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的元月十五,宫中都有家宴,但今年因皇帝又犯了旧疾,便没有举办。京中的花灯会倒是一如既往,但李元舒向来不爱出门凑这个热闹。
她前一晚独酌到深夜,夜里失眠了许久,快天亮时才睡着,将近正午方醒。用过午膳后,想起今日是十五,于是唤来侍女为她更衣打扮,准备进宫去给太后请安。
侍女为她更衣时,兰猗站在一旁,欲言又止地看着她,良久才轻声开口道:“殿下这几日晚上都没有休息好……”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李元舒瞥了她一眼。
“殿下每次见了太后娘娘,晚上回来都要做噩梦,身子恐怕受不了……”
“那是我的生身母亲。为人子女,母亲尚在,我能不去看她吗?”李元舒淡淡道。
有时她也会怀疑去看望母亲是否还有意义。母亲早已不记得她这个女儿了。可她有时又想,是不是正因为她去看母亲不够勤,母亲才认不出她。如果她去看望母亲的次数再多些,陪伴母亲的时间再久些,母亲会不会有一天能想起她?
兰猗不再说话,默默地拿过披风为她披上。
“我今晚宿在宫里,你们晚上放个假,去看花灯会吧。”李元舒对其余几个侍女道。
在兰猗的陪伴下,她紧了紧披风领口,踏入屋外的凉风之中。
深冬时节,徐太后的住所四周显得格外萧条,若没有时常来往的太医和宫人,空阔冷寂的宫室看上去便如同无人居住一般。
李元舒步入殿中,见太后躺在榻上,闭着眼睛,似在小憩。她怕吵醒母亲,便没有靠近,静静地在门口立了一会儿。
伺候太后的宫女在她身后轻声道:“殿下,太后娘娘每日这个时辰都要小睡片刻,稍后便醒,殿下不妨在外殿坐会儿?”
李元舒点点头,在外殿坐下来。宫女给她上了茶水,她一面端起茶盏浅抿着,一面抬眼往屏风后徐太后的床榻望去。屏风后很安静,安神香在黄铜瑞兽里悄无声息地燃着,唯有银炭在炉中不时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座宫殿中的时光似乎静止了,若没有从窗外映进来的日光,没有屏风的影子变换长短方向,竟叫人分不清昼和夜。
“太后娘娘近来身子如何?太医怎么说?”李元舒问宫女。
她每回来都要问同样的问题,宫女每回给出的答复也都大差不差。太后的身子没有大的毛病,能吃能睡,只是仍旧眼睛视物不明,时常神志不清。太医说,这是心病。
片刻后,徐太后醒了,到了该服药的时候。李元舒依旧亲手给太后喂药。徐太后服了药,定定地看向她,迷蒙的双眼似乎清澈了些。有那么一瞬间,李元舒以为母亲认出了她。
但徐太后开口时,唤的仍然是那个不曾变过的名字:“辰儿?辰儿呢?”
李元舒安抚了太后一阵子,又问一旁的宫女:“陛下近日来过吗?”
“回殿下,陛下已……几个月未曾来过了。”宫女答道。
李元舒突然就失了掩盖脸上倦色的力气。兄长连不时来看看母亲都做不到,而母亲却只记得兄长。可她又能责怪谁?当年兄长为她受了那么重的伤,直到今日还身子孱羸多病,弱不禁风。倒是她,不仅毫发无伤,如今还手握大权。
有时她甚至觉得,她宁愿当年兄长没有替她挡下那一刀。或许这样母亲就不会病重,兄长也有精力亲政,一家人也不至于像如今这般。
她自认为勤于政事、恪守孝悌,已经很努力地担起家国责任了,可朝野间审视的目光似乎一直在告诉她,她做得还不够好。
她不知道要怎么做才算足够好。好像她在朝堂上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异类,在家人间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正当她恍惚之间,徐太后猛然伸出手,把她拉到身前,“辰儿,快让母后看看,伤得重不重……辰儿,你流血了……”一面说着,一面用手慌乱地在她脸上摩挲,似乎要擦去她脸上的血迹。
李元舒疲惫地闭上眼。她知道兰猗说对了,她今晚又要做噩梦了。
待徐太后终于松开她的手,李元舒像往常一样仔细地叮嘱了宫女一番,方才离开。
她回到自己的寝宫中时,已近黄昏。有宫人过来,说是王皇后听闻长公主今日在宫中,邀她去用晚膳。李元舒婉拒了。今日上元,帝后定然要一起过节的,她何必去打扰。
晚膳已经备好,她随意吃了些,信步踱到窗边,见外面簌簌落落地飘起了雪。今日本是热闹的节日,她看着这雪,却生出无边的寂寞。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府中有几棵繁茂的蜡梅树,蜡梅花在雪中绽放的景象极美,可惜今冬忙碌,还未曾好好欣赏过。趁着宫门尚未下钥,她神使鬼差一般地想要回府。
乘马车回到长公主府,远远地便瞧见门口有个人影。
那人撑着把油纸伞,一袭深蓝色袍子,外披月白色大氅,静静立在黄昏的雪中,像一幅单薄的剪纸。
无需走近,她已知晓那人是谁。不知他为何今日来访,想来因为她不在府中,守卫又以为她今晚不回来,便没有放他进去。
李元舒迈下马车,大步走过去,兰猗急急忙忙地为她撑开伞,她却已然走到了他的伞下,“段二郎,你的病好了?”
段予澈欠身行礼,手上的伞稳稳地撑着,往她那边倾斜了一分,“谢殿下挂怀,臣已无碍了。”
李元舒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见他面色红润,想来已经康复,只是和上次见面时相比,似乎清减了些。
“今日上元佳节,二郎来我府上做什么?”她带了几分戏谑看着他,“莫不是被你兄长赶出家门了?”
“算是吧。”他答得模棱两可,声音却清润如常,“臣想见殿下,便来了。”
“进来吧。”李元舒一面往门里走,一面问,“你如何知晓我要回来?在这儿等多久了?”
段予澈跟在她身后,只是浅浅地笑,“臣不知道殿下是否会回来,若是殿下不回来,臣也只好离开了。”
“你上门拜访怎么连礼物都不带?”她佯装嗔怪道。
“臣的年礼,殿下不是已经收了?”
“那蜡梅花白瓷盏果真是你送的。”李元舒回头粲然地对他一笑,“我就说,你兄长怎么会知道我的喜好。”
提及他的兄长,段予澈面上罕见地流露出几分不快,许是兄弟二人真的吵了架。
“你的病好了,可以喝酒吧?”李元舒问,见他点头应是,又转头吩咐兰猗,“把那对白瓷盏取来,我要和二郎边赏花边对酌。”
天色尚未黑透,轻柔的雪片仍在簌簌地落着。花园的亭子里已点起灯烛,生上火炉,水墨屏风挡住三面的风,只留下一面空隙,正对着园中的蜡梅树。盛开的蜡梅花上积了薄薄的一层雪,更显得晶莹如玉,香气也更加清冽幽远,在亭中也能闻到。
酒在炉子上温过了,段予澈敛袖奉上来,为她斟在蜡梅花纹白瓷酒盏里,“殿下似乎很喜欢香气浓郁的花儿,夏日里喜欢蔷薇,冬日里喜欢蜡梅。”
“你还记得我喜欢蔷薇呢。”李元舒饮下一口温热的酒,感到整个身子都暖和了几分。
“臣还记得,殿下十五岁的时候,有一回去采蔷薇花,被刺划伤了手。”段予澈一边给自己斟酒,一边回忆道。
“二郎怎么什么都记得?”李元舒笑着问。
段予澈不答,却道:“冬至那日,殿下的手被火棘刺伤,现下可已经好了?”
“早就好了。”李元舒说着,半开玩笑地将手伸到他面前,“不信你瞧瞧。”
段予澈却当真捉住了她的手。她没有收回手,任由他握着。
她手上的伤早已痊愈了,只在被扎的地方留下一点浅浅的泛白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段予澈握着她的手,左看右看,久久没有松开。半晌,他将她的手举到唇边,轻柔地吻了一下。
李元舒怔怔地望着他。段予澈抬起头,与她目光相接。烛光映在他的眼中,在那一瞬间,她似乎在他那对澄澈如水的黑眸里瞥见了燃烧的火焰。她不知道自己眼中是否也跃动着同样的焰簇。
她突然感到,与她在朝堂上的位置一样,他们二人之间的感情也同样名不正言不顺。
他不能娶她,因为他不愿卷入党争。她不能嫁他,因为她不容许在斗败右相之前有任何羁绊将她困住。
要是她做了皇帝就好了。她生平头一回生出这个离经叛道的念头,意识到时自己也吓了一跳。可她的确想知道,如果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她是否就可以无所顾忌地将心爱之人揽入怀中,然后,永远不让他离开。
不知是她抽回了手还是他先松开了手。那簇火焰熄灭了,或者隐入了一泓深水之中。段予澈见她的酒盏已空了,又抬手为她斟上一杯。
“喝完这一壶酒,你也该回去了。”李元舒云淡风轻道,“若叫人瞧见你深夜出入我府上,像什么话。”
她说了这话后,段予澈举盏饮酒的动作好像慢了几分。
“臣往后还能来殿下府上吗?”
“你愿意来,就来吧。”她摩挲着白瓷盏上的蜡梅花纹,轻笑道,“但我不保证放你进门。”
于是他也笑了,好像她的回答中没有丝毫的拒绝之意。喝罢壶中的酒,走出亭子的时候,李元舒发现雪已停了,天空放晴,露出一轮圆月来。
明月皎皎,映入梦乡,这一夜,她没有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