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逢

中秋夜。

一轮满月已悠悠升上晴朗无云的夜空,无论王公贵胄还是平民百姓,都沐浴在同样的月光下。芙蓉池中的荷花俱已凋谢,唯余翠绿依旧的荷叶。池边挂满了灯笼,灯火如星点洒落在池中,随水波微漾。

今日这中秋灯会,乃是近年京中难得的盛况。皇帝李晏辰年方弱冠,践祚两年,圣体却一向欠安,近来身子难得好了不少,便特意下旨在芙蓉池举办灯会,意在与百官同乐。见皇帝有此兴致,众宗亲大臣也纷纷前来,祝皇帝长寿安康。

至于说皇帝为何身子欠安,据传是在五年前的宫变中,替孪生妹妹明昭长公主挡了一刀,心脉受了损。此举一时传为兄妹情深的美谈,五年后仍有人津津乐道。

池边高台上,明昭长公主李元舒一袭石榴红裙,坐在皇帝身边的席位上,伸手从李晏辰的桌上拿过一只酒盏,浅笑道:“太医嘱咐过了,皇兄不宜多饮。”

“你啊,对朕倒是比父皇当年管得还严。”李晏辰亦笑,由着她拿走了酒盏。

“长公主除了为陛下分忧国事,还不忘为陛下的身子着想,陛下记得听太医的话,长公主也能轻松许多。”皇后王婧仪一面说着,一面亲手往皇帝碗中布菜,“陛下尝尝这鲈鱼,鲈鱼健脾益胃、养肝补肾,这也是臣妾听了太医的嘱咐,特意让御膳房做的。”

“皇后有心了。”李晏辰从善如流地尝了一口鱼肉,“朕记得皇后爱吃葡萄,来人,再送些葡萄来。”

皇帝发了话,立刻有侍女呈上一只盛满紫葡萄的琉璃盘子,皇后脸上绽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多谢陛下。”

在台上陪坐的宗室贵女中,有人见状赞道:“陛下和皇后娘娘真是鹣鲽情深,叫人好生羡慕。”

众人纷纷附和,又向帝后说了许多吉祥话,一时笑语不断。李元舒却不语,举着酒盏静默地饮着。

帝后少年夫妻,成婚不过两年,自然是柔情蜜意,只是这情意里夹杂了多少利害谋算,就不是外人能说清的了,毕竟,王皇后之父王业崇乃是权势赫赫的当朝右相,连皇帝都不能不敬他三分。

李元舒抬头望向天空中那一轮圆月,思绪亦随夜风纷飞。一边的话题却不知何时从恩爱夫妻转到了至今未许婚的明昭长公主身上,只听皇后温声道:

“长公主为陛下监国,整日辛劳,在终身大事上难免有些耽误了。今日灯会上有好多青年才俊呢,叫来给长公主瞧瞧,若看中哪个,便请陛下赐婚。”

李元舒尚未说话,皇后又继续道,“本宫姑母家的表兄郭文彰,陛下也是见过的,生得一表人才,长公主不如见见。”

李元舒道:“明昭的婚事,怎好劳烦皇后娘娘费心。”

皇后脸上仍旧挂着端丽的笑容,“长公主是陛下唯一的妹妹,本宫身为皇后,自然要多多关心。长公主是女儿家,总归是要许人家的。”

李元舒岂能不知王皇后的意图。皇帝久病体弱,不能操劳,当下由长公主监国,右相辅政,王家便想用婚事来绑住她。众所周知,长公主不会长久掌权,长公主是女儿家,女儿家是要嫁人的。

李元舒轻笑,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盏酒,“皇后娘娘可知,百鸟之中,有鸦雀莺燕,亦有鸥鹭鸿鹄,鸿鹄远飞万千里,哪能日日回同一个巢。”

此话一出,四周霎时安静了几分。有人在心下计较,长公主这话,怕不是没有成婚的打算?又听得那句“哪能日日回同一个巢”颇有些暧昧,难道是嫌一个夫婿不够的意思?要知道,本朝的公主养面首,并非没有先例……

说罢这句模棱两可的话,不等众人揣摩出意思,李元舒举盏饮酒,又道:“今年这桂花酿格外清甜香醇,皇后娘娘不妨多饮些。”

王皇后却不打算轻易揭过话题,道:“哪有女儿家不嫁人的,相夫教子乃是女子本分,长公主身份尊贵,更当做天下女子表率,陛下说是不是?”

李晏辰正伸箸去夹一片莲藕,听见皇后的话,停下箸,想了想道:“明昭跟朕提过,说喜欢风雅文士,依朕看,来年有春闱,婚事待春闱放榜后再议不迟。”

“郭公子亦是文采风流,长公主今日见一见又有何妨。”王皇后道。

李元舒不欲在此事上纠缠,搁下酒盏,面带歉意道:“明昭一时贪杯,想去醒醒酒,先行告退。”

说罢,起身行了一礼,头也不回地往高台下去了。

侍女兰猗跟在她身后,问她道:“殿下要去哪里?可要传车辇?”

“不必。我不过想在这岸边走走。”

她避开人群,挑池边小路往清静处走。路上免不了有宗亲大臣向她行礼问安,她端着庄重雍容的姿态一一应付过了,走到一处人少的地方,方才感到松快几分,让跟在身后的兰猗稍稍离远些,独自观赏池景。

在高台上看灯,入目的只是一片星星点点的灯火,到了池边,方才见这些灯笼样式各异,有荷花状、金鱼状、飞鸟状,千形万态,颇具意趣。

李元舒在几棵垂柳下停住脚步。金秋时节,柳叶已开始枯萎发黄,却尚未完全凋落,有几根纤长的枝条带着寥落的叶片垂到水面,随风漾开道道涟漪。她看着这垂柳,生出一丝熟悉的感觉,似乎她从前来过此处。

她抬头望去,见柳树上挂着一对天鹅灯,记起自己方才所说“鸿鹄远飞万千里”云云,忽然想到天鹅也总是成双成对的。而后又回忆起来,六年前的中秋夜,她也曾在这柳树下看灯。

那是她记忆中最后一个可称得上美满的中秋。彼时父皇尚在人世,母后还身体康健,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公主。那晚的满月同样皎洁明朗,花灯同样流光溢彩,不同的是,这柳树下除了她外,还有一人。

不过六年,回想起来却已恍若隔世,她独自站在这柳树下,心中生出一丝孤寂之感。

伫立片刻后,她往回走去。此处因少有人迹,小路上生了苍苔,有些湿滑,她不慎脚下一滑,险些摔倒,不远处的兰猗急忙上前搀扶,却终是迟了些。

她没有跌倒在地,却落进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中。

李元舒想,自己定然是醉了。否则,无法解释为何她的心跳得如此之快,为何抱住她的人散发出一种她熟悉的气息,为何她觉得对方就像正在此地等候她。

她慢慢地抬起头,借着天上的月光和岸边的灯辉,辨认出那人的容颜,而后看着眼前这张脸与记忆中那一张融为一体。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见到了他,曾与她在芙蓉池边垂柳下赏月之人。

他穿着一袭湖蓝色的袍子,乌发用白玉冠束起,一双修长有力的手臂既像是稳稳地搀着她,又像是紧紧地抱着她。待她站稳了,他便松开手,后退一步,躬身行了个礼:

“臣一时情急,有所冒犯,还望长公主殿下恕罪。”

“无妨。”李元舒仍觉胸中的心跳得飞快,像只受了惊不断扑腾翅膀的鸟儿,一双爪子在空中慌乱地抓挠着,却什么也抓不住,“段……段二郎,你……你何时回京的?”

“回殿下,臣月初刚回京。”

他的声音清润如泉,抚慰了她怦怦跃动的心。她定下神,细细端详眼前人的面庞。与五年前相比,他长高长壮了些许,面容多了几分成熟坚毅,虽在边塞待了几年,却没有风吹日晒的痕迹,仍是当年那个翩翩公子的模样。

尽管如此,她还是发出一声轻叹:“你……受苦了。”

他伸出一只手,十分自然地替她扶了扶发髻上压歪了的凤凰金步摇,又温柔地理了理她的鬓发,“殿下亦是。”

他们二人都明白彼此受苦了。五年前的宫变永远地改变了他们,以至于哪怕后来鲜花着锦,风光无限,他们依旧不得不带着受过的苦留下的痕迹活下去。

李元舒心中被轻轻地刺痛了一下,却用一个微笑掩盖了过去:“二郎陪我走走可好?”

“臣求之不得。”段予澈亦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

二人在池边漫步赏月,正如六年前初见的那个中秋夜,只是这一回,段予澈守着君臣之分,未再与她并肩,却落在她身后半步。

“我听闻,去岁与突厥那一战凶险非常,甚至到了边塞文官都要参战的地步,我真有些担心你。”

“谢殿下惦念,臣一向安好。”

“我还记得,当时右相的门下中有人四处撺掇,说此战艰险,若是败了要议和,要送个公主去和亲。”李元舒慨叹了一声,“幸而咱们国中还是有能征善战的将士。如今战事已休,你调回京中,能过上安生日子。”

“为国效力,本不拘京城边塞。”段予澈顿了顿,又道,“不过,臣私心还是希望能留在京城。”

李元舒回过头,对他粲然一笑。

再往前走便是赏灯的人群了,两个人都默契地止住脚步,静默无言地看向池中被月光照亮的丛丛荷叶。

片刻后,她忽又开口:“你可知晓,你那从五品兵部郎中的官职,是我特意替你讨来的。”

段予澈颇为意外地一怔,一双黑眸中闪过惊诧之色,随即又泛起一股浓郁却分辨不明的情绪,仿佛起了一阵静而深的潮水。

“吏部一开始只想给你从六品的官职,我便去求了陛下。”她略微一顿,又近乎欲盖弥彰地解释,“庆安侯府世代忠良,你合该多受些关照,没人有异议,连右相都没说什么。”

段予澈默然了一瞬,轻声道:“殿下费心了。”

李元舒等了等,却没等到他别的表示,只闻得风吹荷叶的窸窣,于是再次扬了扬唇角,好似十分轻松随意地道:“走了,改日再会。”

她说着便朝那灯海人潮走去,石榴红裙被风掠起,带走一段冷寂的月光。段予澈在原地行礼恭送,垂眼凝注她的裙角。

不着急。眼下两人都在京中,总有机会再见。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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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嫁佞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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