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争执声震耳欲聋。
“澜东自称昀成复国,如今旗帜已立,但我们不能镇压,那边已经危在旦夕,我们应速去支援 ”
“你是在说笑?澜东若成了势,改天还不倒过来逼宫?昀国哪还有容身之处?”
“但宜如已攻入边郡,如今离郡快要不保,宜如才是真敌!”
“那就更要守好内部!澜东若倒戈一击,正中宜如下怀!”
“你倒是说说!守哪边?拿什么守?兵呢?粮呢?还有心吗?”
一时间,百官失控,纷纷站起争吵,竟无一人肯真正站出来担责。
唯独上首的少年天子昀景沉默不语,双手交握,望向那一人。
易宣一一言不发,只是缓缓扫视全场,目光如锋,所到之处,无一人敢直视。
良久,他开口,“敌在外,火在内,诸位若还顾着私利,便是亡国之臣。”
他将一份战报重重拍在御案之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宜如大军已逼近离郡,两日之内若无援军,必定失守。而澜东那边,王行虽高举昀成之名,却早已结宜如暗线,今日不破,明日便是内外开花。”
满殿寂静,昀景终于开口,“那你说,如何是好?”
易宣一抬眼看他,“三方若不合,皆为破局。臣请调中军五万、西北五营兵马,与澜东联合抵御宜如,再由东南留守调五千奇兵接应后路。内患臣自会处理,但请陛下莫再犹豫。”
昀景手指紧扣,面色难看。他不愿看见易宣一再次居于权力核心,但除了他,竟无一人能掌局。
“准。”
此时的离郡,浓烟滚滚。
“敌军再逼两里!”
“城后粮道未疏通,若再退就要接近离郡正门!”
“那就不能退!”副将脸色苍白,“不能退也要守得住才行!”
王行披甲登坡,望向远处山脊,浓烟压阵,旌旗如林。
“前锋呢?”他问。
“已溃,退入小寨。”
“再调援。”
“东侧已无援可调。”
王行回身,“第二军营呢?”
“说伤兵过半,请调回城内。”
“……那让他们再撑一刻。”
“将军,敌人已经开始砍寨门了!”
片刻后,前哨士兵跌冲进来,“敌人已破东寨!守军大乱!”
王行一怔,转头便吼,“鸣金,撤至第三线!”
副将低声,“若撤,敌军就能直压离郡。”
王行声音发沉:“那你去守?”
“……”无人应声。
鼓声响起,各营乱动。
“快快快!弃左翼营,去堵那边河谷口!”
“水桥炸了,后退只能绕山道!”
“都退了我们怎么办?”
“你问我我问谁?”
王行登上土堆望去,敌军旗帜已逼近前营,火已起,第三线本是预备阵地,此刻却成了临时主防。
他咬牙道,“昀**真的不会来支援吗”
“王上…”
夜半,敌军攻至营前不足五十步。
“他们快攻上来了!”
“我们还有多少箭?”
“两个时辰的。”
“再守!”
“怎么守?后方空了,没人送水送粮!”
“那你现在说这些有用么?守完这晚再说!”
炮石轰塌营墙,土屑四散。副将咳着血趴在地上,“王上,真不考虑……弃营?”
王行不语,望着远方黑沉沉的天边。
“传令,再退半里。”
鼓声不断,浓烟蔓延,营地震动如雷。王行立于战帷之后,目光盯紧前线斥候传回的沙盘。
“第三阵已退。”副将低声道,“南隘那边也快守不住了。”
“再守一刻。”
“王上,敌军已压上木关,再不调兵,只怕……”
“再守一刻。”王行语调平静。
帐外喧哗愈烈,一骑疾驰而来,满身尘灰。
“昀军到了!”传令兵大声道,“从西侧斜插敌阵,已破一线,宜如主力被截,援我军南线!”
营中一阵哗然,副将惊道:“真来了?他们真会来?”
“不像诈兵,”偏将接口,“前线已听见他们号令。”
王行盯着沙盘,良久未言。
副将看着他,“要不要调兵协战?”
王行未答,转头看向另一张图,“第三预备道是否已清?”
“已清。”
“好。”王行起身,“全军撤回后备营地。”
“……什么?”
“照令行事。”
“可前线还在打!昀军也未稳住!”
“他们若能打下,正好。我们撤至高地布防,以策后局。”
副将脸色微变,“王上,这是把正面交给他们?”
“前线要紧。”王行语气不缓,“我不愿再为他人掩阵。”
片刻后,澜东军旗变动,鸣金声响。
第三线火速拔营,半刻钟内已退去三分之二。前方仍在冲杀的步卒被迫断线,几度传令不果,只得跟随后撤。
“昀军来援。”
“我们走?”
“命令就是撤。”
“那我们前面死那么多人,是为了什么?”
“闭嘴。”
地势震动,南隘远处,昀军旗帜初显,号角再鸣,弩箭连发,敌阵渐乱。
营后山道,王行回身望了眼战场:“……接下来,看他们了。”
“敌军已退。”副将策马上前,“澜东军只是象征性追击,半刻便停。”
“那便不追了。”易宣一看着烽火缓灭,挥手,“命后方军整队,准备协防下一线。”
“丞相,王行又来信了。”
“念。”
“‘昀成军不从昀朝调度,愿与昀军并肩抗敌,不受节制。’”
“并肩?”易宣一冷笑,“他们要是‘并肩’,就不会只出一千兵来打援。”
权奚接口,“且战且防,他们先失三镇,我们替他们稳住后方,他们就开始高高在上了?”
“他说要共议进攻方案?”
“他说‘昀成旧臣众多,不便轻动,须审慎筹谋’。”
“昀成?他都不是先帝那一脉的,还敢妄称正统?”易宣一冷淡,“拖着我们前线顶,等我们拼尽了,他们再来分胜。”
“要不要退?”
“不能退。”易宣一扫一眼地图。
朝中此刻却是一片争吵。
“澜东为何要支援?丞相是怀有私心!陛下不可轻信啊!宜如来犯专心对付就是,若是澜东那边被宜如击败,也是给我们除掉一个威胁!”
“是啊皇上!”
昀景此刻坐在龙椅上,内心却是深深的不安,望着殿中的人群,也不知谁说得对。
“罢了,且看这一仗如何,再做定论吧。”
五日后,前线集会帐中。
“王行呢?”
“说身体不适,未到。”
“他们军主将?”
“说等王上首肯,才可议战。”
“我们兵在打,粮在耗,他们在等。”
当夜,宜如军夜袭南隘,易军反击得手,破敌两千。斥候来报:“可追三十里,敌军粮道空虚。”
权奚劝道,“此战是转机,若追得急,说不定能反打一波。”
易宣一沉思片刻,“叫王行的人来议。”
王行未至,只来一书:
“昀成军不参与追击,后勤未足,宜稳步推进。”
“……呵。”
易宣一抬头,“传我令,中军备战,三更开拔。”
三更,昀军突袭成功,连破两寨。
易宣一站在高坡之上,望见敌阵乱作,转头道,“再进十里,便至敌主营,吩咐左路兵,午时合围。”
午时将至,左路迟未动。传令兵急来:
“丞相,左翼无应,斥候失联。”
“查,是何人统左翼?”
“李澄之,兵部侍郎。”
权奚神色一变:“此人本与王以申相熟,是否……”
不到半刻,突然来人急报:“左翼未动,已绕至西侧小道,声称敌伏未清,临时改道。”
“谁下的令?”
“李澄之自判‘形势突变’,拒接联络,称已自行斟酌。”
权奚低声道:“这是…脱阵?”
“继续进攻。”易宣一下令,“右路补位。”
刚欲发令,又有信使来急,“李澄之所部绕行途中,不慎走入山谷,遭敌设伏,半数兵马受创。”
“敌伏?山谷?”
权奚皱眉:“那地方不是前夜才探过吗?明明是死地,他怎会绕进去?”
“斥候呢?”
“李部亲卫前夜封道,称‘扰军心’,未允斥候靠近。”
“扰军心?”易宣一沉声,“退兵时可扰军心,合围时就不扰了?”
权奚望向他,“丞相,我们是不是被耍了?”
易宣一冷冷道:“传我令,中军即刻撤至二线,弃西线合围。”
撤军途中,西南方向突起狼烟,有敌军尾随之象。
中军折回未稳,东侧敌军亦突来进袭,路径正是…早前行军计划中泄露的合围路线。
前后皆乱,左右夹击,折兵四百。
次日,斥候捕回一俘,身着敌军服饰,却携昀国令牌。
“哪来的?”
“左翼弃兵之中所得。”
密探再查,西南谷地已有敌人早设伏,草木间发现昀军布图残片,多有标注。
“敌为何知我布阵?”
“敌军指挥所升起的,是我军本部图上标注的‘假营’位置。”
一夜之间,图纸失守、节奏被破、兵力落单、粮道被撕。
三日后,后方急报传至。
“李澄之未归本营,随军亲信尽散,现不知所踪。”
权奚低声问:“丞相,若非巧合,那些布图,是否只有数人掌握?”
易宣一未语,盯着那副残破图卷良久,终言一句,“我早该换人。”
“如今我们…”权奚小心翼翼的问。
“重定计划。”
这一夜,易宣一改了战术,原先的计划或被敌军窃取,而今澜东军又不配合。
罢了,还是自己想办法吧。易宣一想着,等一切安排好,天快亮了。
天刚亮,易宣一立于帐前,披甲未整,手执折卷图纸,神色凝沉。
“就按昨夜改的,全军三路推进:正面佯攻,左路引敌,右路设伏。三刻之后齐发,围歼主力。”
“明白。”权奚低声答。
“澜东那边呢?”
“仍未回复,只说‘尚在调度’。”
“他们若真想来,早就动了。”
“王行派人来说,愿随我军节奏,必要时从北道接应。”
“…记下,接应。”
他低声自语,转身进帐,“传命全军,辰时开战。”
辰时三刻,昀军如期发动。正面佯攻迅速吸引敌军注意,左路放缓,诱敌深入。右路伏兵已就位,等敌主力穿谷五里、踏入圈套之地。
眼看着宜如军一步步靠近,距离埋伏越来越近。这条路狭窄险要,一次只能通一人,昀军守在此处,只等宜如军踏入,就可一举歼灭。
一步,两步,快了,快了,昀军此时都紧紧盯着动静,随时准备出手。
“他们进了?”
“行军路径临时调整,绕开了中谷。”
“为何知晓中谷布兵?”
“…不明。”
营中沉寂数息。权奚眉头跳动,“又有人走漏消息。”
“谁?”
“还不知。”
“敌军绕过伏击,兵锋直逼左翼。”
“还追么?”
“来不及布新局了。”
易宣一目光冷冽,手落令旗:“全军推进,与敌正面交战。”
顷刻间,喊杀声震动山谷。昀军左、右两翼并进,正面部队顶在最前,敌军步步紧逼,力战不退。
“第三排跟上!”
“长矛阵退后二十步,换重盾!”
“敌军右侧压制,叫近卫上!”
短兵相接,肉搏连连,敌军战法凶狠,昀军兵线多次崩裂又重组,靠的是人力硬撑。
权奚冲入战线,“丞相,敌军援兵来了!”
“我军预留部队在哪?”
“…北线未动。”
“叫人问王行,北线是否还能接应?”
传令兵未至,一名骑兵飞奔来:“澜东军王上言:我军已过半日苦战,澜东愿助清尾。”
“清尾?”
“愿自北口插入敌军后方,‘配合推进’。”
易宣一脸无表情,“‘配合’得真巧。”
敌军溃退,宜如主帅斩于阵中。昀军死伤惨重,遍地残旗、火堆、血泥。
离郡,守住了。
战后清点:正军减员四千,辅军缺编三成,补给断档,轻重伤合计过万人。
而此时,澜东军自北线缓步而来,旌旗整齐、甲胄鲜亮。
王行亲至前线,抱拳致礼,“昀军英勇,战果斐然。我澜东虽来迟一步,然犹愿共守此地,共抗大敌。”
易宣一微一点头,未言一语。
他立于残阵之中,望着澜东士兵整齐列阵,一尘不染。
周遭是自己亲兵的尸体未清、断枪尚燃。
他低声一句:“王行,你,真是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