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雷琴

西蜀雷氏所斫的琴确非凡物。李元舒弄到的这一把琴为连珠式,面底皆杉,通体髹黑,重实典雅。段予澈上手摸了摸琴,又细细地调好了音,问她道:“殿下想听什么曲子?”

“你随意奏一曲吧。”李元舒道。

段予澈略一思索,奏了一曲《长清》。此曲空明幽远,以声音温劲的雷琴演奏出来,别有一番意趣。

李元舒坐在书案前,闭上眼安静地听着。段予澈琴艺高超,在这五月炎夏中,竟令她仿佛置身于冬日的山林间,四下是静谧的皑皑白雪,松树枝桠挂着晶莹的雾凇,雪片簌簌地落着,有风低声地萧萧吹过,但却不冷,只让人觉得清凉畅快。

待这一曲毕后,她轻笑道:“如今是夏天,二郎却挑了一支取兴于雪的曲子,倒是有趣。”

“殿下喜欢吗?”段予澈含笑看着她问。

“喜欢。”她很诚实地回答,亦对他莞尔一笑,“传闻《长清》《短清》二曲乃嵇中散隐居深山时所作,这般冰清玉润的曲子,很适合由你奏出来。”

“殿下过誉了。臣不过是觉得,今日天气炎热,殿下兴许爱听清泠些的曲子。殿下可还要再听《短清》?”

李元舒却不答,敛了神色,沉默片刻,缓声道:“二郎,我知道你那日没有说实话。”

段予澈原已准备好开始弹奏了,听见她的话,搁在琴面上的手滞了一滞,却没有错开眼神。

“你究竟是如何知晓夜宴上的那壶酒有问题的?”李元舒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段予澈慢慢地离开原本坐着的蒲团,在地上跪了下来,低头垂眸道:“臣在夜宴前从兄长那里听到了风声,得知右相党将在夜宴上对殿下下手,本欲揭发此事,却因顾及手足之情,不愿将兄长牵扯其中。此外——”他顿了一顿,“臣私心也想帮助殿下解决郭文彰,故而出此下策。请殿下治臣欺瞒之罪。”

原来是因为他的兄长。李元舒心中倏忽间五味杂陈,既庆幸他不是真的参与了下毒之事,又因他将与段其深的血脉亲情看得如此之重而不是滋味。

他固然不会投靠右相,却也不会完完全全地站在她这边。某种意义上他就像作了《长清》琴曲的嵇中散一样孤直执拗,可嵇中散他是什么下场啊……

“起来吧。”李元舒抿了口茶水,“亲亲相隐,也算情有可原。此案已经了结,我不会再追究你和你兄长。只是我最不喜有人对我说谎,切不可再有下次。”

“是。”段予澈站起身,却没有再坐下,犹犹豫豫地问,“若是……若是有人多次对殿下说谎,殿下会如何处置他?”

李元舒微微偏头,斜睨了他一眼:“二郎想知道?”

“臣不想知道。”段予澈立刻道,“臣只想……”

他说到一半却停了下来,投向她的目光多了几分热度,溽夏的风也仿佛因此变得更加热烈,屋内的空气中霎时充满了一点即燃的火花。没有无谓的等待,他径直向她走去,屈身下来,一只手捉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开始吻她。

“你,你今日为何如此心急?”她带着嗔怪的意味问道。

他低头靠在她胸前,嗅着她身上的蔷薇花香,“因为,殿下今日太美了。”

“我难道不是每日都很美?”

“殿下今日,格外地美。”

她并没有被说服,却一时想不出还能反驳什么。而他已经将她抱起,往屏风后的床榻走去。

他在床榻上的时候是很大胆的,就像全然忘记了二人的身份悬殊,忘记了他方才还跪地向她请罪。他一遍又一遍地唤她月儿,那个来源于她的表字却从未被其他任何人唤过的称呼。他这样唤她的时候,既像在呼唤怀中的人,又像在呼唤一轮高悬空中的遥不可及的月亮。

这一日李元舒忽然察觉到,段予澈对她的渴望远胜于她对他的渴望。她从不知晓人可以如此强烈地渴望另一个人。她也说不清这渴望来自于何处,心动,**,抑或是对失去的恐惧。

但正是如此强烈的渴望,令她可以从尘俗中抽离片刻,像她曾经做过的梦一样,摆脱一切桎梏,置身于九天之上的仙境,躺在一朵绵软的云上,四周是缭绕的雾气,耳边只有风的呼啸。

结束之后她已经有些困倦,但他居然还有力气抱她去沐浴。结果就是二人在浴桶中又胡闹了一通,水花溅湿了一地,两个人都筋疲力尽了才回到床上。若非第二天是休沐日,他们是决计不会如此荒唐的。

她一沾枕头就睡着了。段予澈却仍然醒着,借着绡帐外一盏灯烛的光,安静地端详着她的脸。在边塞的那些日子里,这张脸也曾无数次出现他的梦里,如皎皎的月光照亮他的每一个黑夜。

他不由得想摸一摸她的脸,手已经伸了出来,却又担心弄醒她,又收了回去,片刻之后,默默地吹熄了床边的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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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李元舒是被一阵琴声唤醒的。

她睁开眼睛,瞧见天光已然大亮,早已过了她平日起床的时辰。而那琴声从屏风之后传来,正是昨日段予澈尚未来得及弹的《短清》,她静静听了片刻,却莫名地从这曲子的幽远孤旷中听出一丝愁绪。

她披上外衣出来,立在屏风旁凝视着抚琴之人。段予澈已经穿戴整齐,一件晴山蓝的袍子,腰间坠着白玉佩,还有她送给他的淡青色香囊。他抚琴时,那张清俊的脸显出十分专注的神情,却不知为何也好像掺杂着些许忧郁。

他奏完曲子,转头望向她,脸上的愁色霎时敛去,换成了一个灿然的笑:“殿下。”

她亦向他笑了一下,唤侍女送早膳进来,又对他道:“二郎也饿了吧,来陪我用膳。”

二人一起用早膳,随意地聊着天,但也只是聊聊那把雷琴,聊聊嵇中散的诗文乐曲。他们在一起时是从来不谈朝政的。

用罢早膳,李元舒便让段予澈先回去。尽管此处偏僻,却也不是荒无人烟,倘若被人瞧见他们同进同出,总归不妥。

段予澈骑马回到自己府上,见到门口停着一辆马车,不用想便知道是谁的车。他上回已吩咐了门房不许放人进屋,想来段其深正在马车中等候。段予澈并未理睬,下了马把缰绳交给小厮,目不斜视地走到宅子门口,尚未进门,段其深下车追了上来。

“想见二弟一面可真不容易。”

段予澈在门口停下步子,转过头冷淡地看着他道:“兄长有何贵干?”

“二弟这是不想请为兄进门了?”段其深上前一步,他个头比段予澈稍高,此时看向他便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

段予澈纹丝不动,显然没有要让对方进屋的意思,“兄长有什么事,在外面就可以说。”

段其深冷笑了一下,“好,在外面说是吧。”他又走近了些许,将头靠近段予澈的耳边,声音却并未明显放低,“你和长公主是不是已经——”

段予澈脸色骤变:“进去。”

他径自往门里走去,段其深跟上来。大门在身后合上,段予澈没有将对方引至待客的正厅,走到院里便停下了脚步。日头已经升上来了,两个人便相对站在夏季的烈日下,犹如两头相互对峙的牡鹿。

“有什么事,快说。”段予澈不耐烦道。

“长公主有没有向你透露过什么?”段其深开门见山,“她最近在朝堂上没有动静,右相摸不准她是否有所计划。”

段予澈嘲讽地轻笑了一下:“兄长以为长公主什么都会跟我说么?”

“你在兵部任职大半年,就没有听到什么风声?”段其深怀疑地盯着他,“比如禁军布防,武官调动?”

“让兄长失望了,小弟一向只做自己的分内之事,不曾注意到别的什么。”段予澈立得笔直,声音平稳如一根绷直了的线,唇角却含着一丝讽刺的笑意,“再说,兄长莫不是忘了,去岁岁末我病了一个多月,武官铨叙调动的事可是半点都没经我的手。”

段其深知道他因病告假的事,无法反驳什么,但仍旧不甘心地逼问:“你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段予澈露出毫不在乎的神色,轻描淡写道,“依小弟看,右相大可不必如此杞人忧天,毕竟长公主不过一介女流,又耽于声色,哪里懂什么调兵遣将的事。”

段其深无言以对,沉默下来。正当段予澈准备喊人送客的时候,段其深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臂。

“段予澈,你可还把吕姨娘的话放在心上?你心里还有没有你的生母?你若还念着她的生养之恩,就不该让她失望。”

提及他的生母,段予澈容色一僵,猛然甩开了他的手,“段其深,”他目光冷厉地定定看着对方,一字一顿,“现在立刻从我的房子里滚出去。”

段其深轻蔑地一笑,“吕姨娘那般聪慧的人,怎会有你这样冥顽不灵的儿子。”他从牙缝里吐出这一句话,转身往门口走去。

段予澈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来。他下意识地去摸佩在腰间的那枚淡青色香囊,摸到了,便将它紧紧在手心里握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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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嫁佞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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