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段予澈难受到半夜,头脑昏昏沉沉,全身都像被火灼烧着,体内仿佛有一股失控的热潮在横冲直撞,却始终找不到出口。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了许久,直到被灌下解药才好受几分。约莫到三更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待他醒来时,天色已大亮了。他睁开眼睛,听见屋外连绵的雨声,感觉头脑清醒了过来,身上也爽快了许多。他穿着里衣从床上坐起来,打量着床周围的绡帐和屏风,便知自己还在宫中。
从屏风后的外间传来李元舒的声音:“二郎醒了,去请许太医来给他看看。”
等太医来的间隙里,有内侍捧了水盆毛巾等物进来伺候段予澈洗漱,还给他带来一件浅青色的新衣。他洗漱更衣毕,由着许太医望闻问切一番,而后听许太医出去禀报道:
“禀殿下,段郎中已无碍了。”
“全然无碍了?”李元舒问。
“是,全然无碍了。”许太医答道。
李元舒的声音也爽朗了几分,向屏风里道:“二郎,出来吧,给你备了早膳,快来用些。”
段予澈应道:“是,多谢殿下。”
他走到外间,见李元舒坐在一张宽大的案几后,案上堆着一摞文书,似是正在处理公务。她的座位侧对面安置着一个蒲团,宫女已在案上摆好了吃食,那么这便是为他安排的位置了。
段予澈坐下来,一面用膳,一面瞥向李元舒。她处理公务时的样子很专注,阅览文书时几乎一动不动,神色从容,看不出悲喜,唯有那双墨色的眸子闪着星星点点的微光。
她好像有些不一样了,他说不出为何不一样,却觉得她至少不再是昨晚夜宴上笑意盈盈却又高不可攀的样子。
她今日头上挽着单刀半翻髻,发间只佩一支金钗,妆容素淡,身上是浅杏色短衫和海棠红齐胸裙,配一条又轻又薄的朱色披帛,也许因为天气热,裙头束得很低,露出胸前一片莹白的雪肌,他要很努力才能克制住不往下看。
二人就这么静静地做自己的事,只能偶尔听见他将银箸银匙碰在碗碟上的声响,还有她翻过文书时的窸窣声,更多的,便只是窗外渐大的雨声。
待段予澈用毕早膳,宫女撤下碗筷,李元舒亦收起了案上的文书,向身旁的兰猗道:“请廖女史进来。”而后用手点了点自己面前空阔的桌面,“二郎,你坐过来。”
段予澈依言坐到她的正对面。廖知微进来,向李元舒行了一礼,在他们两人侧方的一张小几旁坐下,一言不发地在几上铺开笔墨纸砚。这是要开始审人了。
“说吧,”李元舒好整以暇地望着段予澈,“你如何知晓昨晚夜宴上那壶酒有问题。”
“回殿下,臣……偶然听见有人指使送酒的宫女在酒里做手脚。”
“何时听见的?在何处?可有看见是何人?”
“宴席开始后半个时辰左右。在绮兰殿外。”段予澈回答得很慢,声音平稳,却没有看她的眼睛,“天色太暗,臣没有看清此人的容貌,但从声音和身形判断,应当是郭家大公子,郭文彰。”
“郭文彰?你确定?”李元舒柳眉轻挑,目光定定地停驻在他脸上。
段予澈稍顿了顿。他不敢迎上她的目光,更不敢看向她的胸口,于是只能将视线落在她白皙而瘦削的下颌上,“臣确定。”
“你当真确定?”李元舒又问了一遍,与其说在问他是否确定那个人是郭文彰,不如说在问他是否确定要指证郭文彰。他们二人都清楚,郭文彰是右相的外甥,指证郭文彰便意味着与右相党作对。
段予澈的声音更加坚定了些:“是,臣确定。”
李元舒继续问他是否听见了那二人所说的话,一边听他的回答,一边瞥了一眼廖知微,但廖知微只是在一旁低着头沉默地提笔记录,似乎不欲发表任何看法。
外面的雨又大了些,渐成瓢泼之势,在噪杂的雨声中,二人一问一答的声音倒显得小了许多。
最后,李元舒终于问道:“你既然知道那壶酒中放了所谓的助兴之物,为何还要喝呢?”
“臣当时若是不喝,殿下今日又何来的人证呢?”
这个回答似乎把她逗笑了。她微微扬起唇角,示意廖知微把写好的记录递过来。她接过来浏览一遍,让段予澈画了押,又交还给廖知微,淡淡道:“送到大理寺去吧,再给韦少卿带句话——从重判处。”
其实无论这桩案子怎么判,只要把郭文彰牵扯进来,她便有法子令王家和郭家无法再染指她的婚事。这正是她想要的。
廖知微领命告退,李元舒又挥挥手摒退侍女们。门关上了,屋子里只余下她与段予澈二人,她似笑非笑地看向他:“现在你可以说实话了。”
段予澈身子一僵,惶惑地垂下眸子,却又听她继续道:“你说实话,为什么要喝那杯酒?”
他慢慢地抬眼,终于与她视线相接。她好像很轻松舒爽的样子,如同了结了一件烦心事,又像对看中的什么东西志在必得一般,一双明眸里闪着细碎的光彩。
“因为……”他缓缓地开口,“臣想知道,殿下是不是真的在乎臣。”
“还有呢?”她眼中漾起了一抹笑意。
“臣想知道,殿下是不是真的……想要臣。”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说出来了。这话不像以他的性子会说的,却似乎正是李元舒想听的。她面上的笑意愈加明艳,仿佛一朵蔷薇花悄然绽开,声音也如同被甜美的花蜜浸透了:
“那你呢,你想要我吗?”
段予澈喉间一动,颊上泛起红晕,呼吸霎时急促了几分:“想要……臣想要。”
“想要?”她仍旧看着他嫣然地笑,“那还坐在这儿作甚?”
说罢,她自如地站起身,解下臂间的披帛,向他抛过来。朱色的轻纱伴着扑面而来的蔷薇芬芳笼上他的脸,将他的整个视野都染上一片朦胧的红。
屋外大雨滂沱。
屋内昏天黑地。
情浓之时他不会唤她殿下。他唤她舒儿,这是她的小名;他唤她月照,这是她的表字;他唤她月儿,还从未有人如此唤过她。
而她只会唤他二郎。梦里银甲白马天神下凡般来拯救她的二郎;记忆里丰神如玉宛若谪仙为她抚琴的二郎;火热的、**的、拥她入怀也被她拥在怀中的二郎。
二郎。二郎。二郎。
一声声的呼唤,尽数融于银河倒泻的雨声里。
雨声渐歇时,两个人便静静地在床上面对面地躺着。天空尚未放晴,屋子里没有点灯烛,光线依旧黯淡,但段予澈的眼睛很亮,李元舒从中看见了一场大火后未熄的余焰,她觉得那簇火焰足以将整个明月阁,连同他们二人、连同阁中的藏书点燃烧尽。
她忽然没来由地想到,假若她的恩师知晓她在书阁中行如此荒唐之事,不知会露出怎样的神情。但她的恩师已经不在了。她的恩师死于六年前那场宫变的余波中。
她的恩师,是极重规矩礼法的人,以至于在宫变后上了数封奏疏谴责那个人的悖逆行径,明知那个人的爪牙将要上门抄家拿人时,甚至没有想到要逃,却在家中正襟危坐地等待着。
大约从那以后,李元舒就明白了,当规矩已成为束缚与阻碍的时候,恪守规矩,就是让自己无路可走。
此时此刻,她躺在自己年少时躺过的床上,凝望着自己年少时倾心的人,感到时间仿佛静止了。而她既像回到了过去,又像停留在现在,超脱于一切之外,前所未有地自由。
她甚至在心底生出一丝好笑。那些心怀不轨之徒竟妄想用龌龊手段逼迫她下嫁,他们打错主意了。
她是远飞万千里的鸿鹄,岂会轻易被世俗的网困住。她是什么样的人,岂是能由她和什么男人睡过来定义的。
李元舒伸出一只手,用指尖轻轻地抚过段予澈的眼角眉梢,娓娓地开口道:“二郎,你知道吗,我十五六岁的时候,经常在夜里梦见你。我梦见你像天神一样,骑着长了翅膀的白马从天而降,闯入我的囚牢中,带我离开。”
段予澈眼中的焰簇褪去,眼神化为澄静的湖水,然而那湖水中起了几丝波澜,像是有些忧郁。他低声道:“臣……对不住殿下。”
“为什么?”她问。
“因为,当殿下最需要的时候,臣不在殿下身边。”
“但你回来了。”她抚摸着他的脸颊,“现在你在我身边了。”
“是,”他轻轻地应了一声,眼中暗潮深沉,“现在臣在殿下身边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句话,他忽而挪近了些许,一只手搁在她脑后,插入她已然散乱的发间,而后闭上眼睛深深地吻她的唇。
今日发生在明月阁中的一切,她的侍女们自会守口如瓶,而更多的,便只有这红绡帐和碧罗衾知晓了。
已到正午,侍女送来了午膳。李元舒懒得下床,两个人就这么在床上用了午膳,又亲亲密密地靠在一起小憩了片刻,然后起来洗漱更衣。
李元舒穿上那条海棠红的裙子,重新梳好发髻,理好妆容,走到窗前,望了望窗外逐渐放晴的天空,对段予澈道:“雨停了。二郎,我们去看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