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奚夫人邢蕴很喜欢阿昭,易宣一忙的时候,她就带着阿昭玩,阿昭也很亲近她。
阿昭每天早上醒得比她还早,站在门边,不说话,就等她起床。有时她被吵醒了,一睁眼看到小孩眼巴巴地望着她,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
“你就不能自己穿衣服?”她起身帮他。
阿昭小声说:“我怕穿反了。”
“你都快七岁了,还怕这个?”
“昨天就没穿好,在路上被人笑了…”
“谁笑你,你也笑他!”邢蕴看着他,这孩子越看越可爱。
阿昭想了想,认真的点头。
邢蕴一直都很喜欢孩子。成亲这些年,一直想着“等局势安定了再说”,结果一等就等到了战事不断,易宣一派权奚四处出征,她也不好提这茬。现在带着阿昭,倒像是提前过了一把母亲瘾。
阿昭从小就很乖,就是不爱说话。
“你不跟我说话,是不是不喜欢我呀?”她第一次这么问他时,他只是摇摇头,小声说,“我怕吵到你。”
她听完那句,反倒心口一软。
从那以后邢蕴每天给他读点小册子,或带他去街上转一圈。阿昭喜欢观察人,一双眼睛看得很仔细,也不吵不闹。有时走累了,站在原地,她低头一看,他两只手放在背后,像个小老头。
“你站这干嘛?”
“我在等风停。”
“风停了干嘛?”
“你头发就不会被吹乱了。”
她笑出声,“乱点很洒脱啊。”
阿昭不说话,认真盯着她的鬓角,伸手轻轻理了理,“还是整齐点好。”
这孩子有时候让人说不出话来。
她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那天回去之后,拿出那几根一直没舍得用的发簪,重新挑了一根简单又素净的戴上,第二天被阿昭一眼发现,“好看。”
她装作不在意地哼了一声,转身却掩不住笑。
最近朝中又乱了,她知道的事不多,但从权奚回信越来越少来看,情势定是不妙。
易宣一忙得顾不上阿昭,写了两次信给她,谢她照顾,言辞诚恳。她读完后心想,难得写封信还只有感谢,也不跟孩子多说几句。
阿昭经常会问,“我爹在干什么,怎么还不回来?”
邢蕴只好哄着他,说很快就回来了。
阿昭现在长高了许多,模样也慢慢像赵希文。
她偶尔也想起赵希文,那个总是静静地听她说话的女子,如今去了如国,不知日子过得怎样。她有时候想写信,又觉得她那样的人,不会喜欢唠唠叨叨。
那天午后,她一边绣着荷包,一边让阿昭拿书在旁边念。
“‘社稷’是啥意思?”他念到一半抬头问。
“就是国家的意思。”
“那为什么不说‘国家’?”
“可能…老话总是喜欢讲得拐弯抹角。”
阿昭点点头,继续念几句,又停了,似乎在思考什么。
她看着他捏着书角的样子,觉得可爱极了,“阿昭,你以后想干嘛?”
阿昭思忖了好一会儿,认真地说:“我想做有用的人。”
“什么叫有用?”
“…能保得住‘社稷’的人。”
她手里的针顿了一下,“这话谁教你的?”
他摇头,“可能是我梦里看到的,大家都在烧,房子没了,人也没了。后来有人把一面旗举起来,他们才不哭了。”
她怔怔地望着他,良久才问:“所以你觉得后来的人是你?”
阿昭轻声说:“我不知道…”
她没再说什么,只觉得针线有些扎眼,轻轻搁在一旁。
这日,夜已深,权奚推门而入。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床头那盏油灯还亮着。他本以为她已经睡了,没想到夫人正披着外衣坐在几案前,听见动静便抬起头,看着他,眉心微蹙。
“这么晚才回来?”她语气平缓,眼中却有担忧,“战事又紧了吗?”
权奚走过去,脱下外袍挂在一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坐下来,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道:“你…还记得沈志吗?”
“沈志?”她愣了一下,“是上回在离郡一起喝过茶的那位将军?”
他点头,“我杀了他。”
夫人一怔,脸色渐渐变了,“怎么回事?”
“他投了如国,把我们的行军路泄了出去。那晚追兵能那么快找到我们,是他带过去的。”
“你做得对啊!”她脱口而出,“这种人…该杀。”
权奚看着她,忽而苦笑了一下:“但沈志曾救过皇上的命,他们感情很好,而且不止是皇上,他背后的人似乎也很…”
夫人沉默了,片刻后低声问:“那…皇上怎么说?”
“还没说,但有人悄悄传了信给丞相,说皇上不会放过我。”
她呼吸一滞,像是一下子没能吸上气,“有丞相在,他一定会护着你的…”
权奚轻声道,“他正在想法子,可是…我觉得他也知道,这事怕是护不住。”
夫人强撑着笑意:“那就逃!隐姓埋名!藏起来…”
“藏…天涯海角也藏不住。”他有些无奈。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夫人望着他,许久才开口:“那…还能怎么办…”
权奚沉默。
“…你已经做决定了。”
他垂下眼,“不是决定…只是没办法…”
夫人终于忍不住,泪水滑落下来,她想说什么,却只哽咽出声,“你就这么狠心丢下我?”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中,“我不想…”
“我明日,把阿昭送回丞相府,顺便问问吧…”权奚说。
阿昭正在一旁跑来跑去,似乎没有听他们讲话,但此时却说了句,“我不要离开蕴蕴姨!”
夫人邢蕴看着他,“你爹想你,你不想爹吗?我会经常去看你的。”
“他忙起来我跟他讲话他都听不见。”阿昭瘪嘴。
几个人都笑了,但笑着流下泪来。
夜色沉沉,京城风雨欲来。
战后归朝已有三日,易宣一却几乎未曾合眼。他一边应对着朝堂上密集而微妙的言辞试探,一边悄悄四处活动,希望为权奚争取一线生机。
他去找了监察司,也试探了礼部旧友,又暗中派人向皇上的近侍送去书信。
一切寂然无声,没有回应,也没有拒绝,仿佛整个朝廷都在观望,只等昀景亲口发落。
到了第四日黄昏,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件送到了丞相府。
密封的信纸上只有一句话:
“已无可为,圣上已定酷刑,祸及家人,言‘要让他知道背叛之人如何下场’。”
信纸几乎没有折痕,仿佛是有人以极快的速度写完,立即送出。
易宣一坐在案前,手握着这封信,指尖微颤。
他看着那句“酷刑”二字,脑海里却浮现的是那夜撤军途中,权奚拖着伤腿冲进火线,孤身斩将,只为掩住断后的那一道空隙。
又浮现那日山谷之间,权奚带着血、带着怒、带着一颗少年将心,砍下那颗早已变节的旧部人头。
“……让他知道背叛之人如何下场。”易宣一喃喃念着,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谁背叛了谁呢?他忽然分不清了。
他终于站起身,折好信件,烧成一缕缕灰烬。
权奚带着阿昭来丞相府中,两人少有的沉默。
看到如此氛围,左右带着阿昭出去了,阿昭不明所以回头了很多次,疑惑的叫着“爹?…爹?”。但还是离开了。
终于易宣一先开口,“权奚…对不起,你…还有什么想做的,我一定帮你。”
“我…都准备好了,只是夫人那边…”
“我会照顾的。”
“说起来她倒也不需要人照顾,平日里都是她照顾我。”权奚苦笑。
“我得到的消息是明日。所以还有一日可以…做些事。”易宣一说着有些说不下去。
“我多希望我是战死沙场的。一日时间,我想再跟您聊聊天,然后陪夫人去买点首饰,她上次说她可喜欢那个店里的一串翡翠色的…”
话还没说完,门外传来脚步声。
来人是宫中近侍打扮,走入屋中,神情肃然地行了一礼。
“丞相,陛下有旨。”他低声,“将权奚大人带回宫中问话。”
这一句话,气氛登时凝固。
“可有说是什么事?”易宣一故作镇定。
“丞相应当知道,前几日沈大人的事,具体的,去了便知。”
权奚神情一变,还未来得及开口,易宣一已经动了。
他猛地起身,手中长剑从案侧拔出,寒光乍现,一剑直刺权奚心口,快得无人反应。
权奚身体剧震,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剑,眼神震惊而释然,一言未发,跪倒在地。
易宣一靠近他,似乎听见他叫了自己一声。
“哥…”
他从没这么叫,易宣一凑近听,“我不怨您,也不怨他…我只是…不甘心…”
易宣一闭上眼,抽出了剑,权奚血流满地。
近侍惊愕不已,半步踏前,“丞相?!”
“他通敌有嫌,罪在不赦。”易宣一咬着牙,额头青筋绷起,却强撑冷静,“臣已代天行罚,替陛下……出气了。”
屋内死寂一片,血顺着剑尖滴落地面。
片刻后,近侍低声,“臣明白。那,尸体……?”
“带回去复命。”易宣一收剑,转过身,背对着众人。
“就说……臣听命,亲自诛之。”
近侍点头,招呼人将权奚的尸身抬走,步步退下,脚步声渐行渐远。
屋内终于只剩易宣一一人。
他站着,一动不动,手中还握着剑,微微颤抖。
他真想朝自己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