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天气尚未热起来,长宁县主府上已用冰做起了酥山。李元舒用银匙舀起一小勺清甜绵软的酥山送入口中,问道:
“那么,怡儿眼下已与那新科探花何景行定亲了?”
“是。母亲一见到他就满意得不得了,几日前已带着小妹入宫求了陛下赐婚。”宋妙然道,“那探花郎确是有才有貌又没什么心眼,我看他与怡儿还挺般配。”
“如此,姑母也算了结一桩心事了。”
“还早呢。”宋妙然不以为意道,“如今六礼还余下五礼,且有的忙。母亲忙些也好,至少没有心思管我了。”
李元舒没有说话,又舀了一勺酥山送入口中,似乎很专注地听着面前的琴师演奏。
她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听到过令她满意的琴曲。长宁县主府上的琴师技艺都是极好的,但不足以让她沉浸其中,忘却一切。更不必提,三月初三的宴席上,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士子居然想凭借一曲《凤求凰》得她青眼。他以为他是谁?司马长卿吗?
她不知为何什么也听不进去了。就好像自从听惯了段予澈弹的琴后,其他人弹的曲子入耳都变得呕哑嘲哳起来。
宋妙然又换了话题:“还有半个月便是千秋节了,我听闻,今年除了邀请外邦使臣参加的午宴,还要在宫中举办夜宴。”
“是皇后的主意。”李元舒漫不经心道,“午间大宴是众使臣朝拜陛下的场合,因我的生辰与陛下在同一日,故而要在晚上专为我办个生辰宴。”
“皇后娘娘对表姐一直很上心呢。”宋妙然道。
王皇后应当是对她的婚事上心。她的婚事迟迟没有眉目,右相依然在打着让她嫁给自家外甥的主意,只怕这场生辰宴又是一场相亲宴,偏偏她还没有法子合情合理地拒绝。
整个朝堂都在盯着她的婚事。所有人都在试探,在观望,在权衡。所有人都把她的婚事当作一件能够操纵她、从而操纵朝局的武器。对付朝中的人已然使她疲惫不堪,而现在算计她婚事的人又多了一个——她的兄长。
何景行已经定亲了,那么下一个被推到她面前的驸马人选会是谁?再下一个呢?
她又想起月初时李晏辰对她说的话,越发心烦意乱,入口的酥山也失去了原有的香甜,索性搁下酥山,拿起酒盏,暂且用浓烈的醇酒抚慰一颗焦躁的心。
将近黄昏时,下起了不大不小的雨。春日的雨细细密密的,犹如一片灰蒙蒙的帘幕。李元舒乘马车回自己府上,隔着车厢听着外面的雨声,心乱如麻。
许是长宁县主府上的酒太烈,又许是今日饮了比往日更多的酒,她下马车时脚步有些踉跄,兰猗赶忙扶住她,为她撑起伞。
但在看见大门前那个熟悉的人影的那一刻,她还是一头扎进雨幕之中,径直往他走过去。
段予澈穿着一袭浅青蓝色的袍子,那是她所喜爱的颜色,犹如阴雨天里的一抹晴空,每每见到就令她心旷神怡。他原本撑着油纸伞静静地立在雨中,见她淋了雨,便急急地向她走来,将伞撑在她头顶。
李元舒走得有些快,亦没有料到段予澈也会疾步上前来,险些撞上他的胸膛,还好他及时止住了步子。但他们二人已靠得太近,她依旧能闻到他身上常有的松针的香气,那气息似乎被春日的雨水浸过,浓郁了几分,也沉重了几分。
“段二郎,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来了吗?”她仰头望着他,微蹙着眉,神情好像很厌烦一般,语气却很温和,听不出丝毫的责备之意。
“臣……有话要对殿下说。”他低低地开口。
“何景行和我那小表妹的婚事,其中是不是有你的手笔?”她突兀地问道,不等他回答,轻笑了一声,笑声中透出淡淡的苦涩,“你真聪明啊,段二郎。你这么聪明,要是做了我的人该多好。”
他没有接这话,眼眸低垂,却是默认了她的说法,“殿下那日说,若想让您信臣,就该做些能让您信臣的事。臣想告诉殿下,臣已经与兄长分家了,往后臣与兄长各行其道,再无牵扯。殿下可否信臣?”
“不,不够。”她定定地望着他的眼睛,眼神却有些迷蒙,似是醉了,“再无牵扯……哪有这么容易,我也有兄长,我也有家人,我知道血缘亲情是多难斩断的羁绊……他们会对你谈手足之情,谈家族荣耀,谈双亲对你的期许……你永远都摆脱不了……”
她许是真的醉了,身子晃了一晃。他略一犹豫,伸出没有撑伞的另一只手,轻轻地扶住她的手臂,“殿下……”
“可我能怎么办。”她苦笑了一声,笑意转瞬消逝在脸上,那张姣好的面容原本因烈酒而泛起酡红,现下又显出一丝泠然的悲戚,声音也愈发喑哑,“他是我的亲兄长,他为我挡过刀,救过我的命……”
“殿下,您醉了。”段予澈轻声道。
李元舒呆呆地望着他。她醉了么?她往日无论喝多少都不会醉的。可今日,她实在太疲于清醒了,就想彻彻底底地醉过去,再也不醒来。
“殿下,外边风冷,让臣扶殿下进屋里去休息,好不好?”他温柔地劝道。
“不好。”她固执地、慢慢地摇头,“不许你进我家的门。”
段予澈不说话了,好似很平静地接受了她的拒绝,只默默地拿他那对清浅明澈的眸子凝视着她,眸光不温不凉,正如两人身侧无言飘落的雨。他手上的伞往她那边倾过去,稳稳地替她挡下了雨,而雨丝从伞的边缘落下来,在他的肩膀上打湿一块深青色的痕迹,像晴日天空中突然出现的一团团乌云。
兰猗已经进了门,唤了两名侍女出来,指挥着她们搀扶起李元舒,她自己在一旁撑着伞,道:“段郎中,殿下就交给奴婢们,您请回吧。”
段予澈微微颔首,松开了扶着李元舒的手。李元舒被侍女搀扶着往门里走去,还不忘回头看他一眼,用带着几分幽怨的语调道:“段二郎,你为什么就不能——”
她没有把话说完,他也就不知道她想说什么。他只是立在原地,看着她海棠红的裙裾消失在门后,而后,大门在他眼前重重地合上。
李元舒回到府中换了身衣裳,呆坐在房里,望着窗外的雨。兰猗送了醒酒汤进来,她便问:“段二郎走了吗?”
兰猗道:“回殿下,段郎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适才已经走了。”
李元舒默默地端起醒酒汤,心想如果段予澈方才再坚持一下,她大约会让他进来。但让他进来又有什么意义呢,他们二人之间能说话的似乎已说尽了。
他促成了何景行和小表妹的婚事,这很好;他和他的兄长分家了,也很好。但他始终不愿意加入她的阵营,或许是因为他始终不愿意站在他兄长的对立面。她很想相信他,但她没有足够的理由,他没有给她足够的理由。
喝完了一碗醒酒汤,李元舒看向窗外,见雨势渐渐大了,突然想到段予澈今日是走路来的,那油纸伞也不像经得起疾风骤雨的样子,不知他会不会淋着,方才本该派辆马车送他。
她听着渐趋嘈杂的雨声,心中愈加烦闷,最终坐到了多日无人奏响的桐木琴前,试图用倾泻的琴曲盖住屋外喧响的雨。
段予澈撑着伞,低头快步穿过雨中的一条条街道,回到自己的新宅,见门口停着一辆马车,不由得皱起眉头。他进了门,收起伞,问门房道:“谁来了?”
门房答道:“郎君,是令兄来访,在正厅等您。”
段予澈面色霎时一黯,冷声道:“往后不许随便放人进来,哪怕是我兄长。”顿了顿,又强调,“尤其是我兄长。”
门房喏喏地应下了。段予澈走到正厅,看见厅中之人,冷冷地发问:“兄长有何贵干?”
段其深上下打量过他的穿着和神情,语含讽刺道:“看二弟这般模样,今日是在长公主府吃了闭门羹吧?”
段予澈淡漠道:“兄长若没有事,那便好走不送。”
段其深全然没有要走的意思,“二弟,你我兄弟刚刚分家,为兄来拜访,你却赶为兄走,就不怕被言官弹劾不敬兄长、不守孝悌?”
“兄长到底想说什么?”
段其深走到他面前,猛地伸手捏住他的肩膀,用冷厉的目光盯着他,“为兄只是想提醒二弟,你就算不为段家着想,不为你自己的前程着想,也该想想吕姨娘,想想她对你的期许。”
段予澈不语,用力挣开了段其深的手。
“四月十四千秋节,宫中夜宴,你还有机会。”段其深加重语气,“段予澈,为兄劝你把握好机会。”
“右相和兄长当真以为,用那等龌龊手段能逼迫堂堂监国长公主就范吗?”
段其深轻蔑地笑了一声:“监国长公主又如何,她终究也只是个女人。”
段予澈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不愿再听对方多说一句,径自转身走开,“来人,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