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终于踩上了坚实的地面。从蹄铁和马鬃沾染上的泥泞便可得知,这马刚从迷踪谷里出来。
马的主人摸了摸马颈,似乎在安抚爱干净的马儿。白马只是往主人的方向亲昵地凑过去,马蹄在地面上蹭了几下。
果然明白了其中的原理,出来就不必打转了。
易九霄回头望了一眼光线昏暗的密林深处,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白马疾风般冲了出去。
……
满月酒楼。
“小二,一间雅间。”
店小二抬头一看,忍不住在心里暗赞了一声来人的相貌和气度。
“客官这边请。”
易九霄随着店小二上楼步入雅间。
“客官要吃点什么?”
易九霄在桌边坐下,没有急着点菜,而是取出一块黑色的令牌,上面镌刻着残月状的纹样。
“把你们的东家叫过来,我有事找他。”
店小二没有多问,马上照办。他出去没多久,一个身形挺拔的男子叩响了雅间的门。
“进。”
来者进门先行了个礼。
“不知阁下找我什么事?”
见令牌如见楼主,他可以肯定眼前这个人不是段旻煜,但必定是段旻煜极其信任之人。
易九霄也不客套,取出一封信交给那人:“将此物交给你们楼主。”
那人弯了弯身,恭敬道:“是。”
人退出去后,菜很快就上齐了。易九霄要了一壶清酒,一个人坐在雅间里边饮边吃。
他忽地就忆起,上一次在客栈雅间里吃饭还是和白珏在紫阳城的时候。
算算日子,她应该已经回到医谷了,也不知如今怎么样了。
……
日头高过树梢,溜进室内的阳光渐渐收回了脚步。
白珏听到屋外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
“白珏,我师父要见你,跟我走吧。”
曲灵儿?
纪鸢出关了?
白珏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随着曲灵儿来到议事堂,纪鸢正坐在上方,脸色阴沉。
“师父。”曲灵儿行了个礼,站到了纪鸢身侧。
“谷主。”
纪鸢的目光落在白珏身上。
“你在路上遇到什么事?铭牌是怎么碎的?”
白珏早就准备好了说辞,道:“弟子那日被人追赶,跌落山崖,不慎将铭牌摔碎。”
“为何不第一时间联系医谷的人?”
“适逢弟子听闻辛家鉴宝大会百灵草现世,便打算前去取了灵草,再来向谷主复命。”
纪鸢微眯起眼,声音沉了几分:“药不必再寻了。本谷主想知道,你去你师父的居室做什么?”
白珏心中一惊,她发现了?
好端端地,纪鸢怎么会去师父的居室?按照她进去的情况,那间屋子分明已经很久没有人去过了。
就算纪鸢恰巧去了,也不能确定就是她。
白珏拱手,不卑不亢:“弟子不明白谷主在说什么,弟子记得,谷主下了禁令,任何人不得进入师父生前的居室。”
纪鸢将茶杯挥到地上,茶盏“砰”一声炸裂开来。她阴鸷着目光,眼底猩红的血丝让她看起来像是沾染了某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不能杀她……留着她还有用……
纪鸢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怒火乱窜间,眼前景象又出现了模糊。她曲肘支在扶手上,拧眉晃了晃脑袋。
该死……又来了。
师父这是怎么了?出关后就心情不佳的样子……曲灵儿心中十分疑惑,但不敢多问,只悄悄地从旁观察着。
白珏余光扫了一样落在脚边的瓷片,不动神色地觑了纪鸢几眼。
十几年来,纪鸢似乎都患有某种头疾,她曾让自己给她切过脉,但最终不了了之。
这个毛病,会不会和她寻找百灵草有关呢?
可为什么……突然又说不找了?
白珏低着头不作声,议事堂死寂了足有一刻钟之久,堂上之人的声音再度响起:
“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踏出住所半步。灵儿,你负责看着你师姐。”
白珏抬起头,眼里古井无波:“弟子,遵命。”
……
白马在林间道上急掠而过,所过之处,烟尘翻飞。
照这个速度,不到十日就可到达溟宫。
连续骑行了数个时辰,易九霄勒住马,打算原地稍作休整。他牵着马走到溪边,马儿饮水的同时,自己也洗了把风尘仆仆的面容。
流水从指节间的缝隙洒落,白日中闪着晶莹透亮的光,易九霄轻出一口气,忽然眉头一皱。
有人。
他屏息细听了一会儿。
不止一个。
“在这里等我。”
易九霄摸了摸马儿,闪身进了林子。
动静是由四个人发出的。这四个人寻常布衣打扮,腰间各一把长剑,正在一处林间的狭小空地歇息。易九霄隐匿好身形,就听其中一人埋怨着开口:“不知道大人为什么要派我们去辛家,不是有更近的吗?赶了几天路还有一半路程,我这屁股都快颠散架了。”
辛家?
难道是那些人?他们口中的大人是谁?更近的又是指谁?
易九霄暂时压下心头诸多疑问,继续往下听。
“大人的命令照做就是,否则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欸,你们说辛离怎么突然就回来了,他不是失踪十几年了吗?”
怎么听起来这群人好像并不知道辛离是自己人?
易九霄皱了皱眉。底下一人站起身,催促道:“打听了不就知道了,都休息好了没?”
他捻唇一声长哨,不远处马儿的嘶鸣响起,很快哒哒地跑近。四人四匹马,远处仍有马鸣。
易九霄眼神一变。
不好,马被同类的声音惊到了。
“还有别人?”几个人瞬间警惕起来,一手握鞘一手抓住了剑柄,四下张望起来。
“去看看!”
易九霄只能跳下树,拦住几人的去路:“站住。”
“什么人!”几人纷纷拔剑。
易九霄道:“你们口中的大人是谁?”
几人互相看去,神色骤然发狠:“他偷听我们说话!杀了他!”
双方瞬间交起手来。
只是没过上几个来回,树林中响起一阵呼喝惨叫,惊起几只飞鸟来。
虽说是四打一,可不要说伤到易九霄,就连兵刃都没能近了他的身。易九霄利落地解决了两人,剩下两个人见情况不妙,往两个方向分散逃去。
他轻嗤一声,眸中划过冷意,毫不犹豫追着其中一个过去了。
待解决掉第三人,他却不急着去追最后一个漏网之鱼,而是回到溪边,先把刀用水冲了个干净,才满意地将刀还鞘。
做完这之后,易九霄闭上眼,心念一动,脑内浮现出一个方向。
那是他方才打入第四人体内的灵识。
虽然他平日不屑于用这种方式,不过对付那些人,没必要讲究这些。
他倒要看看,幕后之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
溟宫。
闻钺翻动着部下刚送来的文书,视线停顿的刹那,皱起了眉。
文书上记载的是近期溟宫的据点变动情况,附有详细的位置标注。引起他注意的,是一处陌生的小据点。
他依稀记得,这个新增加的据点,先前似乎是幽月楼的……
闻钺叫来部下,问道:“这个据点,现在是由谁负责?”
“是蛟龙堂副堂主,徐顺。”
“可有冲突或者伤亡记录?”
下属摇头。
闻钺不由轻笑一声,声音却听不出喜怒:“此人办事倒是利索……”
他沉吟片刻,站起身来:“蛟龙堂的堂主之位正好还空着,明日你去告诉他,让他接替褚天罡的位置。”
“另外,点好人手,随我出宫一趟。”
……
初夏时节,谷中草木渐茂,阳光透过树梢落下斑驳树影,蝉鸣未起。
透过窗户,白珏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屋外凉亭中的曲灵儿。
现在她想明正言顺地出谷,应该是不可能了。
纪鸢昨日勃然大怒,分明对她已经动了杀意,她本来都做好了彻底撕破脸的准备,没想到最后只是被关了禁闭。
看来纪鸢一时半会儿还不敢真的动她。
想到这里,白珏对着屋外的人喊了一声:“灵儿师妹,外面日头烈,不如进来坐。”
曲灵儿高声回她:“白珏,你别想着耍花招了!”
白珏无奈地叹了口气:“师妹误会了,我就是想问问你,师叔为何如此生气,是因为我在外面耽误太久了吗?”
曲灵儿毫不客气:“你装什么傻?难道你当真没有去过你师父的居室?”
去了,每一个脚印都是她踩的。
白珏嘴上当然不承认:“许是谷里的长老怀念我师父,想睹物思人罢了。”
曲灵儿道:“会怀念你师父的长老早就离开了,白珏,你是不是以为别人都是傻子?”
白珏换了个姿势,把手交叠在胸前撑在桌面上:“好吧,那我换个问题,师妹知不知道……师叔中的是什么毒?”
曲灵儿霎时怔住,猛然看向屋子半掩的窗口。
师父什么时候中的毒?
“你胡说八道什么?”
白珏托起下巴:“原来师妹不知道啊,师叔一直在找百灵草——就是为了解毒。”
曲灵儿盯着窗子里的人,白珏就坐在靠窗的书案边,以她的角度看不清脸,只听得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冷静。
师父找了百灵草这么多年,可她身为徒弟,从来不知道她中毒的事……
白珏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她还知道些什么?她需不需要把这件事告诉师父?
可是师父让她看着人,她若贸然离开,白珏跑了怎么办?
曲灵儿站起又坐下,反复了好几次仍然拿不定主意,倏然瞥见不远处一个人影靠近。
不一会儿,白珏听到她和旁人的交谈声。
“许青,白珏被谷主关了禁闭,你代我看着她,我很快就回来。”
“放心吧师姐,这里交给我。”
是许青。
白珏下意识凝神细听,有脚步渐近。
许青边走边道:“白师姐这是哪里惹了谷主不快,一回来就被关了禁闭。”
白珏听到他敲门的声音,给他开了门,面露苦恼:“我还纳闷呢,是不是许师弟把我迷晕你和傅师妹的事告诉谷主了,所以师叔要罚我。”
许青皱眉:“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她。”
白珏露出笑容:“我开玩笑的。”见他手里提了一个食盒,问道:“这是什么?”
许青伸手将东西给她:“这是婆婆特意给你准备的,她听说你被关了禁闭,本想亲自来看你,我正好路过,就帮她带过来了。”
“谢谢,也替我谢谢婆婆。”
白珏关了门坐回桌前,打开食盒,里面堆着两层点心,是从小哑婆常给她做的。她不禁扬了扬嘴角,抓起一块咬了一口,吃着吃着,笑容渐渐褪去了。
她故意说出纪鸢中毒一事让曲灵儿去报信,就是为了能有和纪鸢当面谈判的机会。眼下的局面,要么彻底和她翻脸,要么,就得设法让纪鸢不得不还她自由。
白珏重新盖好食盒,没等多久,曲灵儿的声音又响了。
“白珏,我师父让你过去。”
她顿了顿,勾起一抹笑来,只是那笑,少有的泛着冷意。
“这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