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处空旷的庭院里,两个人影鬼祟。
其中一人一身束腰长袍,头发束得齐整,不似寻常家丁模样,另一人却灰头土脸,衣裳破破烂烂,活像从哪个山沟刚钻出来似的。
从两人的对话不难辨出,他们是上下级的关系。
“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其他人呢?消息呢?不是让你们打听到马上给我传信?”
“其他人……都让人杀了!头儿,我们路上遇到一个使刀的偷听我们讲话,本想杀了他,没想到那人武功太高了,我好不容易才逃回来……”
“既然武功极高,你是怎么逃走的?”
“我和李四分开跑的,他去追李四了,我就跑回来了。”
“……蠢货!你把人引过来了!”那人气得踢了他一脚,霎时目露凶光环视四周。
“别躲了!出来!”
暗处,易九霄无奈地扬了扬眉。
本想着顺藤摸瓜揪出幕后之人,如今只找到一个小小的孙家,他多少有些失望。眼下对方已经察觉了他的意图,也不必再藏了。
他拔刀跃出,对方立刻呼来一众打手,朝他围攻过来。
易九霄毫无怯色,握刀迎击。
短短数十招过后,庭院中还站着的,便只余他一人。
他将人尽数绑了,抓了个府上路过的小厮,厉声道:”把你们主事的叫过来!否则我杀了他们!“
小厮被他吓得浑身一抖,险些没跪下去,待看清院子里的景象,更是惊恐万分,忙不迭口中称是,转身就跑,生怕慢一步,那柄雪亮的长刀就会招呼到自己身上。
……
心腹和下属被捆了一地,这就是孙勇在小厮通报之后赶到事发地看到的景象。
而当他看清院中持刀之人年轻的面容时,他心中的底气顿时足了几分,大喝道:
“何方宵小在此处造次!不要命了吗!”
易九霄冷笑一声,下一刻,人就闪到他面前,孙勇甚至没来得及在刀身上看清自己一闪而过的惊惧,脖颈就被凉意刺了一下。
他瞬间像被人拔了舌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易九霄沉着眼,冷冽的声音仿佛从阴曹地府传来:“想活命?”
“想……想……”
孙勇的腿有些发颤。
他没料到,面前的青年看着年纪轻轻,身手却如此不凡。
易九霄用刀背敲了敲他的喉咙,把人吓得脸色又白了一个度。
“我问一句,你答一句。若有半句作假……”
他瞥了眼院中四仰八叉的人,威胁之意不言自明。
孙勇哪敢有二话,连连应声:“您问……您问……”
“你听命于何人?”
什……什么?
饶是内心害怕,听到这个问题,孙勇的脑子还是停滞了一下。
“我……我就是孙家家主……”
易九霄皱眉,手中加了些力道,用刀把他肩膀往下一摁:“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想清楚再回答。”
孙勇急得脸红脖子粗的:“大侠饶命!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孙某……孙某真的只是一个小家族的家主……”
易九霄故意把刀尖在他眼前晃了晃,他的腿更是抖得犹如筛糠。
……这反应不像假的。
易九霄心中奇怪,方才他试着从被缚之人口中撬出幕后主使,他们的反应与孙勇可截然不同。他的视线飞快在两边转了一下,还是不能轻易排除孙勇的嫌疑。
他继续逼问:“你派他们去辛家打探消息做什么?”
“什么打探消息?孙某未曾……”辛家远在千里之外,他一个小家族去打探人家的事干什么?孙勇猛地看向被绑在地上的人,“你们说话啊!我何时让你们去辛家打探?”
地上几人均不作声,易九霄既然是跟踪到此处的,他们说什么都是白费力气,横竖死路一条。
孙勇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脸上惊惶之色骤然转为怒色:“你们!你们居然擅作主张!”他看向易九霄,“大侠,我愿以性命起誓,我真的没有让人去辛家打探消息,更不知道这几个混蛋居然敢背叛我!”
他这模样,倒像是真的不知情……莫非这些人另有他主?
易九霄沉默地注视着他,须臾冷笑:“不用起誓,得不到我要的消息,你马上就活不成了。你的妻儿老小……一个都跑不了。”
孙勇听到他的话,吓得三魂七魄都快丢了,连声求饶:“我说的都是实话!千万别伤害我的家人!我夫人、孩子都是无辜的啊!”
易九霄眯眼接话:“所以你不无辜。”
孙勇眼泪快出来了:“我……我也是无辜的啊!”这些人到底是哪里招惹的这尊杀神啊!
易九霄多番试探无果,索性将孙勇也绑了起来,他扫了一眼其余的人:“这些人是什么时候入孙家的?”
孙勇余光瞟着仍然架在肩头的长刀,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不发抖:“有些是几年前,最早的……有近二十年了……”
二十年……易九霄暗暗吃惊。
是忠心耿耿,还是别有用心……后者,未免也太能藏了点。
只是……这么小的一个势力,值得卧底二十年吗?这背后还有什么是他没有发现的?
易九霄沉思片刻,道:“我要他们所有的信息,名字、籍贯……把你掌握的全部告诉我。”说完,他把几个人身上的信烟搜出来,悉数放了出去。
事已至此,不如把事情闹得更大一点。
孙家今日之事传出去只是时间问题,这些人还有价值,但他一个人审这么多不现实,也不好把人都杀了。
倒是有一个人更适合做这些。
不过消息传过去要些时间,不知道这期间,能不能引出更大的猎物。
……
医谷。
白珏一迈入议事堂,一道阴沉的视线就射了过来。她甚至不需要抬头,就能轻易确定视线的来源。
“师叔把我叫过来,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我会知道……师叔中毒了。”
纪鸢冷哼了一声。
白珏淡淡笑了笑:“这么多年我若是连这都看不出来,岂不是丢了师父的颜面?”
听她提到纪菀,纪鸢脸色更加难看:“牙尖嘴利。”
“师叔过奖。”
见她语出挑衅,不复往日在她面前那副温顺的模样,纪鸢心中火起,猛地扫了桌上杯盏,咬牙道:“你还知道我是你师叔。”
“自然。你是师父至亲的姊妹,按辈分,我当然要唤你一声师叔。”白珏转了话锋,“除了中毒一事,我还知道……师叔派去辛家的人趁乱偷回了百灵草,但是……没有用。”
纪鸢的脸色骤然变得十分恐怖,五指曲成爪,怒起朝她颈部抓来。
“找死!”
从她的反应看,白珏知道自己猜对了。
先前她就心存疑惑,若不是关乎己身的天大要紧事,纪鸢怎会突然闭关——恰好还是在她归谷前两日。
百灵草现世的消息,纪鸢不可能不知道,所以白珏笃定参加鉴宝大会的宾客中,一定安排了其他医谷的人。倘若百灵草失窃是纪鸢派来的人所为,一切就说得通了。
白珏闪身避过攻击,纪鸢却没有停手的意思,一击未中又发一掌。白珏一边躲,一边道:“我知晓师叔留着我,是存了让我替你解毒的心思。不如我们开诚布公地聊一聊,师叔将毒的情况与我细细分说,我好为师叔——排忧解难?”
纪鸢顿住动作:“……”
白珏继续引导:“这不是师叔一直以来想要的吗?”
纪鸢目光阴毒:“你就不怕帮我解了毒后,我杀了你?”
“怕,但我无法修习灵力,留我一命,对医谷、对师叔都有好处。毕竟师叔很清楚,这么多年,还没有我解不了的毒。”白珏噙着笑,笑容不达眼底,“这天底下,师叔也找不到另一个比我更合适、更听话的药人了。”
听话?纪鸢冷笑,盯着白珏的视线犹如蛇蝎,她有这么好心?
两人无声地在大堂中对峙许久,一直到有人前来通报,僵持的氛围才被打破。
“谷主,有贵客来访。”
“贵客”二字一出,纪鸢的眸中倏然闪过一丝异色,被白珏悄然收入眼底。
贵客?会是什么人?
她面上不显露丝毫好奇,适时地拱了拱手:“师叔不妨考虑考虑我说的话,若是同意了,记得让灵儿师妹来通传,弟子先行告退。”
……
出了议事堂,不远处候着的曲灵儿很快跟了过来。两人一道回到住所,白珏佯称小憩闭了门户,从屋后的窗子悄悄溜回了议事堂。
四下无人,她小心地靠近窗户,附耳去听里面的动静。
堂中只有两个声音。一个是纪鸢,一个是那“贵客”。
二人交谈声音不大,白珏仔细辨认了一会儿,确定自己此前从未听过此人声音。那是个有些苍老的声音,听来与谷中长老同辈。
难道是来医谷求医的?
心中刚掠过猜测,她忽地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你这里,是不是有一个叫白珏的弟子?”
是那个外来人在说话。
白珏蹙起眉,她与此人应当毫无交集,好端端的怎么会提到她?
接着,她就听那个声音继续道:
“把她交给我。”
白珏惊了惊,堂中,纪鸢的声音也带上了疑惑。
“为何?”
“那小丫头能解我的毒,我对她很感兴趣。”
解毒?
白珏目光一滞,难道是紫阳城中给穆枫下毒的人?此事竟会与医谷有关联……
不知为何,纪鸢的态度很是恭敬:“好,我一会儿就派人把她带过来。”
堂中安静片刻,那“贵客”的声音又响了:“对了,鉴宝大会上百灵草现世,你可有派人取得?”
“东西拿到了,只是……没用。”
竟连纪鸢中毒的事都知道……看来此人和纪鸢关系甚密。
白珏勾了勾嘴角,今日这个墙角,算是听对了。
那贵客很快道:“你放心,中毒一事,我定会想其他办法帮你。”
“……多谢叔父。”
白珏瞳孔骤然放大,倒吸了一口气。
叔父?
她怎么从未听说老谷主还有个兄弟?
“什么人?!”
堂中猛然传出一声怒喝,紧接着,纪鸢冲出议事堂四下张望,一角白衣尚未来得及绕过屋角,她立刻反应过来,是白珏!一定是她!
下一刻,她一掌轰击堂前铜钟,警戒的钟声立时传遍医谷。离得近的弟子闻讯纷纷赶来,一个个神色紧张,却见堂前只纪鸢一人,脸色阴沉可怖。
“白珏篡谷不成,意欲叛逃,封锁全谷,给我抓住她!”
“什么……”弟子们一时难掩震惊,这怎么可能?
纪鸢正怒火中烧,表情仿佛要生吞活人一般:“还不快去!”
“是!”
铜钟震荡不止,白珏不敢松懈,把轻功使到了极致。那人指名要她,必定没安好心,无论如何,眼下谷中都待不得了!
她一路直奔马厩,解了拴绳翻身上马,放倒两名看守的弟子,一头扎进林子里,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