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归谷

三人一路骑马行了数日,待到周遭景色熟悉起来,终于踏入了医谷的地界。

进了谷停好马,许青便道:“师姐,先随我去见谷主吧。”

白珏点点头,心知肚明要先将纪鸢应对过去。出乎意料的是,她思考了一路不露破绽的说辞,到了议事堂,却被告知人前两日闭关了。

这倒是稀奇,差人把她带回来,不兴师问罪,反倒先闭关了。

白珏心中虽有疑惑,这对她可是好消息——简直是天助她也。

她一回住所放了行囊,便直往纪菀生前居室而去。

纪菀死后,她的居室就被纪鸢封了起来,勒令他人不许靠近半步。白珏推开门进去时,漫天扬尘铺面而来。

这间屋子显然已经许多年没有再被人打开了。木制的地板散落着一些被撕碎的纸页,纸张早已泛黄,室内狼藉一片,桌案被掀翻,杯盘被扫落在地,无人收拾,很难想象这会是曾经的一谷之主所居住的地方。

白珏每走一步,就会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明显的脚印,但她顾不了那么多了。她总不可能先打扫完再进来,横竖都是破绽。

她环顾一周,靠墙的地方摆放着书架和柜子,她尽数翻了过去,发现一个抽屉里散乱地放着一叠信件。

这些信是谁写的?

白珏抽出来一一查看过去,信的落款全都是宋逾清,内容无非是诉说对纪菀的倾慕之意云云,但很多的信连封蜡都是完整的,说明师父甚至不曾打开过。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白珏蹲下身,捡了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被撕碎的信纸,破碎的字里行间中表达的内容都大同小异。这宋逾清对她师父倒是十分执着。

她刚要起身,忽然瞥见角落里还有一个被揉成团的信纸。

她捡了纸团展开,奇怪的是,信上一个字也没有。

白珏皱起眉,反复翻看几遍,确实什么信息也没有,难道只是随手丢的废纸吗?

她将其他的信和这张皱巴巴的空白信纸放在一起对比了一下,发现这张纸的颜色似乎略有不同。

也是鬼使神差,她搁下手头的东西,把这空纸团边上翻倒的桌案挪了开来。那桌下赫然还压着一个完整的信封。

白珏小心地拾了起来,翻到封口处时,目光骤然一顿。

那封蜡处正闪着细碎的银光。

里面竟藏有碎掉的刀片。

白珏不由心惊。谁也不会想到送给情人的信件会在封口处藏锋,一个不察被割到手是理所当然的事。

等等!

她瞳孔微微缩了缩,如果就是故意要制造伤口呢?

白珏凑近信纸闻了闻,除了尘土混着纸张的陈旧气息,并没有特殊的气味。

宋珩提过,宋逾清在知晓纪菀死讯后还往医谷寄过一封信,其他的信件都署有日期,唯独这一份没有,难道这就是最后一封?

师父仙去,他这封信是要寄给谁?

白珏的手禁不住发凉,几乎在一瞬间有了答案。

以当时的情况,最有可能拿到这封信的人,就是刚执掌医谷没多久的纪鸢。

她揣着信出了纪菀的居室,眼下她还要去找一个人。

一个有可能知道她身世的人。

……

记忆中,从师父的居所到这里的路她走过不知多少次,跌跌撞撞到如今,那高大的门槛也不过需要略一抬脚罢了。

白珏停在一座木屋前,轻轻叩响了屋门。

门很快打开了,开门的是一个头发几乎花白的老妪。

白珏乖巧地喊了一声:“婆婆。”

老妪立刻面露喜色,嘴里兴奋地“啊啊”了两声,把她热情地迎进了屋子。

原来,这老妪是个哑巴。

哑婆是名义上收养白珏的人,也是纪菀纪鸢两姐妹的乳母,在纪菀死后,一直对年幼的白珏照料有加。作为医谷里资历最老的一辈人,她是白珏除了纪菀之外最亲近的人。

几月不见她,哑婆这会儿格外高兴,拉着她的手比划了一通。

——什么时候回来的?

白珏笑着答话:“刚到,丢下包袱就来看您了。婆婆,这段时间身子还好吗?”

她自然不会让哑婆知道自己偷摸去纪菀居所的事。作为自己唯一在世的亲人,白珏希望她安安心心地在医谷养老。

哑婆听她这话,笑得愈发慈爱,不由在她手背上轻抚了抚。

——都好,一切都好。

“那便好。婆婆,我这趟外出,可遇到不少有意思的事,往后慢慢讲给您听。”白珏拉着她坐下,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今天来,除了看您,是还有一些事情想问您。”

哑婆睁大了些眼睛,很快点点头。

“您当初,是在什么地方捡到我的?”

哑婆愣住了,一时忘了比划,半晌才问她。

——为什么问这个?

这等于变相让白珏确认了。

她认真看着哑婆,眼中露出请求:“婆婆,我长大了,已经不是天天缠着您要点心的小孩子了,您把实话告诉我。”

哑婆盯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在犹豫些什么,最终摇摇头,比划起动作。

——不是我。

——是小菀。

果然。

白珏安静须臾,继续道:“既然捡到我的人是师父,她为什么要说是婆婆您?”

——小莞那时候尚未婚配,凭空带回来一个婴孩,她怕被人诟病,就让我认下这件事。

似乎也说得通,但又有哪里不对。

以师父的性子,真的会在意这些吗?

白珏脑海里浮现出纪菀的模样,她幼时总觉得,自己的师父像个无欲无求的仙人,虽然教导她时总是谆谆善诱,温柔耐心,但旁人的事却很难激起她的情绪来。

她挥去这些念头,接着道:“那您知道师父是在何处捡到我的吗?”

哑婆摇了摇头。

——那日她心事重重地出去了,但没告诉我去了哪里,几天后就带回了你。

白珏急切追问:“哪一日?”

——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哑婆努力回忆了片刻。

——应该是……那件事发生后几日。

那件事?

白珏皱了皱眉:“是……二十年前众门派围剿魔胎?”

哑婆点头。

也就是说,骆鸿死后没几日,师父就带回了她。

从时间上看,这几件事似乎过于巧合了,但细想之下,却没有必然的联系。因为她无从得知,纪菀是在何处捡到的自己。

白珏有些失望,难道她的身世,就真的没有人知道了吗?

她换了个话题:“那您知道,师父有过喜欢的人吗?”

哑婆点点头。

——她没有和我说过,可我看得出来,她曾经有过一个很喜欢的人。只是那件事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像从前那样笑过了。

看来是真的了。师父的心上人就是骆鸿。

“婆婆,谷里知道这件事的人还有谁?”

哑婆摆摆手,示意自己并不清楚。

白珏又问:“您还记得黄泉窟主宋逾清吗?他和师父是什么关系?”

哑婆拧了拧眉毛。

——他爱慕小菀,但小菀不喜欢他,经常和我抱怨。小鸢喜欢他,我看的出来。

什么?

白珏险些怀疑自己理解错了意思,吃惊道:“您是说,师叔喜欢宋逾清?”

哑婆把头点得如鸡啄米。

白珏忙道:“她可曾因此事对师父不满?”

哑婆霎时露出恶狠狠的表清。

白珏看明白了。

其实她完全可以感觉出来纪鸢不喜纪菀,无论是纪菀在时还是逝世之后,只是她不曾想到还有这么一层原因。

论资历,谷中的确仍余几名长老同老谷主共事过,不过让她头疼的是,她要用什么方式才能试探出他们对师父和骆鸿的事是否知晓,还要不被发觉自己的意图。纪鸢执掌医谷之后,由于与她不和,原先的长老已经自请离谷了几位,剩下的几位,白珏不敢保证谁会是纪鸢的耳目。

宋珩还真是给她出了个难题。

离三月之期只剩一个月出头,除去从医谷赶去黄泉窟的时间,她不过就剩下几天的时间。

若届时不能及时赶到,宋珩真的会把她百毒不侵的事公之于众吗?

……

天色渐暗,医谷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白珏心事重重地回到自己的住所,坐在灯下,掏出白日在纪菀居室带出的那封空白信。

她撕了一角,靠近油灯。纸张迅速被火舌吞噬,一阵烧焦的气味小范围地散开。

凭借多年习医的经验,她一下便闻出了不对。

这不仅仅是纸张燃烧的气味,更有一股类似毛发烧焦的味道!

这种味道,她在以动物入药时闻过。

这封信一定沾染过别的东西,并且极有可能就是纪鸢中毒的原因。

只是……倘若这个猜测正确,宋逾清为什么要给她下毒?

火舌轻轻跳动着,跃入她明暗不清的眼底。

——纪莞死后,他朝医谷又寄了一封信,之后就再也没有寄过。

宋珩的话在她脑海里再一次浮现,白珏突然有一个可怕的想法。

宋逾清的最后一封信,是给凶手的。

是纪鸢——害死了师父。

明明已经入夏,夜风吹入室内,却吹得她浑身冰凉。

一切都联系起来了。

纪鸢找了这么多年的百灵草,是为了解这信上的毒。

可若是宋逾清想杀人,又怎么可能会下手这么轻、留她活命至今?

白珏忽然记起一个被她遗漏的细节。

纪鸢的左手处,有一指残缺。

似乎正是在师父死后,她才开始有了常年佩戴手套的习惯,这断指的事,还是白珏偶然间发现的。当时她只以为是与人相斗所致,如今和这封信联想到一起,便生出了新的推测。

断指求生。

白珏冷笑了一声。

师父死时,纪鸢对外宣称她染疫而死,以铁水封棺后才公布了死讯。就连她这个亲传弟子,都被封锁了消息,以至于她后来得知师父的死讯,连纪菀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不止是她,谷里的长老亦是。过往谷中有几位长老与师父素来亲厚,因当年师父的死,同纪鸢闹得十分不愉快,渐渐地便脱离了医谷。

师父平日偶有外出,居住在谷内时也大都深居简出。疫病的说法不能让所有人信服,因为和她成天同吃同住的自己全然无事。但这件事只有白珏心中清楚,就算纪菀生的真是疫病,以她特殊的体质,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师父在死前很长一段时间内,确实身体抱恙,好几次她都看见她在呕血,但白珏想不到是什么样的病症,才会让医术高超的纪菀也束手无策。

但……如果是纪鸢故意动的手脚呢?

最亲近的人,就算是师父,只怕也防不胜防。

纪菀草率下葬的事她这些年一直耿耿于怀,如今越想,越怀疑纪鸢急着操办师父的后事,是想掩盖些什么。不止是阻止她,还包括和师父亲近的几位长老。倘若当时有长老查看过师父的遗体,是不是有些事就不会被埋在地下不见天日?

一瞬间,白珏萌生了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

她想开棺验尸。

下一秒,她又否决了这个想法——这么做很可能一无所获。

师父已经入土十余年,尸体的腐烂程度尚不可知,就算曾经有什么蛛丝马迹,多半也不可寻了。而且……就个人的私心,她不想打扰纪菀的宁静——如果……有其他法子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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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瑕
连载中风越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