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香囊

城西的宅子是李元舒在新帝即位后购置的,不过是座一进的小宅院,不甚宽敞,位置也偏僻,但用处却很实在——她在这里见那些不方便在宫里或长公主府里见的人。

实际上,用上这处宅子的场合也不多,因为她的府邸周围的防卫一向严密,前些日子,哪怕段予澈每隔十天就造访一次,也没有传出半点不该传出的风声。但这座宅子的好处就在于,在这里他们想什么时候见面就什么时候见面,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李元舒搁下手头的书本,瞥一眼门外的天色,向兰猗抱怨道:“消息到底有没有传准啊?”

“殿下稍安。”兰猗为她添了一盏茶,“现下才刚到酉时,段郎中想来要到下值后用过晚膳再来。”

李元舒默然。这就是此处宅子不常用的坏处了——没雇厨子。看来往后该从长公主府调个厨子过来。

案几上一角倒是放着几样从宫里带出来的玉露团、樱桃毕罗等点心,她净了手,随意吃了些,又开始翻看铺展在案上的一张图纸,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屋里点上灯烛。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殿下。”

李元舒快速地从案上的一摞书上拂下几本,遮盖住了那张图纸,而后起身转头,对段予澈道:“等你好久了。”话是嗔怪的语气,神情却含着笑意。

段予澈今日穿着一袭湛蓝色的袍子,腰间系一条银带,缀着一枚白玉佩,两手背在身后,这时候才举到身前,笑道:“臣见西市上有卖玫瑰花的,想着殿下应该会喜欢,便买了些。”

他手中那一捧玫瑰花开得灿烂,色泽嫣红,芬芳馥郁,叫人闻之欲醉。她接过来,低头嗅了嗅,“好香。”

他忽然倾身上来,她便顺势坐在了案几上。于是眼下玫瑰花也顾不得了,只顾着迎接他的吻。

当他松开她时,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案上的书本上。那是几本正始、太康年间文人的诗赋集。原来她也喜欢读魏晋诗赋。

再一看,却见书本下压着一张地图,只露出一个角。旁人或许看不出什么,但段予澈在兵部任职久了,只消扫一眼便猜到那是京城的禁军布防和巡逻路线图。他不动声色地伸手把一本陆平原集挪了挪,遮住图纸的那一角,而后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吻她。

“殿下,去寝房好不好?”他一手搂着她的腰,在她耳边轻声呢喃道。

“这就是寝房。”她道。此处寝房和明月阁的寝房一样,用一道屏风隔开床和书案,方便她晚上读书。

“那,去床上,好不好?”他甚少说这般孟浪的话,话出口时自己的耳尖也霎时红了。

她点了点头,下一瞬便被他打横抱起。他真是越来越来大胆了。但他那日说的不错,她就是喜欢胆子大的。她搂着他的脖子,脑袋靠近他的胸口,心满意足地嗅着他衣袍上的松针清香。

他抱着她大步走过屏风,把她放在榻上。她笑盈盈地仰头望着他道:“当初是谁告诉我不该在外朝官员里找男宠?”

“是不该。”他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边说边开始解她的衣带,“所以,殿下有臣一个就够了。”

于是那条束得很低的芍药粉六幅罗裙窸窸窣窣地滑落下来,正如大片的芍药花瓣被初夏的炽风骤雨拂落。

风停雨歇后,两个人便躺在床上,静静地相对而视。李元舒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在枕头底下摸索出一个物件,道:“我有东西给你。”

是一只淡青色缎子做成的香囊,上面绣着一对翩然起舞的白鹤,闻起来有幽幽的蔷薇香气,打开一看,里面盛着红的粉的白的晾干的蔷薇花瓣,正是段予澈那日在芙蓉池边摘的花。

他接过来仔细端详,搁在鼻尖嗅了嗅,问:“殿下亲手做的么?”

“绣坊的绣娘做的。里面的花瓣是我亲手放进去的。”她道,似笑非笑地睨着他,“二郎好像很失望?”

“不失望。殿下送给臣东西,臣高兴。”他将香囊塞回到枕头底下,凑上前来吻了吻她的脸。

“我还给你准备了一样东西,不过现下还不方便送到你家。是一把新琴,我想先听你弹过。”说起这个,她似乎来了精神,眼中亮亮的,“此琴出自西蜀雷氏之手,以峨眉杉木斫成,你且弹一弹,看看和桐木琴有什么区别。”

“殿下今晚要听吗?”

她想了想,道:“今晚有些累了。下回吧。”

“这琴就搁在此处吧。往后殿下什么时候想听,臣便弹给殿下听。”段予澈道。

这一晚二人相拥而眠。李元舒一夜无梦,早晨醒来,睁开眼睛,看见身旁的人,反倒生出一丝如在梦中的缥缈之感。她伸手去摸他的脸,确认了他是真实存在的。她少时的梦中人,就这么真真切切地躺在她身边。

如果嫁给他意味着每日清晨在他身畔醒来,那么她应当是愿意嫁给他的。

今日没有朝会,但段予澈还要到兵部点卯,不得不回家一趟换官服,因而早早起来了。李元舒坐在床上静静看他穿衣。他穿好衣裳,回到床边来,摸出枕下的蔷薇花香囊,珍而重之地收入袖中,而后在她的脸颊上印下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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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舒回了宫中,在寝宫里用罢早膳,刚到书房里坐下,便听人通报说廖知微来了,想必是带来了关于千秋节夜宴下毒案的消息。

“禀殿下,这是大理寺韦少卿送来的案卷。”廖知微呈上案卷,“夜宴下毒案主谋郭文彰判了罢官流放,这个结果,刑部和御史台那边应当没有意见。”

李元舒一边接过来,一边问:“王家和郭家可有动静?”

“两家都没有动静,想来是已经放弃他了。”廖知微答道。

“这案卷,有两份?”李元舒在书案上摊开两份文书,问道。

“是。韦少卿特意交代了,那一份是给刑部和御史台看的,”廖知微指了一指,“这一份,是给殿下看的。”

李元舒微微蹙眉。大理寺少卿得了她的指示要从重判处,判案过程大约不太光明,但到了做出两份案卷的地步,其中想必大有隐情。

她翻开两份案卷,细细浏览过,复又合上,勾了勾唇角道:“段二郎当真大胆,敢当着我的面作伪证,是料定了我会信么。”

廖知微道:“那日段郎中的证词并非天衣无缝,细听便能听出破绽,若殿下相信了,或许也只是因为殿下愿意相信罢了。”

“他的证词能助我摆脱掉郭文彰,我自然愿意相信。”李元舒淡淡道。她招呼兰猗过来,让兰猗拿个火盆进来把第二份案卷烧掉,想了想,又道:“但我想不明白,如果段二郎没有亲眼看见,他又是如何得知那酒有问题的。”

“殿下要继续查下去吗?”廖知微问。

李元舒不以为意地摇头:“既然目的已经达到,又何必再查呢。”

郭文彰已经出局,右相党想再干涉她的婚事就难了。让她烦心的事少了一件,她便可以专心理清手头的事。再去追究夜宴那日的来龙去脉,似无此必要。

“臣女的意思是,要继续查段郎中吗?”廖知微直言不讳,“毕竟他在证词中说了假话,下毒之事的主谋又是右相党,他与其有什么关联也未可知。”

“如果他与右相党勾结,又何必指证郭文彰。”李元舒抬眼看她,“知微,你不认为他帮我摆脱郭文彰就是倾向于我而非右相的意思吗?”

廖知微并不信服:“如果段郎中是真心为殿下,为何不对殿下说实话呢?”

李元舒沉默了片刻。的确,哪怕有些话不适合作为证词,段予澈也应该私下告诉她。他绝口不提,便是有心瞒着,这令她心中生出一丝古怪的感觉。有什么事是他不想或不能告诉她的?莫非是他与某个宫女有什么首尾……

她闭上眼按了按太阳穴,驱走脑海中无谓的杂乱思绪,“此事我会亲自向他问清楚。”她说罢,睁眼瞧见廖知微不赞同的目光,顿了顿,又道,“你不如再去查查段其深。上回不是说段二郎很少出门吗,倘若他当真与右相有什么联系,多半也是通过他的兄长。”

“是,臣女领命。”

廖知微告退了。李元舒的目光回到书案上摊开的禁军布防图上,捻起一支笔,点上淡墨,在图纸上勾勾画画了几下,又停笔凝思起来。

兰猗这时捧了一只蓝琉璃花瓶进来,瓶中插着一束红色玫瑰花,正是昨日段予澈给她带的,“殿下,这花儿放在哪儿?”

李元舒抬头瞥了一眼道:“放到寝房吧。”

兰猗应了声“是”,正要捧着花瓶往寝房去,李元舒却又突然叫住她:“慢着。还是搁在这儿吧。”

兰猗依言将花瓶安放在书案的一角,在李元舒一抬眼就能瞥见的位置。那簇嫣红的花儿便燃烧在她的视野边缘,犹如一团隐秘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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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嫁佞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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