马了。”

白珏愣了一下,旋即笑着回话:“还是易兄想得周到。”

易九霄轻咳一声:“吃饭。”

……

车马行了十余日,再度踏上了紫阳城的街道。

寻人的告示依旧贴在原处,只是那纸被大雨淋得烂了,太阳一出晒干后,就皱巴巴地扒在墙上,不肯下来似的。

两人很快来到百草堂前。

望着头顶古朴的匾额,易九霄忽地停了脚步,扭过头看她:“既然是医谷的秘辛,我在场……是不是不太合适?”

白珏没想到都到门口了,他竟生出顾虑来,道:“易兄是我信任的人,不要紧的。”

易九霄显然很受用她这句话,他勾了勾嘴角:“那这样吧,我正好去一趟幽月楼,等完事后,我们在先前那家酒楼会合。”他说的,正是二人在城中撞见许青傅雪的地方。

白珏想了想也好,便独自一人进了百草堂。

进去时,伙计正坐在柜台后称量药材,看见她,似是回忆了片刻,而后露出恍然之色。

他想起来了,这是医谷前谷主的大弟子。

“姑娘是来买药材?”

白珏揖了一揖:“在下是来找孟老先生的,不知他今日可在?几月前在下意欲拜访,不巧孟老远行,现下……应当是归来了吧?”

伙计张了张嘴,面色有些尴尬,正当他犹豫该如何回答之时,一道年迈的叹息声从隔间的布帘传了出来。孟春生掀帘走了出来。

白珏恭敬道:“前辈,晚辈欲向前辈……求问医谷之事。”

孟春生沉默片刻,背着手迈开步子:“随我来吧。”

白珏跟着他一路走到药馆后方的庭院。院里搭了一间简单雅致的竹庐,二人来到竹庐中,孟春生这才转身道:“你想问什么?”

“晚辈想知道有关师祖的事。”

孟春生目光微诧,似是没料到她的答案。他原以为,白珏是来询问有关纪菀的事。

“这……”

他捻了捻胡须,面色犹豫。

白珏索性直言:“前辈可知……师祖有个一母同胞的兄弟?”

孟春生动作一顿:“你怎的知道?”

白珏但笑不语。

良久,他长叹一声:“罢了,都是些陈年旧事,没想到还有被人提起的一天。”他示意她坐下,渐渐露出回忆的神色。

“纪远他是有一个弟弟,名为纪谦,我认识他们的时候,未及弱冠。阿远擅医,他的弟弟在医术方面则大大逊色于他。原以为是天性顽劣所致,没想到,是心思不在医道,而在诡道。”

白珏不禁问:“前辈口中的诡道是指……毒?”

孟春生摇头,又是叹气:“是蛊。”

白珏暗暗惊讶,看来不仅是穆枫身上的毒,连辛离的蛊都极可能出自此人之手。

那么,和她同源的灵力,会来自纪谦吗?

白珏敛去眸中复杂的情绪,孟春生继续道:“后来,老谷主发现他习蛊一事,大怒,命他重新修回医道,但他一意孤行,行事愈发过分,竟暗中用活人炼蛊。事情一经败露,老谷主一气之下,便将他逐出了医谷,不久就长辞于世。阿远当上谷主后,下令知情者再不许提及此事,销毁了谷内所有与蛊术相关的书籍。从那之后,再也无人听到过他的下落。”

他问白珏:“小丫头,你还没回答我,你是从何得知此事的?”

“晚辈亲眼所见。”

孟春生怔了怔,语气不可置信:“你是说……他还活着?”

“是。”

他语气急切了几分:“他现在人在哪里?”

“晚辈不知。”白珏站起身对他行礼,“此事恐牵涉过多,前辈如今已是闲云野鹤之身,若不想招惹上麻烦,今日只当我未曾来过。真有人问起,就说晚辈……是来求教医道之事。”

她的目光格外认真,甚至带了几分严肃。孟春生心中震了震,隐隐生出些预感。

——这江湖,只怕又有风雨来了。

……

“五毒教的事查清楚了?”

装潢华丽的三层楼阁中,段旻煜懒洋洋地将目光投向了来者。

易九霄把刀往桌上一搁,在桌边坐了下来:“有眉目,不过出了些意外,被发现了。”

“人还能站在这里,说明结果还不算太糟。”段旻煜悠悠摇了摇扇子,上下打量他一眼,“看这身装束,这次恐怕不会多留吧?”

易九霄径自倒了杯茶:“我得回去一趟。”

段旻煜很快又道:“我听说前几日五毒教死了两个长老,易九霄,你能耐不小啊,不是你一个人干的吧?”

“嗯。”

他眯着眼,目光饶有兴味:“又是那个白珏?她没和你一起来?”

易九霄瞥他一眼:“怎么,你很想见她?”

“易九霄,你这话好奇怪,我只是觉得这姑娘颇有意思,怎么什么事都能被她撞上……”

“……”易九霄喝了口茶,转移走话题,“我这次来,是有件事拜托你。”

段旻煜笑容霎时僵在嘴角,旋即凉凉开口:“易少门主还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说吧,又是什么事?”

“帮我查一查这二十年间,江湖上归隐或是失踪的高手都有哪些人。”

旁人或许无法轻易认出,但他习刀十余载,对江湖中有名的刀客了解颇多。在黄泉窟和那人交手时,他便笃定此人若是身处江湖之中,仅凭这一身刀术,必不会是籍籍无名之辈。再联系辛离的遭遇,他怀疑那人如今很可能在江湖上也是“销声匿迹”的。

只是,易九霄心中却不止这一个困惑。

自他调查紫阳城失踪幼童一事至今,一共遇到过三类对手:第一类武功路数极其统一,比如他一路追踪至医谷附近以及帮赵新亭解围时遇到的两批人;第二种就是像辛离这样疑似失踪已久的各领域的好手;第三种则以蛊、毒为主要手段。辛离被蛊所控,若五毒教是幕后的势力,那这些出招习惯出奇一致、却与五毒教教众路数截然不同的打手,莫非是另外培养的?

易九霄隐隐有一种直觉,事情恐怕不会如他所想这么简单,但眼下他对此并无头绪。

段旻煜听完他的话,皱了皱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易九霄,你这次好像瞒了我很多事啊。”

易九霄道:“你不是喜欢渔翁得利?置身事外还不好?”

段旻煜眉毛一挑:“你倒是说说我得什么利了?这件事要是办成,我非让你大出血一回不可!”

这么大时间跨度的情报搜集,换成别人,没有千两万两银子,他连考虑都不会考虑一下。

易九霄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就听他接着道:“不过你这话有一处不对……”

段旻煜站了起来,背对着他,脸上的表情倏忽变得难以捉摸。

“既然牵扯广泛,我又如何能置身事外……”

易九霄稀奇道:“终于在这楼里坐不住,想出去逛逛了?”

段旻煜闭了闭眼:“是啊,成天待在这里,实在是有些腻烦了。”

……

高耸的山峰直入云霄,难窥全貌,只有在天气晴朗的时候,山顶才会完全露出。顺着山势向下,远远地便可望见一座壮观的山门。此时,山门前停了一辆马车。

“在下宋珩,前来拜会云天门少门主,易九霄。”

守门的两名弟子一听,顿时面露疑惑。

“少门主和黄泉窟的人也有交情吗?”

“我怎么知道?少门主个把月都不一定见个人影,在江湖上结识的人多也没什么奇怪的。”说这话的弟子转头又去看宋珩,“他不在,宋公子有事,我们可以替你通传门主。”

若是易临川,恐怕未必会应允此事……

宋珩心下思量,正欲开口,忽然,一个自山门后路过的少年插了一句:“你找易大哥什么事?”

宋珩打量了一眼这个问话的少年,他的个子比另两名弟子矮上一个头,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生的一副倔强的面孔。

这个少年对易九霄的称呼,怎的不同于其他弟子……

就在这时,马车的帘子被人偷偷掀开了一角,紧接着,里面传来一个稚嫩却充满惊喜的声音:“阿阳!”

一个女孩掀开帘子,身后的刘伯还没来得及将她拽住,她已经跳下马车,小跑到少年面前。

少年也大惊:“无忧!”下一刻他马上手一伸,将女孩护在身后,握住刀柄警惕地看着宋珩,“你到底是什么人!”

两名看守的弟子见他反应如此激烈,当即把手按在刀柄上,目露警戒。

小女孩见状瞪大眼睛,连忙绕过少年,伸手挡在宋珩面前:“宋哥哥是好人!不许伤害他!”

宋珩摸了摸她的脑袋,声音温柔:“没关系。宋某此次前来,是于易公子有一事相求……就是这马车上的几个孩子。”他走到马车边掀了帘子,另有四个稚童并肩坐在车厢里,都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马车外的人。

他道:“宋某希望能把他们暂时留在贵门派照看一段时间,日后我会将人接回,但眼下……实在分身乏术。酬劳方面,只要我能给得起,都不是问题。”

“这……”

“我们又不是替人看孩子的……”

两个看守弟子面面相觑。

这……门主能答应吗?

“宋公子,冒昧问一句,这些孩子是……”

宋珩道:“此事说来话长,两位兄弟放心,你们少门主知晓事情缘由。”

见他不愿细说,两名弟子更是面露难色。

这时,那名被唤作“阿阳”的少年开口了,他指着女孩道:“我可以帮你通报门主,但是她要跟我一起进去。”

小女孩看了看宋珩,见他点了点头,便欢快地和少年走了。

宋珩将孩童一个个牵了下来,弯下身柔声叮嘱了几句,趁守门弟子不备,忽然跃到马车上一拉缰绳,马匹长嘶一声,他竟是要撇下这些孩童驾车离去!

看守的弟子瞪大眼睛:“喂,我们门主还没同意呢!”

宋珩充耳不闻,调转方向扬长而去。

群山被迅速抛在身后,他头也不回,从怀中取出封信,往后递给马车中的刘伯:“一会儿我下车后,你带着这封信驾车去沉渊阁,就说是我要找闻钺,他看到信自会明白。”

刘伯心中不安:“公子,那你呢?”

“我去解决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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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瑕
连载中风越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