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鼓擂响,金铁交鸣。
如国倾国之兵压境,兵马浩荡,声势惊人。更可怖的是他们携带的大批新式火炮,威力比前次更强,前军甚至出现了能远程定点燃爆的“裂炎弹”,一击便能将一面城墙炸出缺口。
面对这场恶战,易宣一并不慌张。他早在战前收到过几封神秘信件,信封未署名,每一封都精准无比,仿佛窥破敌人军心。
第一封信写着:“敌右翼本非主力,惑人耳目,实则绕后破营。”
他依计而行,果然先敌一步伏击斩断敌军后路,一战大胜。
第二封:“夜半起火,乃引君中伏,切勿轻进。”
他即刻传令中军停步回撤,避开了如国早布下的埋伏雷区。
众人惊叹,“丞相真乃神人!”
消息一次次准确传来,将昀军从极端劣势中拉回,士气因此高涨,人人都说:“我军有丞相在,何惧如国新兵器?”
然而,战争并非总依照计划推进。
第三次来信迟了一日。
此役昀军欲以山势为屏据守离岩道,未料如军已先一步抵达,并设下“钉阵雷墙”,刚一接触,前军便被炸得支离破碎,马嘶人嚎,满地焦烟。幸好赵希文临危镇军、迅速组织残兵退至第二道防线,才不至于全军覆没。
之后的几封信逐渐显出滞后,不仅消息模糊,语句也不再如前般断铁钉钉,而是“或许”“似有”这样模棱两可。
权奚皱眉:“是不是那边出了问题?”
易宣一未作声,只是在地图前站了整夜,黑眼圈深得像嵌在骨子里。他知道,这一次靠不了“天助”,要靠他自己了。
于是他布下一计:弃守故城,引敌深入,设三段火链夹击于林谷之间,自己领轻骑伏于敌后切断粮道,权奚断水路。此计一出,的确重创敌军一翼。
可惜如军早有布防,火链未能全数燃起,昀军侧翼遭遇对方“震波锤”突袭,右军半溃。易宣一只得亲自前往救援,陷入僵持。
五日后,敌主帅出奇兵自侧面偷袭军帐,昀军前后被夹,战局急转直下。
“丞相,再不撤,就退无可退了!”权奚带伤奔来,满脸血污。
易宣一一言未发,半晌才叹了口气:“下令,撤。”
当夜,军帐中灯火微明。易宣一静静看着最后一封来信——那封信很短,只写了两个字:
“保命。”
他望着这两个字,出神良久。
夜雨迷离,旌旗倒影在泥泞中。昀军开始有序撤退,分三路掩护,一路由权奚断后,一路负责运送重伤员与粮械,一路由易宣一轻骑绕行,伺机扰敌侧翼。
他们并非仓皇而逃,每一步都布有伏兵,每一次停驻都设有火弩与陷坑,虽是退,却退得坚毅而不乱。
如国主将得知昀军撤退,冷笑:“他们败了,杀出去,一个不留!”
于是精锐骑兵十里急行,三路夹击,誓要擒拿易宣一,以成大功。
然而,他们没想到的是,第一拨追兵冲进山谷,前路似无人驻守,不由放松警惕,正欲策马追杀,忽闻山腰一声怒吼:
“放!”
无数短弩自岩壁飞射而出,每一枝都射得极准,如雨落石穿,顷刻间十余人坠马,血染长坂。
追兵首将鲁将军当场中弩,一声怒吼便跌下马去,没再爬起。
第二拨绕行者想从河道截击,却不知早有伏兵于河心,将沉木缠火油潜伏其中,一点火,江水如沸。火焰照得黑夜仿佛白昼,惊马乱撞,人喊鬼叫,如国名将甄通全身焦黑,跌入水中淹死。
第三拨骑兵追至官道,却中了昀军布下的“空营计”。他们以为捉住了主力后尾,一拥而上,刚冲进林间,地面瞬间塌陷,陷马坑、钉板、连弩一齐发作,昀军杀出反包,三十息之间,如国又损三员偏将,鲜血洒遍草地。
昀军成功撤退,死伤虽重,阵型未乱,仍保有中军大旗与主力。权奚断后负伤但不退,易宣一策马未曾后行一步。
此战虽败,却非溃败。
昀军将士皆言:
“如军胆敢再来,定叫他们有进无出!”
夜色沉沉,如**械营外,林行远借着一盏微弱的油灯,手中信纸早已沾满汗渍。
他轻声念着写下的最后一句:“如军夜袭路线或改由西南角,地形不利,务必慎之。”
写完,他将信封妥帖封好,藏入一只中空铜箭内,交给早候在暗处的信使。
信使刚走不久,林行远转身时,却听得远处响起几声脚步声。
“什么人?”有巡卫的声音传来。
林行远一瞬间将桌上的工具扫落一地,打翻油灯,浓烟四起。
门被撞开前,他已倚着床榻假寐,鼻中残留炭烟,咳了几声。
“你在做什么?”
“刚烧完纸,看一些前线图纸,谁知油灯不好,熏得我一身。”
士兵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找到任何密信或异常,只得退出。
林行远背后冷汗直流。
也正是因为这场突发状况,那封告知“如军南线突袭计划”的密信,迟了一日送达,昀军前期虽有预防,却终究来不及完全部署,只得半退半守。
而在另一头,如国的情报总司魏逐风,早就已经对林行远心生疑虑。
他是最早从昀国投诚如国的高阶技术官之一,来此不过三年,却迅速掌管军械之地,身边心腹众多,最可疑的是:凡有要事泄露,皆绕不开他手下。
魏逐风不动声色,命人悄然在军械营调换班次、暗访书信、制造“机密外流”的假象,设局试探。
果不其然,一名林行远手下的副将,在一次兵器运送中异常紧张,被捕后虽未供出主谋,但所携物件内藏有异文碎纸,与昀军密信编码相近。
魏逐风已基本确认:林行远极可能是昀国潜伏者。
但他并未立刻动手。
“此人太谨慎,若是打草惊蛇,只会反将一军。况且…他未必不是个有用之人。”
于是,魏逐风亲自下令:“暂不动林行远,一切如常。让他以为自己未露。”
林行远至此,仍每日如常巡视工坊、调度材料,夜深则悄悄将昀国的情报写成密信,藏进一只只不起眼的铜箭之中。
他不知道,他的每一封信,如今都有可能落入魏逐风的掌控之下。
昀奉关,林如白立于亭中中,凝望着绵延群山,神色沉静。
数月来,她以“中立者”之姿接洽各方,在如、昀、宜三国之间来回斡旋,名义上奉行和平,实则步步推进昀奉的整合计划。
“防守未必是保守。”她曾对幕僚低声道,“有时候稳如磐石,敌人便会自乱。”
昀奉境内,防线固若金汤,军政一体,却并无主动出兵之意。林如白亲自制定边防策略,军力部署精确到日程时辰,给人的观感,是一场无懈可击的守势。但实际上,她暗中派遣使者、学者、医官,以“文化互助”“技术交流”为名,深入宜国境内城镇乡村,悄然展开思想渗透。
宜国皇帝性情懦弱,对连年战事心生厌意。加之昀奉在西南重地建立“民心讲堂”,传布“理政之道”与“民为本”的口号,令宜国境内不少士绅百姓心生倾向,愈发不愿再为皇权牺牲。
一日朝会上,有人疾言厉色:“陛下再不止战,百官必散,百姓亦叛!”
皇帝面如死灰,终于低声道:“若能保国土安宁,朕退位亦可。”
这话传出,已是半降。
气氛凝重,满殿文武或低头沉默,或眼神愤懑,唯有主位之上,皇帝面色灰白,神情憔悴。
“陛下!”有大臣跪出,“昀奉虽强,然我朝尚有数郡可守、数十万兵马!若我等共赴死战,未必不能挽回乾坤!”
另一人也高声道:“请陛下下令,严整军备,臣愿往西防前线,与敌决一死战!”
但更多人沉默不语,目光游移。
皇帝垂下眼帘,片刻后缓缓道:“诸位爱卿,你们可知,百姓今日之苦?连年征战,赋重如山,已无人愿再披甲。再战下去,便是空城百里,白骨遍地!”
“可陛下…”那大臣还欲辩驳。
“朕意已决。”皇帝打断他,嗓音低哑,“若降,可保城池安稳、百姓无虞、尔等皆得保命延官,何乐而不为?”
言罢,大殿一片死寂。
忽然,一道清越之声传来:“陛下不可投降。”
说话者是郑轻,白衣素袍,神情肃然,拱手出列。
“臣知民生艰难,国势已危,然若此刻投降,等同自断国脉,贻笑天下。今日苟且偷安,明日岂不任人鱼肉?若陛下无心再战,臣请辞朝务,自为布衣,也不愿与叛臣为伍。”
皇帝脸色一沉:“郑爱卿,你这是在威胁朕?”
“臣不敢。”郑轻轻摇头,忽而抬眸看他,眼中透出从未有过的悲凉与坚决,“只是忠言逆耳,陛下不听,臣亦无可奈何。”
说罢,竟转身直奔大殿之前的金柱。
“郑爱卿!住手!”皇帝猛地站起,却已来不及。
只听“砰”的一声震响,郑轻头颅撞柱,鲜血洒满石阶。片刻间,静寂无声,只有血流缓缓蜿蜒,在金殿之上,格外刺目。
“快!快传太医!”有人惊呼出声。
皇帝颤抖着走下台阶,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渐渐没了气息,眼中浮现几分动摇与惊惶。他蹲下身,似想伸手抚一下那人,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你何必…”他低声道,声音却有些颤抖。
“陛下……”左右大臣呼唤着,等着最后的定夺。
他闭上眼,良久,站起身来。
“拟诏,遣使昀奉,表我宜国归顺之意。”
一声令下,殿中再无人反驳。
唯有郑轻的尸体,横陈殿前,伴着血流。
不到一月,宜国中书签下“归顺昀奉文书”,皇帝在寝殿之中颤手落印,眼中无神,仿若一切宿命已定。
而林如白,似乎早料到会如此。她在昀奉制定一整套“兼并宜国”计划,不靠兵锋,而靠条约、赈济与施策。她派人联络宜国中枢政要,提出“以王代帝”“保贵族不贬官”“废战赋十年”数条优待条件,又同时承诺开仓赈粮,助百姓过冬。
昀奉民政部发出公文,当日宣布:“宜国归入昀奉版图,保其礼制,废其军制,十年内不征民役。”
解决好这一切,林如白想到撞死在殿前的郑轻,也就是郑颜。她已经不想追究当年他为何降宜国,她只是觉得那个没正形的侠客般的人物,怎会如此刚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