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李元舒回到长公主府上,很有兴致地取出了琴谱,准备静下心来好好研习一番。她刚刚在桐木琴前坐下,翻开琴谱,却见兰猗脚步匆匆地进来,神色严肃地禀报道:
“殿下,宫中有人来报,陛下突发疾病,现下正昏迷不醒。”
李元舒闻言微微蹙眉。李晏辰虽然一向身子不好,但从未病到如此严重的地步。她放心不下,便立刻唤人备马车,准备进宫。
她步入紫宸殿的时候,见皇帝的床前拉着帐帘,围着几个太医和宫人,不由得感到一阵恍惚。她还记得,六年前父皇突发重病时,似乎也是这样的情形,只是那时殿中的药味要更浓些,几乎熏得她透不过气。
皇后王婧仪挺着已经显怀的肚子坐在床边的软榻上,脸上虽敷了脂粉,却尽显焦灼之色。李元舒与王皇后见过礼,亦在一旁坐下等待太医的诊治结果。
约莫一炷香后,为首的尚药局曾奉御走过来,行了一礼,禀告道:“禀皇后娘娘、长公主殿下,臣等已为陛下施了针,陛下眼下情况稳定,已无性命之忧。”
“那么陛下何时能醒?”王婧仪急切地问。
“这……”曾奉御面露难色,“回皇后娘娘,短则两三日,长则十来日,都是有可能的,具体用时,微臣也说不准,但若不出意外,总归不会超过半月。”
“陛下为何会突然发病?”李元舒问道。
“回殿下,陛下早年间伤了心脉,本就比常人弱,又因进食了与日常服的药相冲之物,使得心脉受阻,才会突然发病,往后陛下平日的用药和进膳都要多加注意才是,否则若多次犯病,对身体损伤会一次比一次大,恐怕于性命有害。”
曾奉御解释毕,向贴身伺候皇帝的宫女内侍嘱咐了注意事项,带领众太医告退离去。王婧仪则将一众宫人叫到外间,发落了原先负责皇帝膳食的宫人,又对其余的人敲打了一番。
方才听曾奉御说李晏辰是服食了相冲之物才导致发病,李元舒的脸色已然不大好,待众宫人散去各自去做事了,她离开李晏辰的寝房,走到王婧仪面前,意味深长地向她道:
“皇后娘娘如今身子重了,不宜操劳,这些事就不必娘娘劳心了吧。”
王婧仪正色道:“本宫身为皇后,陛下后宫中并无妃嫔,太后娘娘又久病,除了本宫,还有谁来管事?如今陛下卧病,本宫更应该盯紧些才是。”
“陛下的饮食用药,从前也是一向由皇后娘娘盯着的,不还是出问题了么?”李元舒冷冷道。
王婧仪皱起眉头:“长公主这是何意?”
“我是何意,皇后娘娘当真不清楚?”
王婧仪脸色稍变,定了定神,摒退了殿中的宫人,只留下一个心腹侍女在身边,随后问:“长公主莫非以为,陛下发病之事与本宫有关?”
“我没有这么说。”李元舒淡淡地看着她道。
王婧仪有些忿然,但仍旧尽力保持了庄重的面容,道:“陛下是本宫的夫君,本宫有何理由害陛下?”
“皇后娘娘自然没有理由害陛下,但右相呢?”
此话一出,王婧仪霎时愣住,脸色红一阵白一阵,良久方才再次开口:“长公主,你若没有证据,便不可胡言乱语。”
“皇后娘娘要证据,自可彻查此事,只是不知,倘若最终查出和王家有什么牵扯,你打算如何收场?令尊有什么样的野心,娘娘应该清楚吧?陛下固然是你的夫君,但右相是你的父亲,皇后娘娘是选夫君还是选父亲?”
其实李元舒听说过,王婧仪在与李晏辰成婚之前,曾有个与之两情相悦的男子。只是那人门第太低,右相又一心想让女儿做皇后,于是用威逼利诱的手段将那人打发到了外地,王婧仪得知此事后,心灰意冷,这才勉强接受了与李晏辰的婚事。
她没有挑明,但王婧仪清楚她的意思。倘若李晏辰再多次发病,恐性命不保,而她这一胎若是皇子,便将继承皇位,新帝即位后,右相可挟幼主以擅权,这天下便可算是王家的天下了。王业崇当初扶植李晏辰上位,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难保不正是打的这个主意。
“长公主未免有些夸大其词。”王婧仪强自镇定下来,“本宫这一胎是女是男还尚未可知,退一步说,哪怕家父有你所说的意图,又有什么理由这么快行动?”
李元舒不由得轻轻摇头,讽刺地笑了一下:“皇后娘娘当真不明白?右相若要行此招,那么无论你腹中胎儿是女是男,到了生产当日,右相都会确保被抱出产房的是个男孩。”
王婧仪如梦初醒一般,面色倏忽变得煞白,一只手下意识地抚上隆起的小腹,瞪着眼睛一时说不出话。她了解自己的父亲,王业崇做不做得出这种偷龙转凤的事,她心里是有数的。
李元舒轻叹了一口气,道:“皇后娘娘还是回去安心养胎吧,陛下这里有我。”
王婧仪仍旧坐着未动,沉默片刻后,声音轻了几分:“长公主与陛下兄妹情深,陛下一向最信任你,你且告诉本宫,假如……假如本宫这胎是个女儿,长公主能否保证让她在本宫膝下平安长大,永远不送她去联姻?”
“我保证。”李元舒答得果断。她上前一步,柔和地握住王婧仪的一只手,认真地看着她,“我保证,发生在我们二人身上的厄运,永远不会发生在她身上。”
她容色肃穆、郑重其事,如同在许下一个无比庄严的承诺。当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从未有人为她许下过这样的承诺。但现在她长大了,她有能力承诺保护一个尚未出世的小姑娘。
听她如此说,王婧仪的神情终于舒缓了些,回握了一下她的手,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微弱的笑意:“长公主,多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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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过后,王婧仪果然将皇帝寝宫中一应事宜交予李元舒主管。皇帝尚未苏醒,在饮食中动手脚的人却已查了出来,正是皇后从王家带进宫的陪嫁。然而此人的家眷都在王家做事,无论如何不肯供出右相,没有证词和证据,便也只能草草结案。
李元舒忙碌了数日,终于得闲,这才想起来她已经好几日没有与段予澈私下见过面,心中不能说不想念。
后日便是休沐日了,她便派兰猗去给段予澈传信,约他明日黄昏后在城西别院相见。
兰猗回来的时候,给她带回来一个蓬松的油纸包,说是段予澈给她的。打开纸包后,见里面是一大束风干的花儿,有玫瑰、芍药、栀子,虽然不复刚采下来时的芬芳馥郁,却依旧色泽鲜亮,不知是怎么做到的。
李元舒见之不禁莞尔,让人把这束花插进瓶中。段予澈上一回送她的红玫瑰已经凋谢了,如今这束缤纷的花儿正好插在空出来的蓝琉璃花瓶中,犹如挂在碧空上的一团彩云。
她凝神欣赏了这束花片刻,直到廖知微进入书房奏事。
前几条消息都不是什么大事,但当她听说王业崇近日从祖宅接了个侄女到京中时,嘲讽地一笑:“这是又要安排联姻了吧,不知右相还想拉拢什么人。”
廖知微道:“从臣女打探到的消息来看,联姻对象多半是秘书郎段其深。”
李元舒蹙了蹙眉。如果段其深当真与右相的侄女成婚,段家和王家便绑在了一起,段予澈想再保持中立就没那么容易了。尽管她确信段予澈不愿意和右相党有任何牵扯,但段其深毕竟是他的兄长,即使已经分家,血脉亲情却也是斩不断的。
她顿时觉得心中一团乱麻,又听廖知微继续道:“此外,臣女留意到段其深近日与御史台的侍御史邵高城交往甚密,已查明了邵高城也是右相一派的人,殿下有何打算?”
“御史台……”李元舒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暂且不好动,就不要打草惊蛇了。”
“殿下可是有别的主意?”
“算是吧,但还也只是一个想法。”李元舒睁开眼睛,看着书案上摊开的禁军布防图,那图纸上已用墨笔圈圈点点了几道,她凝思片刻,忽然回过神,抬头看着廖知微,“你方才说,御史台的谁?”
“邵高城。”廖知微道。
李元舒的神情骤然僵住,半晌,道:“四年前,指出庆安侯可荫子孙、提议为段家兄弟授官的,正是这个邵高城。”
邵高城与庆安侯府素无交情,他是右相的人,想来自然是听从了右相的指令。那么,段家与右相的联系,不是在去岁段家兄弟回京后,而是远在几年前了。就连将他们二人调回京中,恐怕也是右相的人在运作。
她所想到的,廖知微亦想到了,当下脸色微白,恳切道:“段家兄弟与右相关系匪浅,请殿下听臣女一句劝,切莫再与段郎中来往了!”
李元舒默然片刻,道:“知微,你是对的。私视使目盲,私听使耳聋,私虑使心狂①。”
待廖知微离去后,她再看向书案,却见原先搁在案角的那只蓝琉璃花瓶已被兰猗撤走了。兰猗倒是会体察她的心情。只是,坏事都是人做的,花儿又做错了什么呢。
注:
①私视使目盲,私听使耳聋,私虑使心狂:出自《吕氏春秋·季冬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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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