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 32 章

回程路上,权奚忧心忡忡,终于开口,“丞相,我们好心来解救,到头来他们!”

易宣一一声不吭,也不见愤怒。

“丞相?”权奚靠近他。

“这次便罢了,我就怕这只是开始…宜如现今实力大有长进,他们若是同心协力,我国也是难对付,如若我国各方…这样不配合,迟早…”说着易宣一突然大咳起来,权奚赶忙扶上他的背给他顺气。

“只怕这次损失如此,朝中…”

“等回去我立马请罪。”易宣一语气平静。

“您何罪之有?”权奚有些恼火,“怎么说我们也是保住昀国的土地!这有何错?”

易宣一不做声。

“还有那王行!他怎会如此!”

“他的事,是我没处理好…我和他父亲的关系,他不愿留在朝中也能理解,澜东怎么说…也还是昀国。”

“别这么说!您还是别想太多了,如今这个情况,也不是您能说了算。”

还是沉默。

如国议事府。

“……这批人造神经线圈若能稳定附着,就可加装于第三代械兵。”

韩妍翻过手中测试记录,声音平稳:“风颜说,他们的主干设计用的还是旧版本‘念动映射’,只不过稳定度更强。”

“她人在哪?”

“澜东。”

“联系得上?”

“只要我们还供她‘实验空间’,她不会断。”

屋中一人低声道,“韩大人,这东西若真成……昀国怕是抵不住。”

“怕?”韩妍眼中无波,“是他们先玩废的。”

话音刚落,大门处一阵急响,太监踉跄奔入,跪倒在地,喘着气道:“圣上传话:明日再抓三十人送炼兵司,说是要试新式骨骼火舱的承受力。”

韩妍皱眉:“试上一批不够?昨天才送了八十。”

“圣上说,‘那帮东西全烧焦了,叫人看都不清,来日还得换活的。’”

议事府一时沉默。

“韩大人,”旁人低声,“若这般继续……朝外不好交代啊。民间已传得沸腾,说咱都中有‘喂军之市’,人进去出不来。”

“让他们传。”韩妍放下卷宗,“传得越凶,边军才信我们敢打。”

又一人插话,“宜国那边……听说他们对这‘试兵’之事已有微词。说好同盟,如今昀国未破,倒像咱是在备战他们。”

“他们本来就靠不住。”韩妍冷淡,“若不是那位郑轻自己跳出来,也轮不到他们沾这场仗的边。”

“所以现在还合作?”

“明面合作。”韩妍一字一顿,“背地,各走各的。”

府中灯光微晃,墙上的武械草图被风掀起一角,上头书着“第四型融合引脑机兵”几个字,墨痕尚新。

另一侧墙边,一排密密麻麻编号的木匣,被守卫死死看守着。

韩妍起身,披上外袍,“圣上既喜这些,那就让他继续喜着。我们只负责,把路铺好就行。”

如国宫中果然一片热闹。

“陛下,今儿的‘供兵’都带到了,三十个,刚从刑署挑的,身强体壮。”

“哦?”皇帝靠在椅上,身上披着一件红底金纹的狐裘,看起来像个在庙会里看戏的客人。

“都绑了吗?”

“是,嘴也堵了。”

“别堵。”他晃了晃手里的小酒盏,“朕最喜欢听他们嚎,才显得这兵凶。”

“……是。”总监小声应了,挥手命人撤下口布。

场下“供兵”被分批推上炼兵台,一旁的机关缓缓开启,灌注着风颜设计的新式“熔缚液”,表面泛出暗红光泽,像是一池沸着的血。

第一人刚接触液面,便发出刺耳惨叫,手脚迅速起泡发黑。

皇帝看着,猛地笑了,抬手朝旁边人一指,“你听他那个嗓子,跟你上次咳嗽一模一样。”

那人愣了一下,赶忙笑着低头:“是,陛下耳力极准,微臣的嗓子确实…”

“你刚说啥?”

“……微臣说,嗓子…”

“谁让你提‘嗓子’两个字?”皇帝笑容不减,语调一如方才,“哀家最烦别人提‘嗓子’,烦。”

“……臣、臣失言。”

“来人,把他也拉上去,试试他烧着是不是也会发出这个声”

“陛下!陛下饶命!”那人刚要跪下,已被侍卫架走。

场中继续焚烧试验,惨叫声此起彼伏,皇帝捻着手指慢悠悠地道:

“下次找几个小点儿的,十二三岁的那种……哀家想看看,骨头烧完是不是细一点。”

“是,奴才记下了。”

“还有,别再给我送些叽叽喳喳的,什么‘痛啊救命啊’,烦。换一批唱歌的,让他们边唱边烧,有意思点。”

“……陛下,怕是没人愿意唱。”

“朕要他们‘愿意’干什么?”皇帝转头,“朕要他们会唱。”

太监低头:“是,奴才明白。”

他转回头,继续看着炼兵台上的火光蹿动,喃喃一句,“这才是兵嘛……朕喜欢这样听话的兵。”

是夜,丞相府中。

易宣一直直的跪着,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赵希文见状,也明白了些,“宣一,此次支援澜东的事我也听说了,损失如此之大陛下怪罪倒也不奇怪,不过这次损失实不怪你,陛下可能也只是一时气恼,才说着罚你。”

“陛下既然说了,我又岂能违背?别说跪一夜,就算每夜都跪也是我应该受的…”

赵希文无奈,想了想,又劝,“但如今的形势,你还得出兵,还得打仗,若是这一夜跪坏了腿,岂不是误了大事!你也得为大局考虑。”

“若真如此,我可以爬着去打仗!”易宣一镇定的说。

权奚不放心易宣一的状态,不忍离去,只说,“我去求陛下!让他赦免你!”

说着就往门外冲。

“诶!”赵希文追了出去,“罢了,你还是别去了,早些回去休息吧,我会照顾他的。”

“那好,我实在是…你说陛下又没真找人看着他,他何苦…”

“他只是心里难过…”赵希文淡淡的说,“回去吧。”

回到府中,易宣一果然还是在直直的跪着,“文文,你休息吧,不必管我。”

“我陪你聊聊天。”赵希文在一旁坐下,“其实,我们可以先让宜如决裂。”

“他们一直都有裂缝。”

“那就让裂缝更大一点,或者说,直接裂成拼不起来的那样。”

“怎么说?”

“我听说宜国已经对如国不满了,如白姐会趁此机会大力渗透思想给宜国,瓦解宜国是迟早的事,到时候专心对付如国,这样会容易很多,所以,你也不必太忧心。”赵希文递给易宣一一杯热茶。

“那便好。”

就这么聊着,赵希文也是强撑着精神,眼见易宣一有些支持不住,身形晃动,“起来歇会吧,皇上不会来的。”

“不,我不能欺君。”

赵希文也不再劝,只是有些难过。小时候被书中的忠臣良将所感动,长大了却觉得他们很傻。为国为民是对的,但为了皇上是对的吗?忠君爱国只能是一体的吗?

但她还是忍不住为这些感动。

“最近棠棠来的信…有些奇怪。”

“怎么说?”

“你看。”赵希文找出一沓信,递给易宣一。

打开信,全是:

“文文,我在轩州特别开心,你也快来轩州吧。”

“文文,我在轩州特别开心,你也快来轩州吧。”

“文文,我在轩州特别开心,你也快来轩州吧。”

“文文,我在轩州特别开心,你也快来轩州吧。”

……

易宣一沉默。

“而且…如国最近的动作也许跟轩州有关。”

“周浪他们,还在卖武器吗?”

“他大概,还是做生意,倒也无甚紧要,主要是风颜。”赵希文思索着,“也许她搅动了她自己也没预想的东西。”

易宣一又自顾自的说着,“如今朝堂上,所有人都想扳倒我,我不想跟他们争,可他们要争啊,但若真干起来,又让宜如坐收渔翁之利。别说宜如,就澜东那边都巴不得我们垮掉。”

“没那么容易垮掉。”赵希文说,“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天亮时易宣一起身,发现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差点栽倒在地上。

宜国内部。

“他们是怎么想的?”

“昀奉那边,最近又送来一批‘边刊’,说是讲律政制度的改进,实则都是诡言惑众。”

“你倒是看了?”

“看了。”中年官员放下茶盏,“也不能不看,他们写得…不算蠢,甚至…让人觉得,若真是那样治国,也许也未尝不可。”

“你疯了?”身旁武将猛地起身,“你是大理寺的,怎能信这些反贼之言!”

“我不是信。”他低声,“是我儿子,私下听了什么讲席,现在整天在家问我,‘爹,为什么我们不能选举?为什么朝议都不许百姓听?’我该怎么答?”

殿中寂静下来。

“这风气,真该杀一批人。”武将低声,“杀得狠了,自然没人再说。”

“但他们杀不得。”另一官员轻声开口,“你杀一个,说他通敌,那你拿得出证据?如今他们送来的那些‘民论文书’,总是匿名,也总是挂着‘请宜国借鉴’的旗号。打着友邦互鉴的名义,杀一个,反倒显得我们心虚。”

“心虚?”年长文官冷笑,“当年我在朝中,听圣上亲口说:‘法度不可妥协,昀奉那种就是乱’,如今倒成了百姓口口相传的‘太平新制’?!”

“你去问军中。”有人忽然开口,“我前几日去营里,那些将士喝酒的时候,不唱军歌,唱的都是什么共议之声,”

“荒唐!”

“是荒唐。”那人摇头,“可连我那不识字的亲戚都说,昀奉百姓能站在台下骂官,骂完还能安然无事,我们这儿连在家里抱怨一句都怕墙上有耳。你说,这到底是昀奉疯了,还是我们疯了?”

“住口!”有人厉声,“你知道这话要是被上头听去,会是什么罪?”

“我当然知道。”那人笑,“但你也知道,若是再这样下去,我们早晚也会被这股风淹没。”

“哼,一群乌合之众罢了。”一位年轻将军冷声道,“昀奉撑不了多久,他们那些制度,就是拿来蛊惑人心的。真让他们治国,三年之内自己乱套。”

“是吗?”又有人道,“可三年了,他们还在,甚至越来越稳。你没发现吗?我们的兵,越来越不肯打他们。边军调动三次,临阵不发。你以为是战术问题?不是,是因为他们心里不愿打,觉得‘他们也没错’。”

一句话落下,整个殿中死寂。

终于,有人叹息,“昀奉……是拿刀打不掉的。咱们这儿,用的是军令和律法,他们那儿,用的是一张纸,一段话,一场讲论。你没法把这东西斩了,它已经在我们人心里了。”

“那怎么办?”

“怎么办?”那人笑了,“等着吧,要么我们改变,要么我们被改变。”

门外风声掠过,一页边地流传的昀奉讲录,悄无声息地,被人丢进了火盆里。但不久后,又有人在衙门墙角捡起一页。那是孩子抄的,字迹稚嫩,却一笔不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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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良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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