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朝堂之上,争执声震耳欲聋。

“澜东自称昀成复国,如今旗帜已立,但我们不能镇压,那边已经危在旦夕,我们应速去支援 ”

“你是在说笑?澜东若成了势,改天还不倒过来逼宫?昀国哪还有容身之处?”

“但宜如已攻入边郡,如今离郡快要不保,宜如才是真敌!”

“那就更要守好内部!澜东若倒戈一击,正中宜如下怀!”

“你倒是说说!守哪边?拿什么守?兵呢?粮呢?还有心吗?”

一时间,百官失控,纷纷站起争吵,竟无一人肯真正站出来担责。

唯独上首的少年天子昀景沉默不语,双手交握,望向那一人。

易宣一一言不发,只是缓缓扫视全场,目光如锋,所到之处,无一人敢直视。

良久,他开口,“敌在外,火在内,诸位若还顾着私利,便是亡国之臣。”

他将一份战报重重拍在御案之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宜如大军已逼近离郡,两日之内若无援军,必定失守。而澜东那边,王行虽高举昀成之名,却早已结宜如暗线,今日不破,明日便是内外开花。”

满殿寂静,昀景终于开口,“那你说,如何是好?”

易宣一抬眼看他,“三方若不合,皆为破局。臣请调中军五万、西北五营兵马,与澜东联合抵御宜如,再由东南留守调五千奇兵接应后路。内患臣自会处理,但请陛下莫再犹豫。”

昀景手指紧扣,面色难看。他不愿看见易宣一再次居于权力核心,但除了他,竟无一人能掌局。

“准。”

此时的离郡,浓烟滚滚。

“敌军再逼两里!”

“城后粮道未疏通,若再退就要接近离郡正门!”

“那就不能退!”副将脸色苍白,“不能退也要守得住才行!”

王行披甲登坡,望向远处山脊,浓烟压阵,旌旗如林。

“前锋呢?”他问。

“已溃,退入小寨。”

“再调援。”

“东侧已无援可调。”

王行回身,“第二军营呢?”

“说伤兵过半,请调回城内。”

“……那让他们再撑一刻。”

“将军,敌人已经开始砍寨门了!”

片刻后,前哨士兵跌冲进来,“敌人已破东寨!守军大乱!”

王行一怔,转头便吼,“鸣金,撤至第三线!”

副将低声,“若撤,敌军就能直压离郡。”

王行声音发沉:“那你去守?”

“……”无人应声。

鼓声响起,各营乱动。

“快快快!弃左翼营,去堵那边河谷口!”

“水桥炸了,后退只能绕山道!”

“都退了我们怎么办?”

“你问我我问谁?”

王行登上土堆望去,敌军旗帜已逼近前营,火已起,第三线本是预备阵地,此刻却成了临时主防。

他咬牙道,“昀**真的不会来支援吗”

“王上…”

夜半,敌军攻至营前不足五十步。

“他们快攻上来了!”

“我们还有多少箭?”

“两个时辰的。”

“再守!”

“怎么守?后方空了,没人送水送粮!”

“那你现在说这些有用么?守完这晚再说!”

炮石轰塌营墙,土屑四散。副将咳着血趴在地上,“王上,真不考虑……弃营?”

王行不语,望着远方黑沉沉的天边。

“传令,再退半里。”

鼓声不断,浓烟蔓延,营地震动如雷。王行立于战帷之后,目光盯紧前线斥候传回的沙盘。

“第三阵已退。”副将低声道,“南隘那边也快守不住了。”

“再守一刻。”

“王上,敌军已压上木关,再不调兵,只怕……”

“再守一刻。”王行语调平静。

帐外喧哗愈烈,一骑疾驰而来,满身尘灰。

“昀军到了!”传令兵大声道,“从西侧斜插敌阵,已破一线,宜如主力被截,援我军南线!”

营中一阵哗然,副将惊道:“真来了?他们真会来?”

“不像诈兵,”偏将接口,“前线已听见他们号令。”

王行盯着沙盘,良久未言。

副将看着他,“要不要调兵协战?”

王行未答,转头看向另一张图,“第三预备道是否已清?”

“已清。”

“好。”王行起身,“全军撤回后备营地。”

“……什么?”

“照令行事。”

“可前线还在打!昀军也未稳住!”

“他们若能打下,正好。我们撤至高地布防,以策后局。”

副将脸色微变,“王上,这是把正面交给他们?”

“前线要紧。”王行语气不缓,“我不愿再为他人掩阵。”

片刻后,澜东军旗变动,鸣金声响。

第三线火速拔营,半刻钟内已退去三分之二。前方仍在冲杀的步卒被迫断线,几度传令不果,只得跟随后撤。

“昀军来援。”

“我们走?”

“命令就是撤。”

“那我们前面死那么多人,是为了什么?”

“闭嘴。”

地势震动,南隘远处,昀军旗帜初显,号角再鸣,弩箭连发,敌阵渐乱。

营后山道,王行回身望了眼战场:“……接下来,看他们了。”

“敌军已退。”副将策马上前,“澜东军只是象征性追击,半刻便停。”

“那便不追了。”易宣一看着烽火缓灭,挥手,“命后方军整队,准备协防下一线。”

“丞相,王行又来信了。”

“念。”

“‘昀成军不从昀朝调度,愿与昀军并肩抗敌,不受节制。’”

“并肩?”易宣一冷笑,“他们要是‘并肩’,就不会只出一千兵来打援。”

权奚接口,“且战且防,他们先失三镇,我们替他们稳住后方,他们就开始高高在上了?”

“他说要共议进攻方案?”

“他说‘昀成旧臣众多,不便轻动,须审慎筹谋’。”

“昀成?他都不是先帝那一脉的,还敢妄称正统?”易宣一冷淡,“拖着我们前线顶,等我们拼尽了,他们再来分胜。”

“要不要退?”

“不能退。”易宣一扫一眼地图。

朝中此刻却是一片争吵。

“澜东为何要支援?丞相是怀有私心!陛下不可轻信啊!宜如来犯专心对付就是,若是澜东那边被宜如击败,也是给我们除掉一个威胁!”

“是啊皇上!”

昀景此刻坐在龙椅上,内心却是深深的不安,望着殿中的人群,也不知谁说得对。

“罢了,且看这一仗如何,再做定论吧。”

五日后,前线集会帐中。

“王行呢?”

“说身体不适,未到。”

“他们军主将?”

“说等王上首肯,才可议战。”

“我们兵在打,粮在耗,他们在等。”

当夜,宜如军夜袭南隘,易军反击得手,破敌两千。斥候来报:“可追三十里,敌军粮道空虚。”

权奚劝道,“此战是转机,若追得急,说不定能反打一波。”

易宣一沉思片刻,“叫王行的人来议。”

王行未至,只来一书:

“昀成军不参与追击,后勤未足,宜稳步推进。”

“……呵。”

易宣一抬头,“传我令,中军备战,三更开拔。”

三更,昀军突袭成功,连破两寨。

易宣一站在高坡之上,望见敌阵乱作,转头道,“再进十里,便至敌主营,吩咐左路兵,午时合围。”

午时将至,左路迟未动。传令兵急来:

“丞相,左翼无应,斥候失联。”

“查,是何人统左翼?”

“李澄之,兵部侍郎。”

权奚神色一变:“此人本与王以申相熟,是否……”

不到半刻,突然来人急报:“左翼未动,已绕至西侧小道,声称敌伏未清,临时改道。”

“谁下的令?”

“李澄之自判‘形势突变’,拒接联络,称已自行斟酌。”

权奚低声道:“这是…脱阵?”

“继续进攻。”易宣一下令,“右路补位。”

刚欲发令,又有信使来急,“李澄之所部绕行途中,不慎走入山谷,遭敌设伏,半数兵马受创。”

“敌伏?山谷?”

权奚皱眉:“那地方不是前夜才探过吗?明明是死地,他怎会绕进去?”

“斥候呢?”

“李部亲卫前夜封道,称‘扰军心’,未允斥候靠近。”

“扰军心?”易宣一沉声,“退兵时可扰军心,合围时就不扰了?”

权奚望向他,“丞相,我们是不是被耍了?”

易宣一冷冷道:“传我令,中军即刻撤至二线,弃西线合围。”

撤军途中,西南方向突起狼烟,有敌军尾随之象。

中军折回未稳,东侧敌军亦突来进袭,路径正是…早前行军计划中泄露的合围路线。

前后皆乱,左右夹击,折兵四百。

次日,斥候捕回一俘,身着敌军服饰,却携昀国令牌。

“哪来的?”

“左翼弃兵之中所得。”

密探再查,西南谷地已有敌人早设伏,草木间发现昀军布图残片,多有标注。

“敌为何知我布阵?”

“敌军指挥所升起的,是我军本部图上标注的‘假营’位置。”

一夜之间,图纸失守、节奏被破、兵力落单、粮道被撕。

三日后,后方急报传至。

“李澄之未归本营,随军亲信尽散,现不知所踪。”

权奚低声问:“丞相,若非巧合,那些布图,是否只有数人掌握?”

易宣一未语,盯着那副残破图卷良久,终言一句,“我早该换人。”

“如今我们…”权奚小心翼翼的问。

“重定计划。”

这一夜,易宣一改了战术,原先的计划或被敌军窃取,而今澜东军又不配合。

罢了,还是自己想办法吧。易宣一想着,等一切安排好,天快亮了。

天刚亮,易宣一立于帐前,披甲未整,手执折卷图纸,神色凝沉。

“就按昨夜改的,全军三路推进:正面佯攻,左路引敌,右路设伏。三刻之后齐发,围歼主力。”

“明白。”权奚低声答。

“澜东那边呢?”

“仍未回复,只说‘尚在调度’。”

“他们若真想来,早就动了。”

“王行派人来说,愿随我军节奏,必要时从北道接应。”

“…记下,接应。”

他低声自语,转身进帐,“传命全军,辰时开战。”

辰时三刻,昀军如期发动。正面佯攻迅速吸引敌军注意,左路放缓,诱敌深入。右路伏兵已就位,等敌主力穿谷五里、踏入圈套之地。

眼看着宜如军一步步靠近,距离埋伏越来越近。这条路狭窄险要,一次只能通一人,昀军守在此处,只等宜如军踏入,就可一举歼灭。

一步,两步,快了,快了,昀军此时都紧紧盯着动静,随时准备出手。

“他们进了?”

“行军路径临时调整,绕开了中谷。”

“为何知晓中谷布兵?”

“…不明。”

营中沉寂数息。权奚眉头跳动,“又有人走漏消息。”

“谁?”

“还不知。”

“敌军绕过伏击,兵锋直逼左翼。”

“还追么?”

“来不及布新局了。”

易宣一目光冷冽,手落令旗:“全军推进,与敌正面交战。”

顷刻间,喊杀声震动山谷。昀军左、右两翼并进,正面部队顶在最前,敌军步步紧逼,力战不退。

“第三排跟上!”

“长矛阵退后二十步,换重盾!”

“敌军右侧压制,叫近卫上!”

短兵相接,肉搏连连,敌军战法凶狠,昀军兵线多次崩裂又重组,靠的是人力硬撑。

权奚冲入战线,“丞相,敌军援兵来了!”

“我军预留部队在哪?”

“…北线未动。”

“叫人问王行,北线是否还能接应?”

传令兵未至,一名骑兵飞奔来:“澜东军王上言:我军已过半日苦战,澜东愿助清尾。”

“清尾?”

“愿自北口插入敌军后方,‘配合推进’。”

易宣一脸无表情,“‘配合’得真巧。”

敌军溃退,宜如主帅斩于阵中。昀军死伤惨重,遍地残旗、火堆、血泥。

离郡,守住了。

战后清点:正军减员四千,辅军缺编三成,补给断档,轻重伤合计过万人。

而此时,澜东军自北线缓步而来,旌旗整齐、甲胄鲜亮。

王行亲至前线,抱拳致礼,“昀军英勇,战果斐然。我澜东虽来迟一步,然犹愿共守此地,共抗大敌。”

易宣一微一点头,未言一语。

他立于残阵之中,望着澜东士兵整齐列阵,一尘不染。

周遭是自己亲兵的尸体未清、断枪尚燃。

他低声一句:“王行,你,真是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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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良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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