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诞节

今年的千秋节,是皇帝即位后的第二个诞节,外邦使臣来朝,文武官员献礼,宫中张灯结彩,大陈乐舞百戏,好不热闹,竟比上一年还要盛大几分。

麟德殿的午宴,李晏辰坐在御座之上,衣冠楚楚、笑意盈盈的样子,叫人看不出他身负沉疴。但李元舒坐得离他足够近,能注意到他苍白的脸色和时不时低声的咳嗽。

然而这一切都被掩盖在觥筹交错与鼓乐歌舞中。皇后王婧仪怀妊已三月有余,虽尚未显怀,但消息已然传遍了京城,皇帝将有子嗣,如此喜事,朝野间自然也是喜气洋洋。

午宴过后,李元舒回自己宫中歇了个午觉,起来重新更衣梳妆。侍女为她梳了华丽的发髻,乌发高绾,珠玉满头。她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意识到自己今日二十一岁了。镜中人有一张年轻姣美的脸,一双不悲不喜的眼睛,已没有了少时的天真娇憨,多了几分端雅矜重,令她感到陌生,却又暗暗地欣喜。

她正值锦绣韶华,她还有足够的时光去战斗。朝中那些心怀鬼胎的人休想用世俗的男婚女嫁家宅琐事牵绊住她。

将要梳妆毕时,兰猗奉上一盒花钿请她挑选。李元舒瞧了瞧,道:“只要一枚蔷薇花形的,点在额间就好。”

今日连她的衣裳上也熏了蔷薇花香。她喜欢香气馥郁的花儿,春夏里尤其喜爱蔷薇。也许是因为她已经历过太多迷惘孤寂的日子,总觉得人生就该如蔷薇花一般浓烈。

晚宴在芙蓉池旁的绮兰殿中举行,名义上是为李元舒而设的。不同于午宴的广邀外使,晚宴只邀请宗亲大臣,氛围也更轻松随意些。李晏辰只在开宴时露了个面,不久后便要回去歇息,王皇后亦陪着离席了。

帝后离开后,宴席上众宾也更不拘束,陆续有人过来向李元舒敬酒拜寿,她一一应了,余光却越过一张张坐席,去寻宴厅后部的一个身影。

今日参宴的官员都穿着官服,段予澈的官阶在从五品,官服是浅绯色,她一向觉得这个颜色不如蓝色、青色那般衬他。但今日许是她本就心情不错,无论他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她只是远远地看他静静坐在那里,便觉得赏心悦目。

李元舒本以为他会来向她敬酒,偏偏他动也不动,似乎只在一门心思地看着乐工奏乐、舞姬献舞。她盯了他半晌,他却一次也没有向她投来目光。她在心底暗暗哼了一声,挪开视线。

今日席面上的菜肴精致鲜美,杯中的酒清冽可口,都是她喜爱的,可见操办宴会之人用了心。她也就安安心心坐在自己的席位上饮酒用菜,若有人来敬酒,她便来者不拒地接受。左右晚宴上的酒都是清淡的,她酒量本就好,怎么也不至于喝醉。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王皇后的表兄郭文彰也向李元舒走过来。他作为驸马人选之一,平日里有机会也会在她面前晃悠。她容许他和另外一两个人选不时出现在自己面前,只是因为这样能够挡掉其他人。

郭文彰这日也是精心打扮过,一袭沉稳的深绿色袍子,乌发一丝不苟地束在碧玉冠中,端着一只酒盏走到她面前,恭敬行礼,“臣敬长公主殿下一杯,恭贺殿下千秋。”

李元舒笑着应了,饮下一杯。待郭文彰离开后,她的目光又有意无意地往段予澈的坐席飘去,却见席位上已没了他的人影。

她心中霎时有些空落落的,手上的银箸也僵在了半空中,许久才落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期望落空的感觉。明明推开他的人是她,期待他来的人却也是她。

片刻之后,又有人来向李元舒敬酒拜寿,兰猗举起酒壶为她斟酒,却发现酒壶已空了。另有一名宫女过来奉上新的酒壶,为她斟上了酒。

就在李元舒刚刚伸手去拿酒盏时,另一只纤长的手却伸过来,几乎是从她的手指之间夺走了酒盏。她困惑地循着那只手抬头望去,见段予澈端着酒盏立在她身前。

“殿下今日已饮了太多酒,这一杯,便由臣代劳吧。”他哑声道。

他分明做了如此失礼的事,说了如此僭越的话,却显得格外地神情肃穆,姿态从容,好像一切都是理所应当。来向李元舒敬酒的人惊得张口结舌,宴席上的其他人见状,也都不明所以地看着段予澈。

李元舒亦一时惊愕无言,下一瞬,便看着他将她的酒盏举至唇边,慢慢地将盏中的酒饮尽了。随后,他移开酒盏,与她对视了一眼。

她说不清自己从他的眼神读出了什么。他的眼睛总是清浅明澈的,像两泓春日的泉水,但这一次,也许是宴厅中的灯烛被晚风吹得摇曳了一瞬,也许她的确醉到视线有些模糊了,她好像在他眼中瞥见了深深的、涌动的暗潮。

段予澈掉开了视线,躬下身,重重地将酒盏磕在案几上,却没有搁稳,酒盏在案上打了个旋,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哐当的脆响。而他看也没看,一言不发地转身向宴厅门口走去,途中用肩膀撞开了两个人,脚步趔趄了一下,险些摔倒。

李元舒看着他踉踉跄跄的背影,霎时回过神来,猛然站起身,高声道:“来人!把段郎中送去侧殿,传太医!方才经手过这酒的人,统统关押起来,交内侍省审问!”

她这一番话喊出口,犹如一筒火药在密林中炸响,宴厅内瞬间骚动起来。

侍卫们押住了方才送酒的宫人,两个内侍匆匆忙忙地追上段予澈。乐工和舞姬惶惑地停止了献艺,传菜的宫人则端着盘子,不知该停下还是继续。长宁县主和别的几个宗室贵女上前来,七嘴八舌地关怀李元舒,她却好像什么也听不见,亦不再说话,只呆呆地盯着案上的那一壶酒。

“殿下,这酒……”兰猗的声音里带着些惊魂未定的颤抖。

这酒有问题。有人要害她。段予澈替她挡下了。这三个念头在李元舒脑海中像燧石一般剧烈地相互碰撞着,摩擦出令她头疼欲裂的火花,她不得不慢慢坐下,用手指按了按太阳穴。

“这酒取出部分送去请许太医查验,余下的作为证物送到内侍省。”她果决道,想了想又不甚放心,低声向兰猗道,“把段二郎和许太医都送去明月阁。”

脑中的火花渐渐散去,理智却仿佛落入深水中,被一阵恐慌如水草般紧紧攫住。她没有去想段予澈是否早就知道酒有问题,没有去想他为什么会用这种方式替她挡下,此时此刻,她脑中唯有一个念头——段二郎,他不能够有事。

出了这样的插曲,无论是李元舒还是众宾客都无心继续宴饮。原本热闹的宴席片刻后散去,众人各自离开,李元舒则急匆匆地传了辇车,往明月阁去。

明月阁离芙蓉池不远,本是她少时跟随恩师观书习字的书阁。李晏辰即位后,仍旧把明月阁拨给她用。只是她平日也甚少来此处,许是因为这里留存着太多少年时期的痕迹,太多她不忍去触碰的回忆。

段予澈被安置在明月阁的寝房中,许太医已经进去为他诊治了,李元舒坐在外间的窗边,久久望着窗外的夜空。

从阁上的这扇窗户望月,视野极好,或许明月阁正是因此而得名。四月十四夜晚的月亮,尚未至满月,在这个晴夜中却已显得十分皎洁。她就这么静静看着月亮,内心却已翻江倒海。

直到许太医出来,李元舒急忙上前问道:“段郎中如何了?”

许太医面色平和,欠身向她行礼,“回殿下,段郎中没有大碍,微臣已开了方子,待服下解药后,毒性便可尽解了。”

李元舒稍稍松了口气,忙吩咐侍女去抓药煎药,自己则要往寝房里去看段予澈,许太医却拦住了她:“殿下现下最好不要进去。”

李元舒停下脚步,问道:“为何?”

许太医面露尴尬道:“段郎中所中的是……□□。”

“□□?”她怔怔地重复了一遍。

“是,”许太医颔首道,“这药的药性虽烈,但症状与醉酒相似,药效来得快去得也快。段郎中服了解药后,休息一晚,明早便无碍了。在此之前,还是让段郎中独自待着为好。”

微凉的夜风吹来,李元舒的头脑也忽然明晰了几分。那壶酒是为她准备的,下药之人的目标是她,意在制造她酒后乱性、做出越轨之举的假象,以此逼迫她下嫁。此事的幕后之人,定然是王家和郭家了。

她踱回到窗边,仰头望着夜空中的月色。风又冷了些,一片乌云不知何时已聚集起来,天空眼看着就要阴下来,甚至有将要下雨的迹象。但,月亮,又岂是一时的阴雨可以长久掩盖的。

那些心怀不轨之人真的以为,利用所谓的名节,就能永远把她绑住吗?如果换作五、六年前的她,中了他们的计,也许会被迫就范。但她今日二十一岁了。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单纯的小公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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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诞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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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嫁佞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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