昀国宫中。
昀景半倚榻上,脸色尚未恢复血色,神情却已有几分清明。他抬眸看着面前跪坐的那人,语气很低:“易卿……你要杀他们吗?”
易宣一没有回答,只低头拱手,“臣已命人缉拿涉案党羽等人,明日将押往大理寺。”
“我不想让你动手。”昀景皱起眉头,“他们是父皇的兄弟,是我的长辈。”
“他们要杀你。”易宣一抬头看他,眼中无波无澜,“今日若非赶得及时,陛下便已……”
“可他们到底没杀成。”昀景低声打断他,“他们定是受人唆使……”
“陛下。”
少年皇帝抿紧嘴唇,“我…不想杀光所有人。”
易宣一沉默片刻,终还是道:“若今日不杀,明日未必仍有机会。”他语气平稳,却一字一句,“朝中结党多年,不止这些人,还有韩氏余党,内廷有他们的人,兵部有他们的人,甚至中枢诏制之上,也可能有。”
昀景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臣不是非杀不可。”易宣一道,“但若不清理,陛下将永远活在刀锋之下。”
殿中一时沉静,只听得风穿过宫墙,掠起珠帘微响。
过了许久,昀景低声问道:“……那你答应我,不要一次杀光。”
“可以。”易宣一看着他,语气也低了下来,“臣只动主谋,不动旁人。”
昀景没有再说什么,只转过脸去,看向窗外,夜色未尽,天将微明。
如国,三日后,太极殿上。
如国皇帝披发仰坐殿上,正饮酒狂笑,面前跪着几个满身是血的侍卫,口中不断叫着“陛下恕罪”。
“恕罪?”皇帝将杯中酒泼在他们脸上,“你们这些废物。”他用银匙搅着玉盏中的酒,“连一个射程都搞不明白,留你们有何用?”
他起身踱步,脚下踩到一摊血水,鞋底湿滑,他反而大笑一声,“来,把他们拖出去,试试我昨天刚做的火铳。”
工匠们哭嚎起来,求饶声此起彼伏,却瞬间被侍卫拉走。
就在这时,殿门外有太监传声:“启禀陛下,几位王爷求见。”
皇帝舔了舔唇角,仿佛嗅到了什么猎物的味道,“哦?都这个时候来,想必是有趣事,宣。”
不多时,四五位皇族穿着便装匆匆入殿,面色凝重。
“何事这般急切?”皇帝笑着坐回座上,盯着七王,“你平时不是最怕见我?”
七王低头一步步走近,脚步微颤,却强自镇定。
“臣……有急报。”他一边说,一边将手伸入袖中。
砰的一声,是杯子碎在地上的声音。
下一刻,几人几乎同时出手,刀光乍起,数刃齐落!
皇帝根本未曾料到,身边两个贴身侍卫刚想抽刀,就被背后冲出的内应一刀封喉。几人一拥而上,将皇帝死死压倒在玉案之上。
“你们疯了吗!!!”皇帝怒吼,声如厉鬼,在殿中回荡。
他还在挣扎,但七王的短刃已刺入胸口,一寸一寸地拧动。
“狗皇帝,害我全家……下地狱吧。”
皇帝手脚乱抓,竟撕破了七王的衣袖,血喷在他脸上,温热而腥。
几人合力将皇帝钉在案上,连补了数刀才终于让他不动。四王转身已把宫中在场的侍卫宫女全部杀掉,一个不留。
鲜血浸透龙案,一点一点流向殿中地砖缝隙。
而此时的殿外,韩益阳坐在屏风后听着动静,几名亲信站在身后。殿门紧闭,但每一声搏斗与咒骂他都听得分明。
“看来完事了。”他语气平平。
一个亲信低声:“正是。”
韩益阳站起身,拂了拂袖,“可惜这群人也算是皇族,若不是逼急了,我还真不愿动他们。”
“那他们…我们如何动手?”
“不急。”韩益阳摆手,“等太子登基后一并解决。借由太子下令,这就好办得多。”
“是。”
离郡失守。
权奚风尘仆仆回朝,但昀景皇上也没怪罪,毕竟刚从生死边缘回来,整个人还有些游离。
丞相府中,权奚在一旁坐着,“丞相…属下无能,实在保不住离郡。”
易宣一握住他的手,“你知道你错在哪?”
“错在无能。”
“不,你错在身犯险境却不退!我听说了,若不是王行,你如今可能已经…”
“我…”权奚低头,不知所措。
“罢了,以后不要这样。”
“是…对了,听说轩州那边一直在暗暗行动,但是没有人知道是在做什么。”
“前几日文文去那边查探了,不过也没给我消息,不知是什么情况。要不你去那边看看,顺便把文文带回来,我怕她是被什么困住了。”易宣一眼里有一丝担忧。
“丞相莫要担心,文文姐向来稳重,我明日就起身前往轩州。”
这时,一名心腹走近,低声禀道,“今日已将礼部尚书革职抄家,户部尚书告老归乡,刑部那位……暂且押入大理寺。”
“兵部那边呢?”
“已换了人。”
易宣一“嗯”了一声,合上手中折子,似乎终于松了口气,却只是垂眸淡淡道一句:“再查内廷的吏属,御膳房、尚衣局、司礼监,全都查一遍,不留死角。”
“是。”
他起身踱了几步,停在窗前,望着夜色里远远宫灯闪烁的天和宫方向。
若再不清理,早晚都得乱。
他不是不明白昀景的心思,那孩子虽已为帝,却终究年幼,心中仍留着对亲族的一丝幻想。
几日后,宫中传来风声,先帝旧臣纷纷去职,权贵宗室被夺爵削禄,诸司换人重整,文武百官噤若寒蝉。
新任刑部尚书上任当日,便将几宗贪腐旧案翻出重新审理,一时间都城上下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而与此同时,几条颇为出人意料的新政也在悄然施行:限制宗室世袭权,整顿各地节度使的调兵制度;缩减宫廷开支,废除部分荒唐典制;设边防屯田营,京城内外设“密务厅”,专察军政不法。
宫中的昀景听完郑轻念完的政令,半晌没有说话,只冷冷道:“这些政令……是朕下的旨意吗?”
手下低头不语。
昀景看向窗外,咬了咬牙,道:“丞相眼里,朕只是个孩子吧。”
“陛下…”
“让他来见我。”
夜间,易宣一觐见。
殿中无旁人,只他与少年皇帝。
昀景手中还拿着那道“密务厅设立令”,却并不说话,只将那道折子轻轻放到案上,平静道:“你擅权了。”
易宣一跪下,低声道:“臣知罪。”
昀景看了他一眼,语气也仍平:“你是不是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臣不敢。”
“你不敢,可你还是做了。”
沉默片刻。
昀景忽然笑了一声,似讥似怅,“……你是不是觉得,我这皇帝当得太小儿科?你若为帝,怕是比我做得好十倍。”
“…”
“可我才是昀国之主。”昀景目光一瞬变冷。
易宣一抬头,目光很淡:“陛下要为昀国着想。”
空气里冷了一瞬。
半晌,昀景只叹了口气,“朕要怎么信你?”
易宣一垂下眼,低声应道:“臣绝无冒犯之意。”
昀景抬眼看他,最终也没有再说话,只摆摆手,“你下去吧,朕乏了。”
易宣一退下,身影在烛影中拉得极长。
而昀景却一直没有合上那份折子。
他心中不安,却又无法否定,那一个个苛烈却高效的整顿,确实让整个昀国像是稳住了。
他讨厌这个人,却也离不开他。
他想着,自己一定要快快长大。
如国,新太子登基。
新帝年幼,由辅政几人共同商议国政,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韩益阳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但动作迅速。
“陛下之命,清除旧党。”他只是简简单单下了这句话。
奉命而动的不是宫中人,而是他在外部多年培养的私兵,装作禁军模样入宫,只在夜里行事,不动声色,不惊动新帝。
那些曾共谋弑君的皇亲,登基前尚称“王爷”,登基后不过是“功臣”。他们自认功高,或有妄念,或欲求高位。但他们太迟钝了,韩益阳从不愿他们有太大妄想,只要他们“存在”,就是威胁。
不止是对韩益阳,也是对如国稳定的威胁。
最先死的是四王,封地未得、职权未授,死在书房里,手里还攥着求见新帝的折子。
次日死的是七王,正被安排赴郊外守陵,途中遇“盗”,全车覆没。
再来是侍读、参军、散职亲贵,一夜之间如秋风扫落叶,宫中连个哭声都没有。
只有一人活了下来,六王如烨。
他早在几日前收到一封无名信笺,只写了三个字:“当防韩。”
信是谁送的他未能查出,但他信了。连夜移居侧殿,暗中换掉贴身侍从。
韩益阳的人照常来,只是扑了空。
如烨在屋中,悄然披甲,捏着那封信,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好,韩益阳,好得很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