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冬病

她今日执着地不再像从前那样唤他二郎,像是某种惩罚,却不知是对谁的惩罚。

段予澈敛了神色,庄重地望着她。

“上回你说,不愿卷入我和右相之间。”李元舒慢慢道,“这话只是代表你一个人,还是代表整个段家?”

段予澈愣了一愣,半晌,缓缓开口道:“臣无法代表整个段家,但臣对殿下所说的话,都是出自臣的真心。”

李元舒微微点了点头。段家本就子嗣不昌,自从五年前段予澈的祖父庆安侯去世——更不用说还发生了那场宫变——段家便已是一盘散沙,到如今,在朝中有实职的只有段其深和段予澈兄弟二人了。

如果段予澈想做一个孤臣,她也不是容不下几个孤臣。

他却又忽然问道:“殿下是不是真的在考虑嫁给臣的兄长?”

他声音里透出浓重的担忧。李元舒颇有兴味地端详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他是不是吃醋了,但段予澈的神情认真而静肃,正如他在抚琴时那般,不受任何外物侵扰。突然之间,她很想打破他这副瓷塑玉雕般的模样。

“是不是,又如何?”她略一挑眉,反问道。

“他配不上殿下。”段予澈答得很迅速,似乎想都不用想。

“那依你之见,什么人配得上我?”她偏了偏头,好整以暇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段予澈却沉默下来,安静地望着她。她生了一张昳丽如太阳的脸庞,一双灿然如星辰的眼睛。她工于诗书,长于音律。她年方双十,却秉政掌权,与右相分庭抗礼。什么人配得上她?

“没有人。”他声音低沉,近乎喃喃道,“这世间没有人配得上殿下。”

李元舒抿了抿唇。这不是她想要的回答,但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回答。她盯着段予澈的眼睛看了片刻,开口道:“二郎。”

她换了惯常的称呼,向他走近一步,几乎要贴上他的胸膛,嗓音放得愈加温柔,像一片绵软的羽毛,“你至今未定亲,是为了我吗?”

段予澈那玉雕般的从容神色似乎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他一双薄唇动了动,出口的话很轻,却一字一顿:“若臣说是为了殿下,殿下要嫁给臣吗?”

“你方才不是说,这世间没有人配得上我?”她退后一步拉开距离,眉眼弯弯,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我为何要嫁给配不上自己的人?”

段予澈望着她的眼睛,二人四目相对,两段目光如同两柄无形的剑,在冬日寒凉的空气中无声地展开交锋。周围倏忽静了,连风也不再吹拂,不远处的那几只鹤仿佛也停止了嬉戏和舞蹈,转过头好奇地看着他们。

最后是段予澈败下阵来,认输一般垂下眸子。

“殿下,您的手流血了。”他轻声道。

李元舒愕然,随即有些惊惶地低头看去。她的手不知何时被握在手里的火棘枝条刺破了,流出一道细细的殷红血迹,她方才竟没有感到疼痛。

她当即松开手,让那枝条落到地上。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段予澈已经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举到眼前仔细查看,见划伤得不深,没有断刺留在伤口中,松了口气,随即从袖中掏出一张干净洁白的帕子,小心翼翼为她包扎起伤口。

李元舒看着他动作,忽然想起来,五年前,他也曾像这般为她包扎过伤口。那是在夏天,她采摘一朵盛开的蔷薇花的时候,被锐利的蔷薇刺划破了手。那个时候,她似乎大约真的想要嫁给他。

他们已不是五年前了。她已不再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他也不再是那个浑金璞玉的少年郎。而她五年前就已知晓,若想摘得最美的蔷薇花,就不能惧怕它的刺。

他为她包扎完毕,便收回了手。

天色渐渐暗了,一阵凉风从池上吹来,李元舒下意识地裹紧身上的大氅,抬眼见段予澈只穿着那件湛蓝色的袍子,便做了个手势,唤兰猗过来,道:“去把我的披风拿过来。”

兰猗走后,李元舒又看向段予澈,问他道:“你冷不冷?”

“臣……”

他尚未说完话,她已经解开衣扣,抬手一挥,将一半的大氅披在他身上。段予澈的大氅宽大而柔软,足够罩住他们两个人。

她就势展开双臂,在大氅下抱住段予澈的腰,头埋在他胸前,呢喃道:“你身上好香……是松针的味道。”

段予澈稍稍一滞,随即亦伸出手臂轻轻地搂着她,却不说话。片刻之内,二人裹在月白色的大氅下静默无言地相拥,正如不远处芦苇丛间一对相互依偎着的鹤,而那大氅就是两对浓密的羽翅,只要互相交叠在一起,便能为他们抵御整个严冬的寒意。

西斜的太阳悬在芙蓉池上空,为周遭的一切涂抹上淡淡的金红色。霞光之下,池边的鹤成双成对地起舞。寒风仍旧呼啸着掠过,却没人再觉得冷。

良久,兰猗拿来了李元舒的披风。李元舒这才从段予澈怀里钻出来,把他的大氅扔给他。她穿好自己的披风,转身向宫宴的地点走去。

“段流光。”她又连姓带字唤他,招了招手,却没有回头,“走了!”

段予澈捧着大氅,怔怔立着,似乎还未从方才那个拥抱的温暖中抽离出来。

眼看着她就要走远,他匆匆披上大氅,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大氅上沾染了她身上的熏香,风吹过时便能闻见淡淡的蔷薇香气。

-

冬至过后,段予澈称病告假了一个多月,连元月初一的大朝会也没有出席。

年底本就是六部最忙的时候,段予澈这一告假,原先归他管的活儿都得由同僚来干,以至于他在兵部的同僚们怨声载道。

李元舒听闻此事,担心他是冬至那日冻病了,特意请了一位她常用的医术高明的许姓太医去段予澈家中给他看看。许太医去了,回来禀报说,段郎中的身子没有大碍,主要是心病。至于是什么心病,许太医东支西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李元舒不解,心想难道他是冬至那日被她撩拨得狠了,回去就相思成疾了?不至于吧?

除了段予澈的病让她时时挂念,其他倒一切顺利。无需段予澈插手,她的人也一个不差地调进了禁军;借着吏部年末官员考核的契机,她不动声色地清理掉了右相在六部的几个人;自从她冬至那日和段其深一起骑马后,王皇后也不再提起撮合她和郭文彰的事。

到年节时,正是官宦贵胄之间相互走动、互送节礼的时候,段予澈却仍旧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养病。他好像真的对加官进爵、飞黄腾达一点兴趣都没有。

倒是他的兄长段其深以段家的名义往长公主府送了年礼,其中大多不是什么稀罕贵重之物,但有一对蜡梅花纹白瓷酒盏十分精致,颇有些投其所好的意味。

李元舒疑心段其深从何处打探来她的喜好,但看着那酒盏的确欢喜,便让兰猗从库房里挑了些好东西回礼,想到段予澈还在养病,又特意添了些他用得上的补品。

初四这日,李元舒的心腹女官廖知微来了府上,说过正事后,李元舒问她:“依你看,那个秘书郎段其深,是个什么样的人?”

廖知微认真想了想,答道:“臣女与段秘书郎素日来往不多,只觉得他文质彬彬、谦和有礼,又听说他才思过人、文采卓著。”

“段其深文采的确不错,前些日子我面圣时,见陛下似乎有意命其兼翰林学士,掌草诏之事。但我对此人有些不放心。”

李元舒一手举着那蜡梅花纹白瓷盏,轻轻晃动着盏中的酒液,却一口也没有喝,“段二郎曾与我说过,他们兄弟关系处得平平。可冬至那日,我与段其深说话时,他却显得好像和二郎很亲近似的,还说了他不少好话。”

“殿下是认为,此人过于圆滑世故?”

“我总觉得,此人没有他看上去那么纯良可靠。”李元舒回忆着那日与段其深的接触,若有所思道,“知微,你去替我查一查他。”

“是。”廖知微应下,顿了顿,又问,“他的二弟段予澈,要查吗?”

李元舒不假思索道:“不必。”

廖知微不以为然,问:“段其深只不过是个从六品秘书郎,段予澈身为兵部郎中,官阶更高,职位也更重要,殿下为何只查前者而不查后者?”

“你若有余力,便去查吧。”李元舒心烦意乱地摆弄着手上的酒盏,“只是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查清右相的党羽,莫要顾此失彼。”

“殿下是不是很喜欢段郎中?”廖知微突然道。

李元舒手上滞了一滞,却没有说话。

“殿下少时曾读《吕览》,可还记得一句‘私视使目盲,私听使耳聋,私虑使心狂①’?”廖知微说完这一句,见李元舒面色稍沉,便识趣地止住了。

“你的意思,我知道了。”李元舒淡淡地颔首道。

廖知微告退后,她搁下那只蜡梅花纹白瓷盏,久久端详着。盏中酒液映出她的影子,凝视片刻后,却好像又变成了段予澈清俊的面容。她闭上眼睛,不再去看。

注:

①私视使目盲,私听使耳聋,私虑使心狂:出自《吕氏春秋·季冬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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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冬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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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嫁佞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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