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女史名为廖知微,年方二十,出自京城一个小官吏之家,少时曾做过李元舒的伴读,如今替李元舒掌管文书消息,是她知根知底的心腹。她今日从宫中来长公主府,想来是有正事。
段予澈起身:“殿下有公务要忙,臣先行告退。”
李元舒的面容染上一阵疲惫之色,挥了挥手:“兰猗,送二郎出去。”
兰猗是她的贴身侍女,她让兰猗送段予澈,足见对他的重视。
段予澈出去时,廖知微正从外面进来。两人遇上,互相见了礼,廖知微迅速地上下打量了段予澈一番,又多看了兰猗一眼。
她走入水榭中时,李元舒已经坐回到矮榻上。廖知微行了礼,呈上一本奏疏,道:
“禀殿下,这是门下省左补阙程正群今日呈给陛下的奏疏,陛下命臣女呈给殿下阅看。”
“递到御前了?”李元舒接过奏疏,一边浏览,一边问道,“陛下的身子想来是好些了?”
“回殿下,臣女今日没有面圣,奏疏是陛下身边的内侍送来的,故而不知。”廖知微答道,见李元舒的面色忽而阴沉几分,又问,“殿下,这奏疏可是有什么不妥?”
“小事一桩。我明日面圣时会与陛下详谈。”李元舒搁下奏疏,向廖知微一点头,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廖知微却没有动。她敏锐的目光扫过水榭中的琴,琴旁的案几,几上成双成对的酒盏和酒壶,以及溅在几上和地上的暗红色酒渍,神色复杂道:“臣女斗胆劝殿下一句,与外朝官员交往过密,恐有损殿下清誉,殿下若无意与其结秦晋之好,则宜保持距离。”
李元舒怔了怔,随即笑道:“知微,你想多了。”
廖知微没有再说什么,仅仅行礼告退。她作为李元舒的亲信,提醒一句已是尽了职责,至于别的,不好多言。
李元舒又拿起那本奏疏,将其中的内容细细读了一遍,在心中盘算。此事虽小,但若皇帝为此担忧,也有他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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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紫宸殿中,皇帝李晏辰的气色看起来不错。皇帝与长公主是孪生兄妹,长相有几分相似,只是李元舒的眉眼温柔似水,李晏辰却生得剑眉星目,但今日他一双剑眉紧蹙着,反倒失了原有的英气。
“程正群是右相的人?右相把持了中书省不还不够,如今手都伸到门下省了?”李晏辰面露厌恶之色,“上这么一封奏疏,说什么南方秋旱、税收减少、不宜兴土木工事,这是何意?”
李元舒坐在案几对面,道:“恐怕右相在乎的不是兴土木工事,是扩建翰林院和学士院之事。这封奏疏想来是为了试探,若国库空虚,便可顺理成章地叫停。”
李晏辰嗤笑:“难怪,那个人在位的三年里,大兴土木,耗费了无数钱,也不见右相说什么,如今到了咱们这里,想建个什么都要看他的脸色。”
“此事必得办成。”李元舒语气果决,手指无声地敲打在案几上,“父皇在世时便曾以翰林学士拟密诏,如今皇兄亦效仿之,待往后成了规制,翰林学士在内廷,中书省在外朝,诏敕绕过中书省,右相也不能再掣肘。”
“只怕右相不会这么轻易放权。”李晏辰微微摇头,“他毕竟是那个人在位时就位高权重了,如今不只中书省,就连六部里恐怕还有不少他的人。”
“中书省暂且不大好动,门下省和尚书省里明昭可以去查,查出来找机会一一拔除便是,只是需要时间。”
其实她早早就开始查了。但王业崇党羽众多,除了明面上的,还有暗地里的,势力盘根错节,非是一时片刻能拔除干净。
李晏辰舒出一口气,点了点头,“另有一事,朕近日想起,五年前那个人能得逞,便是因为能调动禁军……”
“北衙禁军,不是一直好好握在皇兄手中吗。”李元舒不急不缓地打断,语带浅笑,看向对方的眼神却透出不容置疑的认真,“再者说,事有轻重缓急,臣妹也没有三头六臂。”
李晏辰见状,不再追索,只淡淡道:“好。明昭心里有数就好。”
正事谈毕,两个人才像是稍微松快几分。或许因为在一起常谈朝政,兄妹二人私底下相处反倒不如公开场合亲密,李元舒觉得,从前他们似乎不是这样的。从前他们会一起在芙蓉池上泛舟,在京郊园林中骑马。但李晏辰如今的身子,吹不得风,也骑不得马了。
兄长曾挺身救过她的命,她如今帮兄长守住江山社稷,理所应当。
“母后许久没有见过皇兄了,皇兄若是身子好些了,也该抽空去看看母后。”李元舒温声道。
李晏辰不为所动,“母后已然神志不清,朕亦不通岐黄之术,就算去看又有何用。”
“母后虽然神志不清,可还是一直念着皇兄的。”李元舒貌似随意地端起几上的茶盏,浅抿一口。
他们的母后,生育了两个孩子,如今却只记得一个了。
“母后念着的是五年前的朕。”李晏辰面色稍白,目光渗出些许冷意,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像在抑制一阵隐痛,“明昭,你知道,朕,你,母后,没有人愿意回想起五年前。”
李元舒一时默然。
五年前,兄长为她挡刀,落下夙疾,至今体弱多病。母后因为爱子重伤,哭坏双眼,忧思成疾。没有人愿意回想起五年前。那是过于苦痛的回忆,是结痂已久却仍然一碰就痛的伤口。
但正是五年前的事,造就了她今日的模样,纵然她想抛却,也无法抛下。
内侍通报的声音打破了这段沉默:“禀陛下,皇后娘娘来了,给陛下带了补身的药膳。”
李元舒搁下茶盏,站起身来,笑道:“皇后娘娘还想着把她家表兄塞给明昭呢,明昭还是躲一躲,先行告退。”
她从内殿出来,正遇上皇后王婧仪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拎食盒的宫女。二人见了礼,寒暄了几句,在王皇后来得及提到郭家表兄之前,李元舒裙裾翩跹,飞快地出了紫宸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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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渐深,长公主府的花园也多了些萧瑟之意,唯有水边的几棵桂树,虽然花已开始凋零,叶却还是常青的。
李元舒仍旧让人把琴搬到水榭中,仍旧躺在矮榻上饮酒,却没有唤琴师来奏乐,只是久久望着那几棵桂树,听西风穿叶而过,拂落一簇簇桂花,如碎金般撒下。
段予澈进来的时候,所见的便是她侧卧在榻上,似梦似醉,又很寂寞的模样,一双秋水似的眸子,目光不知迷失在何处,听见他行礼问安方才落到他身上。
“二郎来了啊。”她似乎有些疲惫,连唇角的笑意也轻飘飘的,仿佛风一吹就会消散,“吃不吃石榴?昨日陛下赏了我好多呢。”
王皇后夏日里爱吃葡萄,秋日里爱吃石榴,今年石榴丰产,一筐筐地往宫里送,帝后二人根本吃不完,便拿来赏给宗亲朝臣。李元舒是皇帝唯一的妹妹,自然往她府中送得最多。
石榴有碗口大小,表皮红中透黄,像上了一层明亮的釉色。段予澈用小刀切开果皮,仔细地剥出红宝石般的石榴籽,盛在青瓷碗里,端给她。
李元舒用银匙舀起一勺石榴籽,没有自己吃,却递到段予澈唇边。他微微一愣,随即张口吃下,一点点地咀嚼,咽下汁水。
“甜吗?”她问。
“很甜。”他答。
她笑了,朱唇如石榴汁水染过一般红润晶亮,让人疑心那双唇也是甜的。
李元舒又舀了一勺石榴籽送入自己口中。石榴的确很甜,甜得几乎可以让她忘却其他的一切滋味。
有时候她会想,假若没有发生五年前的事,她与段二郎今日该是一对神仙眷侣。但未必尽然。她的父皇膝下仅有她一个公主,他虽是侯府子孙,但非嫡非长,尚公主这样的事未必轮得到他。
她没有去想段予澈是不是母后想让她嫁的好男人。似乎这个男人在她心中已经占据了太多意义,已非“是不是好男人”可以定义的了。
这个男人会在休沐日来她的府上,屈尊折节为她充当琴师。
“殿下今日想听什么曲子?”
李元舒想了一想,“《常棣》。”这首琴曲的曲名出自《诗经·小雅》,讲的是手足之情。
段予澈抚琴时十分专注,若非那双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在琴弦间如白鸽翩飞,头也不时随着节奏微微偏动,他看上去倒像是一尊玉石的塑像,不会被任何外物所侵扰。
李元舒看他抚琴,看得也很专注,手上端着盛了葡萄美酒的琉璃盏,却忘了喝。
“跟我讲讲你的兄长吧。”一曲终后,李元舒道。
她喜欢听他讲他的家人,讲他的童年和少年时光。只是,对他们分别的那五年,二人却都绝口不提,不知是出于默契还是出于习惯。
她知道他的兄长名叫段其深,比他年长一岁,尚未婚配,如今也已调任回京,在秘书省任从六品秘书郎,因只在每月初一和十五参朝,她不常见到。
“臣的兄长……是个很有文才的人。”
“你与他关系好么?”
“说不上太好,也说不上不好。许是因为并非一母所生,所以没那么亲近。”他诚实道。
李元舒点点头。她理解,其实哪怕一母同胞的姊妹兄弟,也未必有多亲近。但血脉亲情,总是很难割舍断的。
“我让人多送些石榴到你府上,也给你兄长送一些。”她道。
段予澈对她一笑:“多谢殿下。”
此男一个石榴都没有给他哥,至于拿来做什么了,且见下章分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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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常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