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希文带着林行远千疮百孔的尸体，将他埋在了一座山上。
等回到昀国，再把他带回去。她想。
坐在坟前，赵希文拿着手中的《见闻》，写下了这些故事。合上本子，望着前方出神。她想到了刑场上围观的人群，还有绑在上边的行远。想到一刀一刀被划破的身体，又想到他似乎很平静的眼神。想到有人说他这样的人早该死了，赵希文只是静静的看着。
想到从前，第一次认识如白姐，遇到知己般的欣喜，而后也是许久未见，第一次认识宣一，真像自己小时候读过的书中崇拜的人，而后…
“你果然在这。”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是…？”赵希文回头。
“韩妍，”这人语气冷淡，但长得是一副可人的模样，像个邻家少女，赵希文早就知道这个名字，如今第一次见到本人，竟比想象中柔和。
“你倒是挺看得开的。”
赵希文知道她是说林行远的事，“我只是觉得，至少…是死在敌人手中，并且，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是啊，总比被自己人害死得好。”韩妍在她身边坐下，似乎意有所指，但赵希文也估摸不准她指的是什么，像是很多事，“况且，他也一定知道就算他的计划成了，也不至于要如国的命。”
“你来找我所为何事？”赵希文不接她的话。
“没什么，找你聊聊天。我哥经常提起你，说你和昀国那些人不一样。”
赵希文陷入沉思，她不确定这人的来意是不是做朋友这么简单，她想到自己在情感上选择的信念的确和头脑中产生的不一样。
“有些人之所以执着于一个信念，只是因为那个地方是有利于他的。他不愿意接受新的地方，因为这里或许不再有他的位置。”韩妍继续问，“听说你和轩州那边很熟，还有个孩子是在那出生？”
赵希文不回答，“听说你们的武器有轩州的帮助？”
“哈，你说这事。”韩妍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知道你们认为轩州是属于昀国的，可其实它不属于任何一个地方。”
“它属于未来。”赵希文轻声接了一句，似乎是说给自己听。
“我不明白，你怎么会喜欢易宣一，和他成亲？你们并不像一路人。”
“感情的事没有那么多道理。”
“不，”韩妍否认，“你知道你不是，有些人是没有清醒或者不愿清醒。可你，一直都很清醒，又始终不愿清醒。”
赵希文不语。
“你以为的美德，信念，其实是你被一些思想裹挟了。”
“我想我们第一次见面，你不该这么自以为是的评价我。况且，人一定会为美好的事物动容。或许你不是。”
“你就没想过美好对每个人是不同的。你喜欢感受，我喜欢思考，你知道，我是最佩服风颜的，可惜我没有她的头脑，我也佩服方苗，可惜又没有她的能力。”韩妍语气稍微暖了些。
赵希文看出了她的意图，“你要我帮你什么？”
“我希望你可以走上新的路。”
“如果是轩州那样的路，我不愿意。”
“不，会比轩州新。”
“我知道如今的世界有很多问题，但我早就明白，万物的运转本就如此。由人组成的，本质都不会变，因为人就是这样，除非人变种了。”赵希文似是说笑。
“对！”韩妍却突然激动起来，“所以就从变种入手，只是目前还有些困难。”
赵希文万万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只说着，“真到那一天再说吧，现在的我，实在是不太相信…”
“我真怕你等不到那一天，毕竟你亲近的人都实在是可怕。”
赵希文思索良久，很认真的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放弃生命。”
“你果然和他们不一样。”韩妍似乎很开心。
“你…可以跟我讲讲现在的轩州吗？我最好的朋友在那边，现在都联系不上了。”
“好。”韩妍开始回忆着。
轩州的天气，已经很久没有变过了。每天都是柔和的光，精准控制的风，连黄昏的云彩都是设计过的弧线，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韩妍站在观察塔的长廊上，俯瞰整座城市。
这里没有市井喧闹，没有人群匆匆，也没有随意闲聊。磁轨列车安静地划过透明轨道，街上偶尔出现的行人，多数戴着感应耳机，走在预设路径上，不说话，不东张西望，像是系统中完美的一段代码。
她脚下的，是一片片半透明的楼体，医疗区在左，研究区在右。那边有一排排养育仓，清清楚楚地排列着，像实验室里的器皿。每一个仓里，都躺着还未成形的生命。没有母亲，也没有父亲，只有编号、记录，还有成长过程的监控报告。
她走过神经研究所门口，远远看到风颜正在调试一组“适配失败”的个体。那些人在进入系统前，表现出“不稳定倾向”，如过度情绪化、过分执着、抗拒指令。这类人被分类为“暂不适合”，需要重新调整，或者…放逐到外层的半自由区。
方苗正从思维调控室走出，手里抱着一堆数据片。她总是很安静，神情平静得不像个活人。但韩妍知道，她脑子里的东西比谁都快。她们偶尔聊几句，但也不过是一些程序、实验、计划。
这里早就没有“热闹”可言，只有秩序、计算，还有效率。这里并不是没有感情，只不过，感情被分类、衡量、控制，用来引导决策，而不是干扰判断。
韩妍对这一切又新奇又期待。她想，如果风颜成功了，如果那个“情感模型”的理论成立，是不是有一天，每个人的情绪也会被统一成一张“情绪图谱”？高兴有固定时间，愤怒有合理边界，爱只能在规定的条件下产生和消失？
她盯着一面信息墙，那里刚更新的公告上写着：第三阶段“意识筛选计划”开始执行，目标群体包含近期入境的外部观察者。
她有时候想，都说轩州的人不像人了，只是编码，但现实中的大家谁又知道不也是一串编码呢，轩州的编码还更快乐。
“我还是觉得，这样有些太极端了。”赵希文还在思索着韩妍刚刚的描述，“但他们为何一直不出手，如果想影响到我们，不管是昀国，如国，应该很容易。”
“哈哈哈，你看，你还是思维局限，他们不在乎，况且他们的研究还需要不断的精进，目前还没达到期望的效果。”韩妍想了想，“不过，也不一定是不在乎，而是在乎，所以一直留着我们，也不让谁真的成，他们…在观察？他们需要数据！”
“说真的，这些实在有些超出我的认知…还是互不打扰的好。”赵希文扶额。
“罢了，你总会明白的。”韩妍笑着，“我和你不一样，我从小就不爱看我哥看的那些书，我只喜欢研究武器，但有关的记载太少了，我四处求师无门，直到认识了风颜…”
“那你应该认识周浪，也认识我最好的朋友安子争。”赵希文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是他们，你早说啊，安子争啊，如果是我，不会和她成为朋友，周浪啊，他凭什么，不过是四处搞钱，只是和我们轩州立场一致，希望各方多僵持一阵，不然他哪能赚那么多！”韩妍想着有些气，“不过他现在不在轩州了，应该在澜东那边吧，风颜也不搭理他，跟着方苗。”
“所以棠棠…安子争，你有见过她？”
“当然，就是每天在系统里和周浪卿卿我我的那个，我觉得她是真的疯了，你不知道？”
“居然…”赵希文这才知道她每日乐呵呵的在系统里是做着这些。
“所以我才说，你怎么会和她是朋友？不过话说回来，你身边的人本来就千奇百怪，也没什么意外。”韩妍朝她一眨眼，“那从今天开始，我们可以是朋友了吗？”
赵希文一愣，“好啊。”
心里却还是隔着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