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池中的荷叶已然郁郁葱葱,其间缀着星星点点的粉色花苞,池边的柳树垂下流苏般的绿枝,在煦风中飘动着。
岸边的草地仍沾染着些许早晨的雨,李元舒挑了块稍干燥的地方,让人铺上一张宽大厚实的羊毛毡垫,席地而坐。毡垫上放了一张小木几,上面搁了几碟樱桃、杏子、桑葚等新鲜水果,还有几样精致的点心。
她摒退了宫人们,吩咐了不许人来打扰,而后便安适地坐着,观赏起池上的风光。段予澈坐在她身边。她不说话,段予澈也不说话,只偶尔往她嘴里塞一颗樱桃,然后举起小瓷碟去接她吐出的樱桃核。
她平日里忙于公务,少有这样恬静地坐在芙蓉池边赏景的时候,今日方知在世俗繁杂中觅得一隅幽谧是多么珍稀的乐事。
从她坐的地方可以望见不远处浅滩上的几只鹤。有两对鹤正在相对起舞,雪白的羽翼在风中翩飞,煞是好看。离它们稍远的地方,另一只鹤却茕茕独立,伸长脖子望着太阳的方向。李元舒看着它,想起来这好像就是去年冬至那日被她吓到了的孤鹤。
“二郎,你看这鹤,是不是我们冬至那日见到的那只胆子很小的鹤?”
“应当是。”段予澈抬眼瞧了瞧道,“殿下那日还说,臣与这鹤一样胆小。”
李元舒笑了:“我那日随口胡说的。”他今日先是指名道姓地指证了右相的外甥,后又在明月阁里与她贪欢一晌,怎么都不像胆小的样子。
他的脸已经凑近了,她便侧头在他颊上浅浅亲一口,而后又转过头去看那只踽踽独行的鹤。
“这只鹤为什么总是孤孤单单的?”她问。
“许是因为它的伴侣不在身边。”段予澈道,“鹤一旦配对,便是一生一世,伴侣不在,就只能孤孤单单的了。”
“这样不好。”李元舒微微摇头道,“我要跟他们说,以后不往芙蓉池送鹤了。鹤本是仙鸟,养在凡俗园林中,还让它们伉俪分离,实非仁善之举。”
段予澈一时没有接话。李元舒又静静看了那只孤鹤片刻,道:“钟浮旷之藻质,抱清迥之明心①。我看这鹤还是和二郎很像。”
“臣没有那么好。”段予澈轻声道,“殿下拿臣与这鹤相比,倒是辱没这鹤了。”
她本想追问他哪里不好,但他已经将一颗晶莹艳红的樱桃搁到了她的唇间。见她迟疑着没有接,他便抬脸吻上去,将那颗樱桃一咬两半,没有核的那一半推入了她口中,另一半自己吃下了。
李元舒怔怔地咽下那半颗樱桃,半晌,道:“你……大胆!”
他却好似很无辜一般,用一双春水般柔和的眸子看着她,对她笑道:“殿下不就是喜欢胆子大的么?”说着还举起帕子,轻轻擦去她唇边沾上的樱桃汁水。
她脸上有些发烫,但樱桃很甜,他的吻也很甜,足以令她暂且沉溺片刻。她想了想,道:“不行,我要罚你。那边的蔷薇花开了,去给我采些来。”
“是,”他站起身,却仍旧笑盈盈地望着她的眸子,“臣甘愿领罚。”
下午的太阳照得李元舒泛起慵困。上午与段予澈胡闹了那一场,她本就有些疲乏,现下便随意地躺在毡垫上闭目养神,不知不觉中,便浅浅地睡着了。
段予澈采了花回来,所见的便是她安谧躺着的模样。春末夏初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肌肤映得更加莹白,若没有她双颊的红晕,看起来就像白玉雕成一般。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她还是那个十五岁的小公主。
他在她身旁坐下来,怀里抱着一大把红的粉的白的蔷薇花,静静地看着她,视线如画笔一般慢慢勾勒过她的额头,她的长睫,她的鼻尖与樱唇,似是要将这一幅画面绘在心底,永远也无法抹去。
良久,他揪下一朵蔷薇的花瓣,一点一点地撒落在她的脸上。她当下便醒了,睁开一双朦胧的眼睛,嗔怪地望向他:“这是什么?”
“是殿下要的蔷薇花。”
她拿起一片花瓣,搁在鼻尖嗅了嗅,又忽然轻飘飘地朝他的脸上扔过去,见他下意识地闭了眼,便像个孩子般地笑起来。而后她坐起来,从一堆花朵中捉出他的双手,翻来覆去地仔细察看。
“摘了这么多花,被刺划伤没有?”
“没有,臣很小心。”
“你这双手怎么回事,”她确认了他的手上毫无伤痕,便很忿忿不平地揉捏着他纤长而有力的手指,“琴弹得比我好不说,连摘花都比我灵巧。”
他一把将她的手握住了,与她十指相扣,“只要殿下想,这双手可以一直为殿下弹琴和采花。”
李元舒转头看向芙蓉池。浅滩上的那几只鹤不知何时已飞到了她看不见的地方。她望向池中层层叠叠的碧色荷叶,道:“那么,等荷花开的时候,你再为我采些荷花来。”又顿了顿,有些感伤道,“二郎,我们好像从来没有一起赏过荷花。”
他们在七年前的秋日里相识,在六年前的春末夏初分别,不曾来得及共度一个荷花的花季。
段予澈从怀中取出一朵嫣红的蔷薇,温柔地为她簪在发髻上,“殿下,在蔷薇花盛开的时节,赏蔷薇花就够了。”
李元舒没有说话,从他怀里抓了几朵花,捧在手中低头轻嗅着。蔷薇花的香气浓郁而热烈,像她的生命原本该有的样子。
“殿下今日没有饮过酒。”段予澈忽然道。
李元舒带着几分疑惑抬眼看他,想起来自己今日的确未饮过酒。午膳时送来的酒,她一点都没有碰,下午来芙蓉池的时候,也没有想到要让人送酒来。
她今日不需要饮酒,也许因为现实已经足够令人迷醉了。她想要清清醒醒地、实实在在地触知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
“多饮伤身,为殿下的身子着想,往后也尽量不要饮酒了,好不好?”段予澈柔声劝道。
“好。”她轻轻地点头,靠在他的怀里。或许往后她不需要用酒来麻醉自己了——如果他可以做她解忧的良药。
他的怀抱很温暖,许是方才在蔷薇花丛里待得太久,身上都带上了蔷薇的馥郁香气。这么温暖、这么馥郁的一个怀抱,令她永远都不想放开。
她突然想,等到不久的将来她斗败了右相,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她是不是真的可以嫁给他。或许过上一两年。或许过上三五年。
但不是现在。现在不行。
太阳开始西斜,李元舒从段予澈的怀里出来,望了望天,对他道:“天色不早了,我得放你走了。今日是十五,趁着还没有天黑,我该去看看我母亲。”话是这么说,她却没有起身,只是仍旧坐着,低头摆弄着衣裙上沾染的蔷薇花瓣,“我母亲生了病,她不记得我了。”
段予澈闻言愣了一愣。坊间只知徐太后长年卧病,却不知具体病情。今日是李元舒头一回向别人提起徐太后的病。
“她不记得她有过我这个女儿。我每回去看她时,她都不认得我。”她的声音轻了许多,话语仿佛一出口就被风吹散了,“她只记得她的儿子,记得她的儿子受了伤。”
“殿下……”他低低地唤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仅仅握住了她的手,无声地安抚。
“有时候,连我也分不清自己是有母亲,还是没有母亲了。就像是,她一直在那个地方,明明那么近,却无法相见,无法交谈。”她抬起眼眸来看他,“二郎,你明白这种感觉吗?”
“臣明白。”他点头,将她的手握得紧了些,“臣明白的。”
李元舒沉默了片刻,而后倏忽敛起了忧郁的神色,道:“我真想带你去见她。我母亲过去总说,让我嫁个好男人。段二郎,你告诉我,”她直视着他那双澄澈如水的眼睛,一字一顿,却叫人分辨不出是玩笑还是认真,“你是那个好男人吗?”
段予澈迎着她的目光,却没有回答。他不知该如何回答。于是他只是倾身过来,吻住了她的唇。
一阵暖风吹来,他们周围的蔷薇花香也随风漾开,两个人如此轻易地沉浸在这醉人的芬芳中,一时忘却了四下的一切,仿佛在此时此刻只能够触知到彼此。
在蔷薇花盛开的时节,赏蔷薇花就够了。
终于结束了这个长长的吻,李元舒站起身,理了理衣裙和发髻,唤了兰猗过来。
“殿下,现下要去哪里?”兰猗问。
“先回寝宫更衣,再去看太后。”李元舒道,“你再安排一下,送二郎出宫。”又指了指散落在羊毛毡垫上的蔷薇花,“这些花让人收回去,晾干了做香囊。”
兰猗当即去安排。段予澈亦行礼告退,李元舒却叫住他,道:“二郎,我好久没有听过你弹琴了。”
段予澈顿住,一时捉摸不准她话中的意味。她继续道:“我在城西另有一处宅子,没人知道那个地方。你若是想——”
“想,”他飞快地点头应道,像是担心迟上一瞬她就会改变主意,“想。”
她不禁展颜而笑:“好。等我的消息。”
她转身朝停在池边小路上的轿辇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取下段予澈给她簪在头上的那朵红蔷薇,在手上把玩着。她心中骤然十分舒畅,犹如离群的天鹅找到了自己的伴侣。
注:
①钟浮旷之藻质,抱清迥之明心:出自鲍照《舞鹤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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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蔷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