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皇帝为新科进士设杏园宴,李元舒亦出席了,次日便受到皇帝召见。
走到紫宸殿外时,她瞥见有人从殿内出来,定睛一看,正是新科探花何景行。此人出身寒门,长在北方边塞,身材高大魁梧,却又生得眉目清隽、玉树临风。李元舒还记得昨日杏园宴上,他在头冠旁簪一朵早开的红牡丹,更显风流倜傥。
见到李元舒,何景行俊秀的脸上显出一分局促之色,连脚步都放缓了些,慢慢地走近了,规规矩矩地向她行了个礼,随后又忙不迭地走远了。
李元舒多看了他一眼,心中生出一丝疑惑,又暂且按下了。她走入殿中,见皇帝李晏辰精神气色尚好,行过礼,落了座,问道:“皇兄今日心情不错,可是有喜事?”
“学士院扩建完工,自然是喜事。”李晏辰剑眉舒展,露出一抹平日里少见的清朗笑意,“你选的那几个翰林学士,朕瞧着都不错,再加上朕看中的这几个,该是够用了。”
“皇兄选了谁?”李元舒问。
李晏辰隔着案几推过来一张纸,李元舒拿起来浏览过,见是几个新科进士的姓名,其中有何景行的名字。
“明昭认为如何?”李晏辰问她。
李元舒颔首:“这几个人,明昭都已查过,皆是出身寒门、身家清白,与右相绝无牵扯的。”
“既然明昭认为没问题,那再好不过了。”李晏辰面上的笑容又舒朗了些,“明昭,你的终身大事也该安排起来了,依朕看,这个何景行是最合适的人选。”
听闻此言,李元舒明白过来,方才见到何景行时,他为何是那副窘促不安、对她敬而远之的模样,想必李晏辰今日已经跟他提过此事。
“明昭何时说过要嫁新科进士了?”她冷淡地问。
“近翰林而远中书,这不是你告诉朕的么?”李晏辰理所当然道,“中书省被右相把持着,我们就在学士院上下功夫。你若嫁给何景行,便可顺理成章地提升他的身份,把他真正变成自己人,也能放心擢升他为翰林承旨,把草诏之事交与他。”
李元舒没有接话,李晏辰便继续劝说:“何景行与你年貌相当,且人品忠厚、家族简单,做驸马再合适不过。嫁给他,也可避免王家与郭家再算计你的婚事,乃是一举多得,有何不妥?”
这一番安排,从利益上看正是分毫不错。只是李元舒此前从未想过,除了右相,连她的亲兄长也会把她的婚事当做争权夺利的筹码。如今想来,倒是母亲那句希望她嫁个好男人才是真正为她着想了。
她突然想起来,那日她劝段予澈娶永泰大长公主的小女儿,也是这般跟他讲利害关系。彼时他的心情大约与她此时一样,那就是深深的厌恶。
也许……还有心痛。像在心底撕开了一道浅浅的裂口,生出隐约的痛楚。她当时怎么能那般狠心地要他同别人成婚?
她闭了闭眼,收回思绪,不咸不淡道:“皇兄若要提拔重用何景行,京中愿意嫁探花郎的宗室贵女也不是没有,又何必在明昭的婚事上打主意。”
李晏辰没有立刻回应,一双剑眉微微蹙起,似在思索,又似在等待她改变主意。过了许久,正当李元舒失了耐心,准备起身告退的时候,李晏辰忽而开口:“明昭,皇后有孕了。”
李元舒愣住,半晌,多此一举地问出一句:“当真?”
李晏辰肃然地颔首:“当真。已一个月有余了。”
李元舒默然。她知道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
王皇后有孕,若诞下皇子,即是嫡长皇子、太子人选,这个孩子出世后,右相和王家在朝局上便多了一个重要的筹码。更不用说,皇帝身负沉疴,恐难高寿,若皇帝未来有个三长两短,王家便可挟新帝以擅权。
“明昭,”李晏辰庄重地看着她,“朕要皇家血脉延续下去,但不能容许朕的皇子有王家这样强大的母族,必须尽快扶植一支势力与右相抗衡,你明白吗?”
“臣妹明白。”李元舒平淡道,“但要扶植的寒门士子太多,明昭嫁不过来。”
“明昭!”李晏辰语气急促起来,“这可不是什么儿女私情,是为了江山社稷!”
李元舒又如何能不清楚。她过去已为江山社稷付出了许多,将来还会付出更多。她愿意付出,但是以她自己的方式。
“皇兄无需忧心,明昭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江山社稷。”李元舒的声音平静却坚定,“皇兄可还记得去岁与突厥那一战?朝中有人提出,要送公主去和亲。当时若战败了,臣妹是愿意嫁的,因为那时有必要。而今日,嫁何景行,没有必要。”
李晏辰久久没再说话,面容泛起一抹苍白,染上疲倦之色。李元舒轻叹一口气,起身行礼,“皇兄若没有别的事,明昭先行告退。”
她径自往殿门走去,走出几步,却听李晏辰在她身后轻声道:“舒儿,为兄有话跟你说。”
李元舒蓦地止住脚步。
她的兄长,已经五年未曾唤过她的小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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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予澈这日从兵部下值,独自骑马回府途中,见到一个熟人走在路上,便下马走近了,招呼对方:“修远兄,许久不见了。”
何景行闻声转过身,笑道:“流光兄,好巧!早听说你已调任回京,没想到能在这儿遇上你。”
“听闻修远兄金榜题名,未来恭贺,真是失礼了。今日若修远兄有空,你我不如一起小酌几杯?”
“好,今日我请客!”何景行爽朗地应道,“就当是答谢流光兄当年的照拂。当初多亏你帮我要回了我家的地,否则只怕我如今连进京赶考的盘缠都凑不出来呐!”
何景行说的是一年前的事。彼时段予澈还在北边做一个从八品小官。当地豪绅强占了何景行家的地,他一介书生,家中只有六旬老母,无力与之对抗,还是在段予澈的干预下才拿回了地。他们两人年纪相仿,又都好爱诗赋文墨,一来二去便成了朋友。
二人进了一家酒楼,要了一个雅间,一些酒菜。叙了几句旧后,段予澈看了看何景行的穿着打扮,问他:“修远兄今日是进宫了?”
“是啊。”何景行大口饮下一杯酒,压惊似的,“今日陛下召见我……流光兄,我实话跟你说,我从前只听闻京城富贵人家会榜下捉婿,谁知道……”他压低了声音,“今日陛下见了我,问了我家中的情况,便说要把长公主许配给我。那可是明昭长公主,我哪里敢高攀,真把我给吓得……”
段予澈端着酒杯的手滞了一滞,容色未变,问道:“明昭长公主,有何不好么?”
“没有没有。”何景行连忙摆手,“长公主殿下自然是天人之姿,就是……就是有些太厉害。流光兄,昨日杏园宴上的事,你不知道吧?”
“我不知道。何事?”
“昨日杏园宴上,有人听闻长公主喜好听琴,有意博取她的欢心,在她面前奏了一曲,却被她狠狠斥责了一通,斥他学艺不精还出来丢人现眼。她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何景行一边夹菜一边回忆,“她说,‘南郭处士若有郎君一半的自信,也可自称音律大家了’,还有别的一大堆,我记不清了,但言辞挺犀利,说得那人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当时就在旁边,想笑又不敢笑。要我说,那人的曲子弹得也算动听,并非长公主说的那般不堪入耳,不知长公主平日都听什么人弹琴,眼光竟如此之高……”
段予澈慢慢地饮下一口酒,问:“那人弹的是什么曲子?”
何景行想了想道:“好像是《凤求凰》。”
“这就是了。”段予澈轻轻颔首,“《凤求凰》本是司马长卿琴挑卓文君之作,那人当着长公主的面弹奏此曲,未尝不是存了高攀尚主的心思,长公主殿下看不上他,也属常事。”
“是这个理。”何景行点点头。
段予澈见他仍显出几分紧张,便认真对他道:“修远兄大可放心,你虽然文采风流,却不是长公主喜欢的类型。”
何景行见他说得如此笃定,便也放下了心,长长舒出一口气来,抬眼看段予澈似乎嘴角噙笑,却不知有什么好笑的。他有些好奇,又问:“长公主喜欢什么类型,流光兄如何知晓?”
段予澈不答,俄而又敛了笑意,正色道:“陛下今日召见修远兄,便是有重用之意,即便你不做驸马,前途亦不可限量,将来与高门大户结亲的机会也不会少,不知修远兄可有高娶之意?”
“这个么,我并不强求。”何景行洒脱地道,“我只觉得,与我共度余生之人,定要与我性情相投才好,至于门第、家财之类,不过是锦上添花。”
段予澈顿了顿,语气愈发严肃:“若修远兄有高娶之意,我倒是知道一个合适的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