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掷盏

段予澈重新开始在每一个休沐日造访长公主府,李元舒的那张桐木琴终于又有人弹了。他总是在午后过来,只是为她抚琴,与她对酌,对朝政则一句也不提,坐上不到一个时辰便告辞。

她曾有一次半开玩笑地对他说:“二郎为我充当琴师,未免有些自降身份。”

他只是笑着答:“窈窕淑女,琴瑟友之①。何来自降身份之说?”

他抚琴的时候,李元舒便只静静地听着,凝望着他,看日光洒落在他的乌发和玉冠上,看他的羽睫低垂如蝴蝶展翅,看他纤长的十指在琴弦间跃动。她觉得,若能一直这样下去,其实也很好。

到惊蛰时节,天气渐暖,今年的春闱也开始了,京城上上下下都忙碌起来。皇帝李晏辰的身子似乎好了些,说待省试过后要亲自主持殿试。李元舒亦不能放松下来,紧盯着礼部做事,防备着右相的人动什么手脚。

这日傍晚,她从宫中回府,用过晚膳,正准备小酌几杯,侍女刚奉上酒壶酒盏,她便又听人通报说廖知微来了。

“臣女刚得了新消息,因殿下明日休沐,不好打扰,故而想趁早报与殿下。”廖知微一如既往地端方雅正,“是殿下前些日子命臣女查探的,秘书郎段其深的事。”

“你说。”李元舒一边给自己斟酒,一边道。

“臣女探知,段其深与右相走得很近。”廖知微一板一眼地禀报,“他近来不仅多次造访右相府上,且与右相阵营的官员交往颇多。”

李元舒举着酒壶的手僵了一僵,随后放下酒壶,“陛下原先还想重用他,如今看来是不成了。”

这倒不是大事。她与李晏辰有心提拔寒门士子,今年春闱后,不愁选不到人才。她想了想,问道:“可有查到段其深是从何时开始亲近右相的?”

“从他五个月前刚回京时就开始了,最近一两个月来往的次数就更多。”

李元舒闻言,眸色幽深了一分。段家和王家原本没什么深厚交情,如此说来,段其深许是刚回京就投靠了右相。她沉默片刻,又问:“那段二郎呢?”

“这个,臣女尚未查到。段郎中平日里除了到兵部做事,很少出门,未见他与右相党有来往。”廖知微见李元舒若沉思不语,又继续道,“虽然如此,但段郎中和段秘书郎终究是亲兄弟、一家人,即便段郎中眼下两边不靠,他要搭上右相也比保持中立容易得多。”

李元舒垂首凝思片刻,抬眼问道:“知微,你认为我不该和段二郎来往,对吗?”

“请殿下恕臣女直言,”廖知微容色肃正道,“殿下如今同段郎中来往,弊大于利。一则现下段郎中立场不明,无法肯定他不会投靠右相;二则人言可畏,纵然殿下与段郎中持身清正、并无逾矩,若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恐怕也有损殿下与段郎中的清誉。”

李元舒没有再说话,只微微点了点头。

廖知微离开后,她低头看向案几上的酒盏。那是段予澈送她的蜡梅花白瓷盏。她端起酒盏,用手指摩挲着上面的蜡梅花纹,却迟迟不饮,半晌,还是放下了,唤了侍女来,让把酒壶酒盏撤下去。

这晚她没有饮酒。往日在夜晚饮酒后,她不是直接睡过去就是熬到三更才睡着,这一晚她却时睡时醒,做了许多断断续续的梦,而那些梦都像是同一个梦重复的碎片。

像她在十五岁时做过的梦,她被囚于深宫中,而那个长着段予澈的脸的男人,银甲白马天神下凡一般来接她走。

但有些片段是十五岁时的梦里没有的。在某些碎片里,他们二人在九天之上的仙境共赴一场巫山**——更像一场炽烈燃烧的火,火焰燃尽后便只余灰烬。而在另一些碎片里,哪怕是在最欲念炽旺的时刻,她依旧推开了他。她迷惘、她痛苦、她心有不甘,但她终究推开了他。

清晨醒来之时,她躺在床上,久久望着头顶的绡帐,回想着梦中的情景。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分明已好几年不曾梦见他的。

午后,段予澈来长公主府的时候,见李元舒背对着他跪坐在琴前的蒲团上,正在弹奏他曾教过她的那支《月出》。只是她十指犹疑,琴声略显滞涩,有一段翻来覆去怎么都弹不好。

段予澈走到她左侧坐下,伸出手去覆上她的左手,像当初第一次教她弹琴那样帮她调整手指按弦的位置,在她耳畔轻声道:“殿下心有杂念,琴声才会不畅。”

李元舒没有接着弹下去。她抽回了手,却仍望着琴弦,略一沉默,开口道:“二郎,你觉得永泰大长公主的小女儿怎么样?”

段予澈怔了怔,开口时,嗓音和她方才的琴声一样发涩:“殿下这是何意?”

“冬至那日,你应当见过她了吧。”李元舒似是漫不经心道,“她们母女俩对你的印象都极好。”

段予澈盯着她的脸,追问:“殿下,这是何意?”

李元舒抬眼看他,酝酿良久,终于慢慢道:“我不会嫁给你。”她说出这句话,便像是舒出一口气,整个人似乎明显轻松了些,接下来的话出口也更顺畅,“我不想耽误你的终生。”

“所以,殿下就要把臣推给他人吗?”

“大长公主的女儿性情温婉、喜好诗书,与你很是相配。”

“殿下要把臣推给他人吗?”

段予澈加深语气重复了一遍,一双眼睛定定地望着她。李元舒再一次从那双澄澈如水的明眸中瞥见了火焰。她想起了昨夜的梦,想起了火焰燃尽后的灰烬。

“你兄长已投靠了右相,你知道吗?”她忽然突兀地问。

段予澈的神情蓦地僵住。李元舒仔细地端详着他,却没有在他脸上读出惊讶的意味。

“原来你知道。”李元舒的声音冷了一分。她径自从蒲团上起身,坐回到她惯常所坐的矮榻上,举起酒壶为自己斟酒。

“殿下,臣的兄长不能代表臣。”段予澈恳切道。

“你们段家这是几个意思?”李元舒饮了一口酒,嘲讽地扬了扬唇角,“我还纳闷,那日你兄长为何在我面前对你好一通夸赞,似是想说服我嫁给你。你兄长去投靠右相,你来接近我,这是想两边站队、旱涝保收?世上哪有这么轻巧的好事?”

他膝行着向她靠近了几步,仍旧昂着头看她,“臣绝无此意。臣不能代表段家,段家也不能代表臣。”

“好,你不是说不想卷入我和右相之间吗,那你就娶了永泰大长公主的女儿。”李元舒仰头饮尽盏中的酒,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厌倦,“娶了她,你便可以安心置身事外。大长公主最是疼爱她这个掌上明珠,只要你娶了她,将来无论段家发生什么事,都绝不会牵连到你身上。”

她再一次与他对视。她的眉眼,原本温柔似一泓秋水,此刻的眼神却霎时生出了棱角,像一对锐利的箭簇,直直地从段予澈的双眼刺进他心里,扎出鲜血淋漓的伤口。然而他丝毫没有挪开目光。

“臣不愿意。”他平静道。但仅仅平静地说出这几个字,仿佛已耗尽了他的全部力气。

“你不愿意?”李元舒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发出一声尖锐的轻笑,“段二郎,我让你做我的人,你不愿意;让你置身事外,你也不愿意。我要你做什么,你都不愿意。若是如此,我凭什么相信你不会转投到右相那边去?”

她火气上来了,语调也扬起了几分,手中捏着那只空了的白瓷酒盏,似乎下一瞬便要将它往地上掷去。

段予澈捕捉到她这个微小的动作,慌乱地膝行上前,捉住她的手臂,从她手中夺下那白瓷盏,“殿下不要!”

她一时愕然,怔怔地任由他拿走了酒盏。他拿起酒盏察看,却见那不过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白瓷盏。一时间,他庆幸于它不是那只蜡梅花酒盏,也失落于它不是那只蜡梅花酒盏。

李元舒昨日便让人把蜡梅花酒盏收起来,不打算再用了。此时此刻,她意识到段予澈是错认了那只酒盏,心中骤然一动。

他那般紧张地护着他送她的酒盏,如同护着一件珍贵无俦却又易碎无比的东西。他的心……似乎真是在她这一边的。

可,男人的心,能相信吗?

“慌什么,”她回过神来,用满不在乎的语气掩盖内心的波澜,“不过是一只酒盏而已。”

几乎顷刻之间,段予澈敛了神色,又恢复了温润如玉的模样,后退了一步,低头将酒盏双手奉给她,“臣失礼。”

李元舒从他手中拿起酒盏,不轻不重地搁在案几上,“段二郎,你若想让我信你,就该做些能让我信你的事。”

段予澈并未应答,依旧低着头,长睫垂下,掩盖了眸中之色。

“你回去吧。”她下了决心似的,一字一顿道,“往后也不必再来了。”

她没有去看他是如何离开的,只静静地凝视着那把桐木琴。她知道,这琴在很长时间内不会再奏响了。

注:

①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出自《诗经·周南·关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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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掷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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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嫁佞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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