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到了冬月廿四,皇后的生辰。这年是王皇后的双十芳诞,又恰巧正逢冬至,皇帝便下令在宫中设下宴席,广邀宗亲朝臣,盛大地庆祝一番。
应王皇后的要求,这日午后在芙蓉池边的园林中举行一场击鞠赛,参赛者皆为京中青年才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要给明昭长公主选驸马。
李元舒不好拂了皇后的面子,故而盛装出席。
在击鞠场旁,王皇后领着她的表兄郭文彰,笑盈盈地朝李元舒走过来,向她介绍道:“长公主,这便是本宫跟你提过的郭公子了。郭公子不但文才出众,击鞠也是一把好手,长公主待会儿可要多多关注。”
李元舒只是淡淡笑着寒暄了几句。郭文彰此人生得不错,高大健壮,唇红齿白,言谈举止也颇文雅,但只看他是右相王业崇的外甥这一点,李元舒便绝无可能答应嫁他。
吸引她目光的是另一个人,段予澈的兄长段其深。他已经换上了适宜于击鞠的窄袖袍,腰间系一条用于区分队伍的蓝色腰带。乍一看,段其深和段予澈长得有五六分相似,只比段予澈略高些,略瘦些,许是因为在秘书省任职的缘故,身上的书卷气也更浓些。
但细看之下,李元舒却觉得段家兄弟二人相距甚大。大约是因为二人的眼睛。段其深的眼睛过于幽邃暗沉,段予澈的眸子却是清浅明澈的。
李元舒环顾四周,没有见到段予澈的身影,便问一旁的内侍:“段郎中没有来吗?”
内侍恭敬答道:“回长公主殿下,段郎中近来微恙,故而今日告假了。”
“胡说。”李元舒蹙眉,不容置疑道,“昨日在朝会上看他还好好的。兄长上场,却不来为兄鼓舞助威,岂可称孝悌?叫他过来。”
长公主下令,内侍自然无有不从,立刻遣人去请段予澈。
段予澈到的时候,比赛已进行到一半了。以郭文彰为首的红队和以段其深为首的蓝队正在激战,势头不相上下。用于计分的木架上,红色和蓝色的绸旗各插了三面。
段予澈跟随带路的内侍登上球场旁的高台,安静地坐在男宾一侧的坐席上,目光掠过披罗戴翠的人群,落在女宾席位最前方的李元舒身上。
她今日穿着镶白边的朱红色衣裙,梳着高高的惊鸿髻,发髻上戴着累丝嵌红宝凤凰金钗,光是静静坐在人群中就足够引人注目。她好像天生就是这京城中最光彩照人的女郎,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最耀眼的存在。
方才为段予澈引路的内侍走到李元舒身边,躬身在她耳边说了句话,想来是向她通报了他已到的消息。她却似乎毫不在意一般,仍旧聚精会神看着球场上的情形,俄顷又偏过头,和身旁的长宁县主姐妹二人笑着说些什么。
直到比赛结束,她竟一次也没有转头朝他的方向瞥上一眼。
击鞠赛以蓝队得胜告终。段其深拿了头彩,上高台来受赏。李元舒对着他嫣然笑道:“我曾听段郎中说他兄长极有文才,没想到骑术也这么好,真乃文武双全。”
四周的宗亲贵女亦附和着夸赞段其深,段其深显出十分谦逊的模样,连声道“过奖”。
“坐了这么久,也该活动活动筋骨。”李元舒从坐席上起身,亲切地唤起段其深的表字,“见渊,你陪我骑马去逛逛,可好?”
段其深愣了一愣,随即又莞尔应下。二人在侍女的簇拥下离开高台。王皇后虽有些诧异,却未表现不满,只微笑着让众宾客自便。
约莫三刻钟后,众人便见李元舒和段其深回来了。两人并辔而行,有说有笑的样子,似乎十分亲密。有眼尖者,远远地便瞧见了李元舒身上披着段其深的玄青色大氅。
他们二人又在附近骑马走了一圈,走走停停,说说笑笑,直到在场的所有人都用看未来驸马的目光看向段其深。
段予澈本想回家,但他人已经来了,中途离开反倒显得心虚一般。他便只是坐在自己的席位上,静默地饮着酒。酒是葡萄酒,醇酽之中透出酸涩,他一时想不通李元舒怎么会喜欢喝这种东西,俄而又好似想通了,于是便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
喝到微醉了,想起来要去走一走醒醒酒,他下了高台,走到一个僻静处,却见段其深迎面而来。
“小弟恭喜兄长得长公主青眼,祝兄长前程似锦。”不等段其深开口,他便淡淡道。
“恭喜什么。”段其深冷笑了一声,“她不过是拿我挡箭罢了。话也没认真说几句,开口便是‘你们兄弟两个’,我看她对你还念念不忘呢。”
段予澈沉默。段其深朝他走近了一步,盯着他道:“你怎么回事?这样都拿不下她?”
段予澈依旧沉默。他转身要走,却被段其深一把抓住了手臂。
“段予澈!”段其深不满地直呼其名,“你是段家人,段家的荣辱与你息息相关,吕姨娘对你说的话,你莫不是都忘了?”
段予澈握了握拳,用力挣开段其深的手,往一旁走了几步,冷声道:“兄长有兄长做事的方式,小弟也有小弟做事的方式,小弟的事,不劳兄长挂怀。”
“你!”
段其深愠怒地还想再说什么,一名内侍在此时匆匆走来,打断了他:“段秘书郎,您在这儿啊,那边要行酒令,长公主殿下请您过去呢。”
段其深轻蔑地瞥了段予澈一眼,跟着内侍离开了。四周复又安静下来,只留段予澈一个人静静地望着前方的空旷。
他没有忘记生母的话。他忘不了她如何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一定要出人头地,告诉他说他是她今生唯一的指望。他没有忘记,他不可能忘记,可是……
不知他伫立了多久,一个穿着朱红色衣裙、披着玄青色大氅的身影朝他走过来。
“段流光,”她连姓带字唤他,温和又带着几分疏离,“你怎么了?”
段予澈愣在原地,甚至忘了行礼。
他们已经数十日未曾私下见面了。今日他本是有意躲着她的,但她派人去家中唤他时,他又特意换上了湛蓝色绣水纹的袍子,头戴白玉冠,腰系白玉佩,披一件月白色大氅。他知道她爱看他这般温润如玉、俊逸如仙的装扮。但她先是只顾着看击鞠赛,后又和段其深去骑马,一眼也没有瞧过他。
无论如何,他从未准备好让她看见他失态的样子。
李元舒困惑地靠近几步,走到段予澈面前。她原本存了几分看他吃醋的心思,但见他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一时竟有些无措。
“臣无事。”他嗓音有些干哑,“臣只是……想起了自己的生母。”
她闻言默然了一瞬,许是因为她也有一个想起来令人黯然神伤的母亲。
“那边人太多,吵得我心烦。”她很烦闷似的蹙了蹙眉,声音却很平和,“陪我去个没人的地方走走。”
“是。”
段予澈像往常一样温顺地点头应答,但当李元舒转身往前走去时,他却没有动。她走出两步,疑惑地回过头来看他。
“殿下一定要穿着这件衣服吗?”他指的是她身上那件,属于段其深的玄青色大氅。
不等她回应,他大步走上前来,一双手伸到她胸前,开始解开大氅的扣带。她没有抗拒,安安静静地由着他施为。身上的大氅被脱下,凉意倏忽袭来,但只冷了一瞬。下一瞬,她的身上又披上了一件大氅,月白色的,暖融融的,带着他的体温和清淡的松针香。
“你不冷吗?”她问。
“臣不冷。”
“那你兄长的衣服怎么办?”她低头瞥了瞥那件落到地上沾染了草屑尘土的玄青色大氅。
“臣自会赔他一件。”他坦坦荡荡地道。
李元舒不禁扑哧笑了一声。这大约是她今日第一个发自真心的笑。
她方才和段其深骑马时带着几个侍女,这会儿却只有兰猗一个远远地跟着。二人安静地漫步,直至走到芙蓉池的另一头。
岸边是金黄的芦苇和叶片疏落的垂柳,外面围了几簇绿油油的黄杨,间或夹杂几丛挂着红果子的火棘。池边不知什么时候养了鹤,有四、五只鹤在浅滩的残荷之间,或振翅或踱步,另有一只落了单,在芦苇和灌丛之间的空地上踽踽独行着。
李元舒看着这孤孤单单的鹤,又想起了鲍参军笔下的鹤。
“临惊风之萧条,对流光之照灼①。”她一边吟着鲍参军的诗赋,一边漫不经心地从一旁的火棘树上折下一串果子,“段流光,你知道你和这鹤哪点最像吗?”
段予澈一怔,未来得及作答,李元舒扬手把几颗火棘果朝那只鹤脚下掷过去,那鹤陡然被吓了一跳,拍拍翅膀往水边飞去。
“胆子太小,一吓就跑。”她云淡风轻道,又忽而扬起脸对他一笑,“但今日倒是蛮大胆。”
“是,”他颔首,“殿下洞隐烛微,臣无所遁形。”
“段流光,”她敛了笑意,仍旧连姓带字唤他,十分郑重的模样,“我有话问你。”
注:
①临惊风之萧条,对流光之照灼:出自鲍照《舞鹤赋》。
另:
本文为架空古代背景,虚构情节请勿模仿,请勿在现实中私养或干扰野生鸟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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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孤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