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予澈今日穿着一件湛蓝的袍子,袖口用银线绣出水纹,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白玉冠中,腰间挂着一块缀着天蓝色流苏的白玉佩,整个人都显得丰神如玉,宛若谪仙。
“臣听闻殿下喜好音律,偶然觅得一本前朝古曲琴谱,特来献与殿下。”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曲谱,双手呈上。
侍立一旁的兰猗走上前去,接过曲谱,递交给李元舒,她接过来翻了翻,向仍在弹奏的琴师道:“行了,你退下吧。”
琴师依言告退。李元舒“啪”一声合起曲谱,递给兰猗,示意她交还给段予澈。
段予澈无措地捧着琴谱,小心翼翼地问:“殿下不喜欢这谱子?”
“我平日里不爱自己弹琴,你的谱子,我又不想让别人弹。”她侧躺在榻上,一手托腮,一双清亮的眼睛认真地望着他。
段予澈抬眼看看她,低头看看手里的琴谱,又转头看看搁在一旁的琴,“那臣便献丑了。”
他在琴前的蒲团上跪坐下来,伸手轻轻拨了几下琴弦,试了试音色,随后开始弹奏。清越的琴音霎时如一股泉水,从他修长白皙的十指间倾泻而出。那泉水渐渐地浸没了四周,隔绝了外界,将他们二人包围在一片分不开、斩不断的水帘之中。
一时间,水榭外的秋风仿佛停止了吹动,鸟儿也停止了鸣唱,李元舒只能听见那如水的琴音从双耳侵入,涌入她体内,与她的心跳融为一声。
直到潮水退去,最后一丝涟漪也消散,段予澈抬头看她,抿唇一笑:“殿下觉得如何?”
仿佛从一个悠远的梦中醒来,李元舒回过神,亦莞尔道:“此曲颇有古韵,如深山幽涧,甚好。”
段云澈起身,再次呈上琴谱,这一回李元舒让兰猗收下了,她从软榻上坐起来,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向他道:“河东葡萄酒,喝吗?”见他点头应是,命人给他安置了桌案坐席,送上鲜果美酒。
“二郎在兵部待得怎么样?事务上手可还顺利?”
段予澈道:“谢殿下关怀,臣一切顺利。”
李元舒抿了一口酒,款款道:“兵部尚书年纪大了,不常主事;两个侍郎,邱诚为人做事真不怎么样,我琢磨着要改易军制,跟他商议,他却只会搪塞推脱。夏豫倒还好,上回议事时他还夸你呢,说段流光如何如何,我一时还没想起来,流光是你的表字吧?是谁给你取的?”
“回殿下,是臣的生母……”段予澈眸光黯了黯,略顿了一顿,“临终前给臣取的。”
“可是出自曹子建的‘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①’?”
“是鲍参军的‘临惊风之萧条,对流光之照灼②’。”
李元舒轻轻地颔首,又带着几分执拗道:“我还是更喜欢‘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月照二字,乃是我的表字,是我的恩师所取,因我名中的‘舒’取的是‘望舒’之意。可现在无人这么唤我了,连我少时的伴读也不这么叫。”
段予澈垂眸,“殿下,曹子建这诗寓意不好,殿下的师长也定然不是从此处取的。”
他说的不错,李元舒默然了片刻,举起酒盏饮了一口,复又开口:“方才说到,邱诚此人,不堪大用,二郎若争气些,明年……”
“殿下今日一定要谈朝政吗?”段予澈忽然道,声音虽轻,却无法忽视。
李元舒一怔,随即披上一抹端庄的笑容:“我是监国长公主,你是朝廷命官,不谈朝政,谈什么?”
“谈琴。”段予澈十分诚挚道。
李元舒似乎这才想起来,他今日是来送琴谱的。就只是来送琴谱的吗?
“琴就在这儿,你愿意弹就弹吧。”她懒懒道。
段予澈想了想,又起身坐到琴前,十指轻动,琴音再一次流淌而出。这一回的曲子,轻柔,缥缈,像一个被月光包裹着的幻梦。
李元舒静静地听完了,问:“这曲子叫什么?”
“《月出》。”段予澈答道,“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③。”
从没有人这么一本正经地对她吟过情诗。李元舒坐正了身子,望向段予澈的眼睛。二人目光相接,她在他眼中瞥见了中秋那夜的月光,她从不知晓月光也可以如此灼灼照人。
她稍稍挪开目光,道:“有没有我知道的曲子?”
段予澈再一次开始抚琴,弹奏的便是她熟知的《凤求凰》了。
李元舒一时有些坐不住,举起手边琉璃盏,将盏中葡萄美酒一饮而尽,搁下酒盏,起身走到段予澈身边。
段予澈曲子弹到一半,忽见李元舒在他右侧坐下,拨弦的右手愕然停在半空中。一只纤白如玉的手却在此时伸出来,轻轻推开他的手,落到琴弦上。
段予澈收回右手,左手却因着习惯继续按弦,于是琴声依旧奏了下去。按弦的左手和拨弦的右手虽不是同一人的两只手,琴声却意外地和谐,音调并无滞涩,节奏分毫不错。
一曲终,李元舒放下手,道:“这是我十五岁时学的最后一支曲子,十五岁后,我没有再学过琴。”
十五岁那年的宫变之后,她便被囚禁在深宫之中,除了头顶那一片挡风遮雨的屋顶,唯有仅能果腹的饭食和仅能御寒的衣物,没有丝竹,没有笔墨。但她听过很多曲,读过很多书,都记在脑中,被囚的那三年里,她依靠回忆,使缺少滋养的头脑不至于干涸。
“那时我满心想的是便是像司马长卿和卓文君一般,觅得一个共白首的良人。”她轻描淡写道,“可后来想想,若司马长卿果真对卓文君情深意重,又怎会生出另纳他人的心思,可见男人的情意并不可靠。”
“臣的印象里,殿下也不是需要依靠男人的人。”
“我从前依靠父亲,如今依靠兄长,怎么不是?”
她语中带了些自嘲的意味。她很清楚,在朝野上下许多人眼里,她从前是个倚赖父皇娇生惯养的小公主,如今是个依恃皇兄玩弄权术的长公主。
“殿下当知臣从未如此看待过殿下。”段予澈正色道。
李元舒下意识伸手去摸酒盏,却想起方才没有把她的琉璃盏拿过来。
她曾经很渴望有个男人依靠。被囚的第一年,她会在夜里梦见一个男人策马而来,银甲耀目,白衣飘飞,仿佛从天而降的战神。他挥剑斩开紧锁的宫门,用一双孔武有力的手臂将她抱上马背,带她踏风穿云离开。那个男人长着段家二郎的脸。
但他没有来救她。没有人来救她。
彼时她无法与外界联通消息,故而尚不知道,他受到那场宫变的余波牵连,被流放边疆。他父亲死在了流放路上,直到过了两年多,出了丧期后,朝中有人想起来他祖父庆安侯官至三品,可荫孙辈,于是他和他的兄长被封了个从八品的小官——仍旧在苦寒的边塞。
而她,在每一个从梦中醒来的清晨抱膝坐在床上,痴痴地回想着梦中的情景,直到在三百个或四百个孤苦的夜晚后,弃绝了会有个男人来拯救她的念头。
“你可知道,朝中不少人盼着我找个男人依靠呢。”她用手指随意地拨弄着琴弦,奏出一段无规无律的调子,“他们以为,我嫁了人就会安安分分地在家相夫教子。”
段予澈挪近了几分,呼出的温热气息几乎触到她耳畔:“殿下还想弹什么曲子?”
“那支《月出》。教我。”
“遵命。”
……
李元舒想不明白,两个人原本在好好地弹琴,她怎么就坐到了段予澈怀里。她更想不明白,这段二郎怎么就真的坐怀不乱。
段予澈的左手轻柔地覆在她的左手上,握着她的手指帮她调整好了按弦的位置,而后道:“殿下再试试最后一节。”
分明是如此亲密暧昧的姿态,他的话却说得如此端庄持重,像是真的仅仅在尽职尽责地教学生一般。
待她顺畅地弹完了最后一节琴曲,他笑道:“殿下可以出师了。”
李元舒从琴弦上收回手,从段予澈怀里出来,调整了一下姿势,与他相对而坐,又吩咐侍女把二人的酒壶酒盏拿过来。
他们二人盘腿跪坐在蒲团上,中间没有搁案几,两人的腿靠得那么近,稍稍一动,膝盖都要碰在一起。
见李元舒举盏饮酒,段予澈道:“殿下从前似乎不喝这么多酒的。”
“从前年纪小嘛。”李元舒敷衍道。
她从前的确不怎么饮酒,却不知何时变得如此依赖酒了,每当从繁杂的事务中暂且抽身片刻,则必定要饮上几杯,这是她为数不多的能够觅得一隅安宁自在的方式。
段予澈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微微张了张口,却终是没有说什么。
“跟我讲讲你的生母吧。”李元舒忽然道。
段予澈闻言稍稍一愣,显出几分局促,垂下目光,娓娓地开始讲述:“臣的生母,她……她姓吕……”
她姓吕,闺名叫毓秀,是个饱读诗书、聪慧美丽的女子,本是书香门第出身,无奈家道中落,在家人安排下嫁给了庆安侯之子为妾。段予澈年幼时,是她亲自将他抱在怀中为他开蒙,他喜好音律,她又求了他父亲请来京中最好的师傅教他抚琴。她把作为母亲能给孩子的一切都给了他。他父亲去世后不久,她也跟着去了。
李元舒听罢,道:“你生母,该是对你期许甚高吧。”
“是……她总说,希望臣能够出人头地。”段予澈的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回想起了久远的往事。
李元舒突然想起来,小时候,她的母后也总是鞭策鼓励兄长,要他奋发图强,替父皇分忧朝政,将来做个明君。
她不明白,为什么母亲的期望到了她这里就成了嫁个好男人。
从水榭中穿过的风冷了一分。有侍女走进来,通报道:“禀殿下,廖女史从宫里带了消息来,殿下要见她吗?”
李:不谈朝政谈什么?
段:谈恋爱!
注:
①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出自曹植《七哀诗》。
②临惊风之萧条,对流光之照灼:出自鲍照《舞鹤赋》。
③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出自《诗经·陈风·月出》。
另:本文为架空背景,但出于行文习惯和方便引用,文中提到的真实历史人物称呼采用世称(例如鲍照鲍参军)或姓 字(例如曹植曹子建),没有流传下公认的世称或表字的情况则称广泛接受的姓名(例如卓文君),后续章节中不再赘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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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月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