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旧梦

许是因为在灯会上吹了风,中秋之后,皇帝又病倒了。李元舒忙于处理公务,接连好几日都不得空闲。其实也没有旁的大事,最紧要的是南方因为秋旱减产,要安抚灾民、减免租税,与户部合计了许久方才定下。

为方便处理朝政,她大多数时候都住在宫中,空闲时才回自己府中。这日傍晚,她正要出宫回府,想起来已好些时日未见过太后,便前去看望。

太后所居的宫殿在一个僻静之所,院中种着几棵已开始落叶的树,树下的落叶却扫得干干净净,透出一股异样的清冷和寂寥。此处除了太医和宫人,少有人造访。长公主忙于国事,除了每月朔、望二日例行请安,平日里难得来,皇帝身子本就不好,来得就更少。

李元舒进殿的时候,太后徐曼正靠着枕头坐在床上,她虽不施粉黛,面容却未露老态,发髻依旧乌黑浓密,但那双迷蒙空洞的眼睛透露出她身子并不康健。

太后正值不惑之年,却自五年前起就疾病缠身,多数时候都视物不清、神志不明,看了多少太医、服了多少药也无济于事。

床头站着的宫女端着药碗,正要服侍太后喝药,李元舒走上前道:“我来吧。”

她在床边坐下,从宫女手中接过药碗,耐心地一勺勺舀起汤药,吹上一吹,喂给徐太后。太后服药的时候还算配合,待喝完了药,当李元舒把空碗递给宫女时,太后却猛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险些打翻了碗。

“辰儿?可是辰儿来了?”徐太后急切地开口。

“母后,我是舒儿。”李元舒温声道,“皇兄病着,不能来给您请安了。”

“你,你不是辰儿。”徐太后蓦地松开她的手,脸上显出迷惘的神色,“辰儿,辰儿在哪儿?”

李元舒仍旧温和地劝说:“母后,皇兄正在休养中,待他身子好些了就来看您。”

徐太后并不理睬她,像着了梦魇一般,一双手无助地在空中挥了挥,像是要抓住什么似的,口中不断唤着:“辰儿,辰儿……你怎么了,你流了好多血,好多血……”

她摊开双手,呆滞地睁着眼睛,定定望着自己的手掌,仿佛当真看见了满手殷红的鲜血,“辰儿,我的辰儿……”

李元舒不忍再看,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下心绪,转向一旁的宫女,问:“近日可有看过太医?太医怎么说?”

“回殿下,”宫女诚惶诚恐道,“太医说,太后娘娘本是忧思成疾,这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

李元舒默然。太后的心药,也许是一个健康的儿子,这是她给不了的。

这天夜里她做了噩梦,梦见五年前父皇突发重病的那一日,叔父带兵闯入宫城。梦中的画面是灰黑色的,只有些触碰不到的破碎形状,声音却无比清晰地在耳边回响。嘈杂的呼喊声、慌乱的脚步声、刺耳的刀兵相接声。

她与兄长和母亲,并几个侍从,无措地在一片混乱中寻找着庇护,而黑暗中仍有刀枪无情地刺来,其中一柄刀直直地朝她胸前砍来,她霎时脑中一片空白。她本该躲闪,本该反抗,可身子却像灌了铅一般僵住,一丝一毫都动弹不得。

那柄刀并未刺入她的胸膛。一个身影及时挡在她身前,替她受了那一刀。是她的兄长李晏辰。

于是灰黑色的视野中霎时染上一抹血红,那红色如一张网在眼前蔓延开,直到将她覆盖。

她睁开眼睛,入目的是被曦光微微照亮的红绡帐。

她的叔父,如今被她和兄长称为“那个人”,得位不正,为避世人唾骂,没有伤及兄长的妻儿,只是将其囚于宫中。毕竟公主是女儿家,掀不起风浪,皇子又受了重伤,成不了气候。

那个人在位三年,暴病而亡,没有后嗣。李晏辰名正言顺地继位,却因当年那一刀留下的夙疾无法亲自理政,这才有了李元舒这个监国长公主。

卧室门开了,兰猗领了端着衣裳热水等物的侍女走进来,服侍她更衣梳妆。

“殿下昨晚可是没休息好?”兰猗见她眼下有些发青,关切地问,“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无事。”李元舒淡淡道。

兰猗继续道:“前几日长宁县主递了帖子来,邀殿下今日午后去府上听曲,殿下是否要去?”

长宁县主宋妙然,乃是李元舒的姑母永泰大长公主的长女。永泰大长公主与李元舒的父皇素来亲厚,驸马又是有功之臣,因而长女一出生就破例册封为县主。这位长宁县主比李元舒小一岁,十七岁成婚,婚后一年死了丈夫,没有再嫁,却养了面首十数,日夜笙歌,永泰大长公主管不住她,索性也不管了。

有些日子没见过这位表妹了,李元舒微微颔首:“去。”

长宁县主是风雅之人,府中在碧水奇石之间搭起一座亭台,四周遍植琪花瑶草,别致非常。

李元舒坐在亭中,手上端一只银盏,心不在焉地看着面前的年轻男子弹奏琴曲。乐声缠绵缱绻,抚琴人亦容貌俊美,她的兴味却只在盏中的葡萄美酒上,一支曲子的功夫,便饮下了半壶。

一曲毕,坐在旁边的宋妙然瞥了李元舒一眼,见她兴致缺缺的样子,朝抚琴男子道:“来一支欢快些的。”

抚琴男子得了吩咐,换了支喜庆欢悦的曲子继续弹奏。李元舒再要举起酒壶斟酒时,发现酒壶已然空了。

“再取一壶酒来。”宋妙然吩咐一旁的侍女,又向李元舒道,“表姐若觉得光听琴曲无趣,我叫人来再唱几支。”

李元舒随口应了一声,宋妙然便又唤了几个人来,奏乐的奏乐,唱曲的唱曲。李元舒静静听着,却仍有些神不守舍。

“表姐这些日子该是累坏了吧?”宋妙然道,“不时散散心听听曲,能令神思舒爽。表姐看,那个吹笙的如何?”

李元舒抬眸看向那吹笙的年轻男子,见其明眸皓齿,眉眼间流露出几分风流之态,笑道:“怎么,这是要送人给我?”

“表姐可不就是缺男人。”宋妙然巧笑嫣然,“中秋那日表姐那番话,‘鸿鹄远飞万千里,哪能日日回同一个巢’,说得极好。依我看,女人只有一个男人哪里够,府中就该万紫千红才好。这几个都是新来的,皆身家清白,表姐若看中了哪个,带走便是。”

“我,缺男人么?”

李元舒不由得有些好笑,晃了晃手中的酒盏,视线掠过眼前的一排男子。吹笙者眉清目秀,逸然若仙;可惜不是段家二郎。抚琴者剑眉星目,英气勃勃;可惜不是段家二郎。唱曲者唇红齿白,丰姿昳丽;可惜不是段家二郎。

她自认为是个有爱美之心的俗人,可前面这些男子,尽管身材容貌都属上乘,却勾不起她丝毫世俗的**。

有时她觉得,世间再没有像段二郎那般合她心意的男人,有时又觉得,他若真合她心意,早该来向她自荐枕席。

中秋那日,她告诉他他现下的官职是如何得来的,似乎没有起到笼络他的效果。莫非他就是那般清高,要与她保持距离?

他们二人之间,总归不该有什么。当今世风,公主贵女府里养几个面首,关起门来谁也管不着,但一旦牵扯上外朝官员,就另当别论了。段予澈是有正经官职和品级的朝廷命官,她若与外朝官员有了首尾,传了出去,不知要落下多少口实,右相和他门下那群人定然不会放过攻讦她的机会。

她堂堂长公主,想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怎会偏偏得不到一个段二郎?

李元舒的目光落在一个穿湖蓝色袍子的男人身上,又想起中秋灯会上见到段予澈时,他也穿着一身同样颜色的衣裳。

“就这个了。”她信手指了一指。

明昭长公主收了一个俊俏琴师入府的消息不胫而走。这日之后,京中不乏想要讨好她的人给她送美貌男伶,长公主府一时门庭若市。她收下了最初送来的三四个,后面的都拒了,言明不再收受,令许多人懊恼自己送礼怎么没有赶早。

几个男伶收入府中后,被她安置在后院冷落了几日,直到下一个休沐日,她得了空闲方才想起来,于是传了一个善抚琴的到花园的水榭中,但也只是听琴而已。

听了不到半个时辰,却有侍女来报,说兵部段郎中求见。

李元舒正安适地侧卧在矮榻上,刚刚给自己斟了一盏酒,听闻此言,正要举起酒盏的手蓦地一怔,琉璃盏不轻不重地磕在几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请他进来。”一抹笑意悄无声息地攀上她的唇角。

她没有让正在演奏的琴师退下,琴声便依旧奏着。她举盏饮了一口酒,闭上眼睛,继续沉浸在醇酒和乐曲之中。过了不多时,便听见琴声中混入一阵逐渐靠近的脚步声,而后是那个清润如泉的嗓音:

“臣段予澈,参见长公主殿下。”

她慵懒地睁开眼睛,似笑非笑地看向他:“二郎也是来给我送男人的么?”

李:二郎也是来给我送男人的么?

段:我是来送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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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嫁佞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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