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希文最近常常出现在城西的一间托婴所。
这里是一件简单干净的大房间,只有十几个尚不会说话的婴儿,安静或哭闹,趴在布垫上翻滚,偶尔发出柔软的音节。
赵希文想,“他们还不知道火会烧、水会湿,还不知道时间是向前走的、眼泪是因为悲伤。”
她静静地坐在角落,看着一个名叫“离离”的小女婴正看着天花板,眼神凝固,仿佛在盯住一个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她的眼珠不移动,只有呼吸细微地起伏着。几分钟后,她发出一声咯咯的笑。
紧接着,屋角那只安静放了两天的小皮球,在没有任何人碰触的情况下轻轻跳了一下,在地上弹了一次,又慢慢滚到她的身边。
“这不是风,”看护人小声嘀咕,“窗户关着呢。”
“也许不是风,是她让它过来的。”赵希文回答。
“她不会走路,也不会说话。”
“也许正因如此。”
离离盯着那颗球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缓缓抬起手,却不是去抓球,而是把手伸向空中。没有触碰什么,也没有任何反应,但她却笑得更灿烂了。
另一个男婴忽然嚎啕大哭,却没有明显的原因。看护人赶紧过去哄他,但赵希文却注意到,他哭的时候,房间另一头的婴儿突然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仿佛正在“听”他的哭声中的某种意义。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赵希文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自己也变成了婴儿群中的一员。他看见他们时而乱动,时而对某个空气中的“点”发呆,偶尔咿咿呀呀,但没有一个动作像是在“练习”未来的动作,更像是在“和别的维度进行交流”。
她忽然意识到,这些婴儿并不是“懵懂”,而是还未被灌输既定的现实。他们的感知尚未封闭,尚未分类,尚未命名。他们并不懂因果,也不假设事物有名字。他们只是直接地活在变化中本身。
有人说,我们的问题是我们太试图理解了,而婴儿只是接受。
世界不是需要“解释”,而是需要“感应”。
经过大家的不懈努力,对于婴儿的观察研究,终于被整理成册,人们也终于摸清了新的规律,甚至渐渐适应。
又是一次辩论会。
神为何沉默?
有人说,神对人类自以为是的解释感到厌恶,祂不愿我们再用“人的语言”来定义祂。
有人说,神已经说完了该说的。
还有人说,神抛弃了我们。
是什么让祂不满。
因为我们没有按照他的规则,而是自己制造了规则。
但规则是在祂的设定下总结的,我们没有改变,而是适应。
可祂不是为了让我们适应。
那祂为何不再换一种规则。
所以祂失望了。
不,祂没有情绪。
这无法证明。但这还是人的思维。
如果我们由它操控,祂可以直接操控出知它所想的我们。
所以祂不想被理解。
那我们如何判断我们的道路是不是祂指引的那条。
那就看祂是否满意。
可是他许久不再出现,说明不满意。
所以我们错了,祂不希望被研究。
有人说,祂如果没有情感,又怎么体会满意。
祂有祂的判断方式。
有人说,祂如果高于我们,为什么不会创造完美的我们。
也许在祂眼中我们就是完美的。
那祂就不如我们。
有人问,祂缺少的是什么。
可能是实存的身体,也可能是思考的头脑。
如果祂没有感情,也没有头脑,祂靠什么行动。
行动可以单独存在,只是行动。
行动没有指导思想吗。
这是人的逻辑。
有人说,神爱人吗。
祂只是爱自己的造物,而不是因为情。
可祂没有情,如何定义“自己的”。
…
每次辩论会只会让人头脑越来越乱,到最后甚至简单的问题都想不出来了。
可是这么久了,还是没有弄清楚神要的是什么。
不过,轩州还真和澜东相安无事,这是不是说明澜东真的得到了神助?
如果如此,说明神是满意的。
可是,如果神是所有人类的创造者,祂为何只帮助一部分人?
陆青旋再次出场,这次不是拿着牌,而是示意大家安静,自己做个总结。
神不直接降临,而是让人通过误解和分歧来接近祂。
祂在“人试图解读祂”的过程中获得乐趣。
祂会不断触发人类间冲突、误读、重复、幻想与崩塌。
神所要的,是一个“以为可以理解神但又永远无法确定是否理解”的过程。
因为那种“接近理解”又总是失败的状态,是最接近神创造人的初衷的:像神,又高于神,又永远无法脱离神的掌控。
换句话说,神想看“人以为自己是神的那一刻,又在下一个瞬间意识到还不是”的轮回。
一番总结,台下再次议论纷纷。
有人说,这样的神不该称为神。
有人说,如果祂喜欢这种乐趣,可以直接在创造我们的时候设定好,而不需要靠引导。
也许我们本就不是被引导,而是自带的过程。
有人说,我们可以不用理会祂,这样祂就无法满足。
可我们就是为了满足祂。
满足祂却让我们更加困顿,这不是我们的目的。
这样的祂很无能。
有人说,你们这是以陆青旋的话是合理的为前提进行的推断,也许从源头就是错的。
我是在做一种假设。
有人说,不理会神,祂会生气,于是我们依然会被祂操控得很痛苦。
可是,神没有情感,又怎么会生气。
不会生气,又怎么会有获得满足的可能。
有人无奈,我们跳不出人的思维方式。
辩论会散场时,天还未黑,可落日已消失不见。
地面没有阴影了,只有人。连风都失去了声响,像是世界在等待什么。
周浪走在散场的人群中,和赵希文并肩而行。突然间,一阵极轻的震动传来,像是空气深处某种无形的共鸣。他们停住脚步,回头望去,整个山坡上的树,全都倾斜了几度。
不是因为风,也不是因为地动。而是像被某种“意愿”拉动了一下。它们没有倒下,只是整齐地偏向同一侧,仿佛在朝某个方向致意。
“你看到了吗?”赵希文低声问。
“看到了。”周浪回答,却不知该说什么。
两人默默转头,只见一个孩子站在街口,神情木然。脚下站着一只猫,背对着他。
“这孩子是谁?”
“我不认识。”
他们对视一眼,再看过去,猫和孩子都不见了。
仿佛一切只是幻觉。
可那山坡上的树,直到天黑都没有再挺直。
有人路过说,最近的风怪了,吹不动叶子,却吹弯了墙。
还有人梦见牌堆自己翻开了,翻出来的是一张白纸。
没人记得那是什么神迹,只知道从那天起,再没有人敢说“我已经理解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