昀国皇宫,御前偏殿,空气凝重。
昀景坐在椅上,整个人缩着身子,面前是一碗尚有热气的药。香气清淡,带点苦味,像是真的补药。
殿中只有他和一位太医,还有两个内侍。
“陛下,药冷了就不好入口了。”太医语气恭谨,但语速压得极慢,仿佛拖延着时间,又像在强忍着什么。
昀景没有回话,只垂着眼。袖中一只手指在不停颤抖,但面上却绷得死死的。他知道,今日若不熬过,就没人能救他了。
外头传来风声,仿佛谁在飞快奔走,又像有人窃语。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下,却分不出什么。
那碗药已被太医捧到他唇边,“陛下,请喝。”
宫女阿霜忽然打翻了一盏灯油,火星落地,蹦得老高。
“唉呀,奴婢不小心!”她跪下去忙不迭地扑打。
太医皱眉,“无妨,药不能冷。”
昀景顺势往后仰了仰身,声音轻得近乎低哑:“朕……不喝。”
内侍凑上来,已不再掩饰,“陛下,您还是喝了吧。您脉象不稳,气息紊乱,这是安神的药汤。”
阿霜猛地拦住他们,“陛下何时脉象不稳了?不是你们这些人捣鬼,陛下怎会如此!”
“滚开!”内侍一把推开她。
她倒地,却硬是抱住了那人的脚,扯住不让他上前。
太医不耐,眼神一闪,猛地挥手,两名壮实的护卫破门而入,直接将昀景按住。
“快灌!”太医低喝。
碗中汤药已冷,仍灌入昀景口中。他挣扎、呛咳、咽了一口又吐出来,但两口终归是下了肚。
阿霜还在拦,但如今实在是拦不住了。
门外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丞相回来了!让开让开!”
喊杀声骤至,宫门外惊动大批侍卫,殿内的人一滞。
“什么?丞相不是在前线…”太医话音未落,殿门“砰”地一声被撞开。
易宣一踏入门槛那一刻,眼中只有一个画面:年幼的陛下被死死按在榻上,药碗翻在地上,汤药溅了一身。
“放开他!”
他没拔剑,只一步冲过去,袖中短刃寒光一闪,一人喉间见血倒地,阿霜倒吸一口凉气。
剩下几人吓得后退,太医满脸冷汗:“丞……丞相,是误会,是治病…”
“治病?”他目光一寒,抬脚将那人踹翻在地。
昀景伏在榻上咳着,双唇泛青,声音很小,“易卿……”
“臣在。”他低头,声音却是第一次显出一点颤意,“……臣来迟了。”
阿霜仍趴在地上,喘着气,眼中全是惊魂未定的怒意与倔强,“我拦不住他们……再晚一步……他们就……”
昀景缓缓抬起头来,眸中有泪,但强忍着未落下。他咬着牙,“别让他们跑!”
“陛下放心。”易宣一将他轻轻扶正。
果然是个骗局。他想着,昀桓那伙人,不一定要篡位,而是要他回来。
只可惜,自己不敢拿着陛下的安危赌。
离郡防线,前锋已溃,烟尘扑面。
韩妍带来的新式械兵已铺满整个前线,那种奇怪形制的投射器发出的响声击得人心口发沉。一连数排黑铁铠的重装兵缓缓逼近,一步一顿,几乎不知疲倦。昀军一侧本就人少兵乏,此刻被生生压制,已无还手之力。
而澜东军大旗尚未倒下,却也已是疲态尽显。
“再打就全军覆没了。”王行皱着眉,手拄着剑望远处沙尘滚动,口中低语。
副将低声问,“王上,是不是该下令撤了?”
王行沉默片刻,终于挥手,“传我令,澜东军缓撤至后线,留出撤退路线,不得恋战。”
“是!”
而他转头看向昀军那边,只见权奚骑马立于山坡上,披甲不整,半边铠甲已破,血迹斑驳。
他沉声道,“去通知昀军,叫他们一道撤。”
副将面色微变,“那位权将军恐怕……不会退。”
果然,刚一传信过去,就见权奚亲自驱马而来,翻身下马,声音里带着几分压着的怒意:“王行!你打算弃我军不顾?”
王行没有与他争,只是说,“现在不是意气的时候,你我都知道这一仗打不赢。”
“我们不撤。”权奚只道,“哪怕只剩一个人站在这里,也不能退。”
“……你真觉得这样是保国?”
“你不懂。”权奚定定地看着他,像是看穿了他一眼,“你心中有现实,我心中是誓言。”
王行望着他,半晌才低声一笑,“我不与你争,澜东军自退,你要留下,那你撑着。”
权奚未动,只拱手一句,“一路小心。”
“你也是。”王行转身,“但我劝你,若有机会,还得保命。”
三个时辰后,日落。
昀军前线已全然失衡。
权奚带的部队死伤过半,山谷内尸体堆积,血水混着泥土。他早已负伤,盔歪甲裂,几次被冲击逼得几近坠马,终于还是跌入乱军中。
有人认出他,便围攻而上。数十人一齐冲杀,他抬手挡住一击,已是力竭,刚想转身拼死一搏,却忽然听见一声熟悉的怒喝。
“你他娘的真不要命了?”
一柄长枪横扫,破风而至,震开数人。
王行从人群中杀出,甲上已不辨颜色,马蹄翻腾,浑身是血。他一边斩人一边骂,“你以为就你有热血!都死吧都去死吧!”
权奚咬牙,终是笑了一声,“你不是说不救?”
“我救的是你,不是你那破誓言。”
他探手一拉,拽起权奚,翻身跃马而走。
身后追兵不减,两人一前一后冲破层层重围,远远跑出几里,才堪堪停下。
权奚已脱力,靠在马背上喘着气,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谢谢。”
王行也不答话,只道,“我是怕你们丞相找我麻烦!”
两人并骑于山前,远处的夕光像血。
宜国朝议。
“又失一郡?”
殿中沉默,皇帝语气发虚。他坐在龙案后,眼神游移,一旁内侍悄悄将奏报呈上,衣袖微颤。
“回陛下,是越东与温城,皆已归于昀奉。”侍郎低声应着,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据说当地百姓并无反抗之意,反而多有称颂。”
有人冷哼一声,“昀奉不战而得地,靠的是蛊惑人心的邪术。”
“这可不是邪术。”右都御史忽然插言,“听说他们政令简明、赋税轻薄、军纪严整,民间信者日多……陛下,若再不早做打算,恐怕…”
“打算?”皇帝忽地一怔,半晌垂下眼眸,“朕已知晓事不可为,若他国真能保境安民,又何必再苦战?退一步或可保全…”
殿内喧哗四起。
“陛下万不可言降!”郑轻忽然上前,整了整衣冠,俯身奏道,“昀奉虽有一时声望,但其制未定,国本不稳,若今时便降,无异于自毁根基。”
“朕也不愿降。”皇帝声音微弱,“只是众臣心中如何,朕不是不知。再战下去,只怕连这皇城都要守不住。”
郑轻顿了顿,抬头道,“若因一城一地便退,何以为君?昀奉不过借民心之名夺势。然民心善变,若我强兵于外,安政于内,百姓自会回望。”
“可眼下哪来强兵?”有将军苦笑,“兵不满十万,粮仅支三旬,连边城都不稳,还安何政?”
皇帝低声道:“卿等各有理,朕亦踌躇。”
郑轻不再说话,只低低一句:“若今日降,三年内,宜国必亡。”
话音落地,满殿皆静。
此时朝外已有风声传出,坊间议论纷纷。
“听说陛下准备与昀奉议和了?”
“早该议了,打什么打,百姓遭的不是罪?”
“可昀奉一来,咱们这官还要不要?家产还能不能保住?”
“你还想着家产?命都没了还保什么!”
议论声中,昀奉的布告悄然传入,多是承诺“三年无征税”、“百姓自主管理”之类的内容,简洁直接,有人开始在墙角偷偷抄写,有的甚至贴在了祠堂门口。
郑轻得报时,面色冷如冰霜。
“再不整顿言路,不须开战,朝中就先亡了。”
他召来禁卫首领:“从今日起,凡外传降言、张贴昀奉布告者,皆按通敌论处。即刻施行。”
“可是……”
“出了事我担着…”郑轻说着,陷入沉思,“既然背叛过一次,陛下又待我不薄,我不能再背叛第二个人…”
如国宫中。
夜深,御花园中一间偏殿灯火通明,几道身影围坐一桌,神色各异。
“再这样下去,不止朝中将臣人人自危,咱们几位……迟早也要完蛋。”
说话的是七王,皇上的庶弟,脸色苍白,双手紧握茶盏,几乎要将盏边捏碎。
“我兄长早前不过多说一句话,便被杖杀。”另一人低声道,“如今朝中谁还敢说话?”
韩益阳坐在末席,一言不发,只将目光在众人之间扫过,等他们发泄完,才缓缓开口:“你们既然来了,便是心中已有计较。”
“韩大人此言何意?”有人警觉。
“你们说的话我已经听到,陛下也随时会知道。”韩益阳语气平稳,如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当然,你们也不会在意这些,既然要动手,就不能再等下去,不然,你们也知道…”
众人一震,殿中死寂数息。
“若事败…”四王说。
“事败?哈哈,反正不动手你们早晚都是要死的。”韩益阳打断他,“但若事成,立太子为帝,自会家族无忧。如今我们是一边的,或者说有万千人都站在我们这边。你们此举不是篡逆,是替天行道!”
“可是太子才几岁?”七王迟疑。
“越是年幼,越稳妥。”韩益阳冷笑,几个王也是心知肚明的笑了起来。
“既如此,”韩益阳起身,目光一扫,“那便约定,三日后夜半,太极殿中动手。切勿走漏消息。”
“放心吧。”众人达成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