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过了一夜,一切既像是同从前一样,又像是已全然不同了。
李元舒坐在驶往皇宫的马车里,段予澈坐在她对面。他穿着绛红色官服,正襟危坐,低垂眼眸,双手安静地搁在膝上。他这会儿又是一副内敛稳重的模样了,只有她知道他方才有多黏人。
今晨本来醒得就比平常晚些,他却还要在床上和她腻腻歪歪一番,梳妆的时候又心血来潮地要为她描眉,描得也算差强人意,只是费了不少工夫,待二人收拾妥当准备出门时,已是巳时末了。
昨晚她还有几份文书没有看完,不是什么紧要的事,但坐在车上闲着也是闲着,便顺手拿出来看。片刻后,她阅览完毕,搁下文书,抬头便见段予澈不错眼地看着她。
“在看什么?”李元舒问他,“我脸上有东西?”
段予澈似乎仔细端详了她一番,而后认真地答道:“有。”
“是我的妆面花了?”她带着一丝紧张问。
他缓缓地摇头,故作深沉道:“殿下脸上,是海棠枝头一树春风。”
“油嘴滑舌。”她佯装嗔怪,却压不住唇角的笑意。
说话间,二人已到了宫门口,有宫人来请他们下车换乘轿辇。今日天空中浮着不厚不薄的云层,堪堪遮住了夏末的太阳,倒不怎么炎热。
李元舒乘上轿辇,向段予澈道:“咱们先去拜见陛下,午膳之后便去芙蓉池看荷花。”
“什么时候去拜见太后娘娘?”段予澈问。
李元舒想了想道:“晚些去吧。太后娘娘白天服过药,下午状况会好些。”
二人到了紫宸殿,李晏辰已经在殿中备好茶水等候他们了。段予澈平日里不常见到皇帝,如今近距离地见了面,便觉皇帝兄妹面容确有几分相似。李晏辰常年身子欠安,脸色透出一分憔悴,但一双眼睛仍是明亮而英气的。
待他们二人落座后,李晏辰用审视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段予澈,却久久没有说话。李元舒便先开口了:“皇兄,不知皇嫂可还好?”
“皇后很好,明昭不必忧心。”李晏辰虽然答的是李元舒的话,视线却仍停留在段予澈身上,“倒是明昭的这位驸马……”
“皇兄答应过了不为难二郎的。”李元舒赶忙道。
“瞧瞧,这就开始护短了。”李晏辰轻笑,“段二郎,朕的这个妹妹最是重情重义,你若是忠心于她,她自然不会亏待你,但你若胆敢叛她,她也有的是法子惩治你,你可明白?”
“臣明白。”段予澈立刻答道,“臣必将对殿下忠心不二。”
“既然明昭信你,朕便也信你。”李晏辰微微颔首,“都说长兄如父,朕却也不过比明昭早一刻钟落地,始终无法像父皇那样庇护她,好在如今明昭能独当一面,朕也能放心了。”
他顿了一顿,目光又投向李元舒,“母后知晓明昭嫁得良人,也会欣慰的。”
李元舒闻言浅笑了一下,转头与段予澈对视,俏皮地朝他眨了眨眼,段予澈亦对她笑了笑。
这两人当着他的面眉目传情,李晏辰看不下去了,挥挥手道:“行了,见也见过了,你们俩该去哪去哪吧。朕还要去看皇后,不留你们用午膳了。”
于是二人起身行礼告退,李晏辰却又忽然出声:“段二郎。”
段予澈正欲转身离去,闻声便停下动作,又听李晏辰沉声郑重道:“好好辅佐舒儿。”
他在辅佐二字上加重了语气,段予澈明白他的意思,庄严地颔首应道:“是。”
从紫宸殿出来,二人便往芙蓉池去。
池中的荷花正值盛花期,层层叠叠的碧叶之间缀着深深浅浅的粉色花朵,远观时宛如嵌在翠锦上的宝石。清风拂过池面,莲叶荷花便随风轻轻曳动,送来阵阵幽远的芬芳。
他们乘上一只小舟,船桨划开碧波,驶向池心的小亭。丛丛莲叶与荷花在周边触手可及,李元舒便忍不住伸出手去拨动那些长长的茎秆,一边赏景,一边道:
“二郎,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经常和陛下一起来芙蓉池泛舟。”
段予澈道:“陛下是个好兄长。”
“是啊,这世间没有比陛下更好的兄长了。”李元舒轻声感叹道。
“所以,臣很羡慕殿下有这样一个好兄长,只可惜……”
“不许替你兄长求情。”李元舒截住他的话头,“让他回北边去已是便宜他了,我派了人盯着,他死不了的。”
“臣知道。”段予澈伸出一只手去,捉住她的手,“殿下已经很仁慈了。”
她本可以用更加狠厉的手段来清算段家,像她对王家那样。然而她选择了更加温和的方式,只是将段其深罢官流放出京,眼不见心不烦。这不只是她的仁慈,更是因为她顾及段予澈与他兄长的血缘亲情。
然而事情尘埃落定之后,李晏辰也不会长久留在京中,她往后便再也没有兄长的陪伴和庇护。思及此,李元舒亦有些落寞,她扣紧了段予澈的手,另一只手也覆上来,静默地摩挲着他的手,一时竟不知是谁在安慰谁了。
片刻后,小舟在池心小亭边靠了岸,段予澈抬手扶着李元舒下了船,一同步入亭中。
亭子里的石桌上已经摆上了菜肴,并几样精致点心和乌梅浆、葡萄浆等饮品。二人落了座,段予澈目光扫过桌面,问:“殿下如今当真不喝酒了?”
“不喝了。”李元舒笃定地答道。
“那么,殿下也不打算和臣补上合卺礼了?”他似乎仍然对那场中断的婚礼耿耿于怀。
李元舒似笑非笑地觑他:“二郎什么时候如此在意这些虚礼了?”
段予澈只垂下眼去看桌上的菜肴,幽幽地道:“大婚那日未成的虚礼还多呢,要补全的确太费工夫。是臣不好,臣不该让殿下为难。”
李元舒凝视了他片刻,略一思索,忽而从袖中抽出一张长长的朱红色丝帕,将帕子两角系在两只金杯的杯足上,一边亲手往杯中倒上乌梅浆,一边缓声道:
“今日没有瓠,也没有酒,便拿这杯子作瓠,以果浆代酒,虽不甚合乎礼节,可二郎你应当知道,若我是个恪守礼节的人,便做不了我已经做过和将要去做的事。若你我是恪守礼节的人,如今也不可能走到一起。”
她将一只金杯推到段予澈面前,抬眼凝注着他的眸子,“今日这合卺之礼,并非是做给世俗礼教看,而是要彼此知晓,我与二郎早已互许此生,你我之间的一切,都不必落入尘俗窠臼中。如此,二郎意下如何?”
从初遇的一见倾心,到分别的五年思念,从重逢的喜忧交织,到未来的携手并肩,他们二人已经经历和将要共度的一切,远非是一纸婚书、一场婚礼可以定义。
段予澈神色稍动,眸中泛起粼粼的微光,“是臣浅薄了。有殿下这一番话,臣便再无疑虑。”他伸手端起杯子,朝她扬唇,“殿下请。”
李元舒亦举杯,与他对视一眼,交换一段深沉如月下暗潮的目光。
系在杯上的丝帕终究不够长,要一个人用右手、一个人用左手,紧紧靠在一起才能一同饮下杯中酸甜馥郁的乌梅浆。而后他们将已饮尽的金杯用丝帕绑在一起,捆成一个有些不伦不类的形状,两个人见了都忍不住笑起来。
然而合卺礼成,无需傧相,无需亲友,他们有满池葳蕤的菡萏为见证,有池上掠过的清风为信使,将这两心相印的承诺知会苍天与大地。
用毕午膳,二人再次乘上小舟,往莲丛深处去。段予澈信守诺言,拿了一把小剪子来为李元舒采荷花。他的动作很灵巧,一手将荷花勾过来,一手轻轻落下剪刀,花枝便应声而断。
他把荷花递给李元舒,她接过来捧在身前,见他又伸出手臂开始采另一枝,便道:“你当心些,不必采太多。”
段予澈却已采下了第二枝,搁到她怀中,浅笑道:“只有最美的花儿才配得上殿下,这池中的荷花却是一朵比一朵美。”
他采花的速度很快,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李元舒便捧上了满怀的荷花,实在拿不下了,段予澈方才停下。
她怀中的荷花,有的开得正艳,有的将开未开,有的含苞待放,却都是圆润饱满、色泽莹亮的,淡淡的幽香从花瓣间飘出来,沁人心脾。她平日里偏爱香气浓郁的花儿,但今日置身于隐约缥缈的荷香中,却觉得别有一番意趣。
她正低头安静欣赏时,却又听段予澈出声道:“殿下,看那儿。”
李元舒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抬眼望去,在一丛碧玉般的莲叶间,竟瞥见了一枝亭亭独立的并蒂荷花。她又惊又喜,赶忙吩咐把船划近些,好让她能细细观赏这珍贵罕见的花朵。
段予澈俯过身去,伸手把那枝并蒂荷花勾到她面前,问道:“殿下想要这花吗?”
那荷花开得正盛,两朵花儿亲亲密密地贴着,花瓣呈明亮清润的粉紫色,如一对光泽细腻的琉璃盏。李元舒静静看了片刻,想了想道:“这花采下来也养不了几天,不如就让它留在这里,还能开得久些。”
段予澈点点头,松开了花枝。于是那枝并蒂荷花悠悠地回到碧叶之间,微微颤动了几下,又慢慢归于宁静。
二人赏够了池景,小舟便离开莲丛,抵达岸边。李元舒让人把采下的荷花带回她的寝宫中插瓶。
段予澈四下望了望,道:“今日好像没有看见鹤呢。”
李元舒道:“我先前从养鹤的宫人那里得知,养在芙蓉池的鹤飞不走,是因为剪了羽毛。我让他们不要再剪,那些鹤的新羽毛长出来,便都飞走了。”
“往后没有鹤看了,殿下不觉得可惜?”
李元舒摇了摇头:“鹤要远飞千里、双宿双栖才好,为了一己私欲,让仙鸟困于凡尘之中,使其不得自由,郁郁而终,才是真正可惜。”
段予澈对她一笑:“殿下说得是。殿下似乎总是这样,美好的事物,宁愿放它自由也不愿意看着它在自己手中凋零。”
“这样不好吗?”李元舒扬起脸望着他。
段予澈走近了一步,伸出手臂,轻轻地将她揽入怀中,柔声道:“这样很好。”
李元舒心满意足地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温暖,“但有一样,是我不愿意放手的。”
“是什么?”
她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颊上轻啄了一口,“是二郎你啊。”
段予澈的耳尖当即泛起红来。他将怀中的人抱得紧了些,低头吻上了她的唇。一个绵长而温柔的吻,犹如荷花与莲叶在暖风中窸窸窣窣的轻触,似乎还夹杂着一阵淡淡的菡萏清香。
稍晚些时候,他们来到了徐太后的居所。
徐太后刚刚在宫女的服侍下喝完药,当李元舒和段予澈走寝殿中时,见她正坐在床上靠着引枕休息,一双迷蒙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好似清醒着,又好似仍在睡梦中。
侍立在床边的宫女道:“太后娘娘,长公主和驸马来给您请安了。”
徐太后却没有反应,两眼仍旧望着身前的床帘,抑或是望向虚空。
李元舒走到床边,轻轻地唤了声:“母后。”
徐太后这才微微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倏忽地飘走了。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李元舒本就不指望母亲能认出自己,但见此情状,她心中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失落。
段予澈原本静静地立在一边,此时轻柔地握了一下她的手,走上前来,向徐太后行了一礼:“臣段予澈,拜见太后娘娘。”
徐太后的视线再次转过来,触及段予澈的脸,怔了一怔,努力睁大眼睛,想要将他看清楚。
“辰……辰儿?”
“太后娘娘,”一旁的宫女耐心地解释,“这位是驸马。”
“不是辰儿?”徐太后皱起了眉头,雍容的面庞上露出迷惘的神情,“是……驸马?什么……驸马?”
“是舒儿的驸马。”李元舒知道母亲也许不能理解她的话,却还是认真地道。
“舒……舒儿?”徐太后的目光又一次落到她身上,原本犹如雾气笼罩的眸中隐约亮起了一星光点。患病六年以来,她第一次对女儿的名字和容貌有了反应。
李元舒心中骤然一动,不禁往前又走了半步,压抑住声音中的一丝微颤:“是,是舒儿。”
徐太后慢慢地向她伸出了手,双眸似乎清明了些许,“舒儿……”
李元舒握住了母亲的手。这么多年里,她终于又一次从母亲的眼中瞥见了柔情。在这一刻,她好像又回到了多年前,那时她还是一个会向母亲撒娇的无忧无虑的小女孩。
徐太后的另一只手伸向了段予澈:“驸马,过来。”
段予澈依言靠近,徐太后不由分说地捉起他的手,缓缓地覆在李元舒的手上,看了看段予澈,又看了看李元舒,“你们两个……要好好的。”
李元舒已然有些鼻头发酸:“请母后放心,舒儿和驸马一定会好好的。”
徐太后闻言,脸上浮现出一丝似是欣慰的笑意,又轻轻地拍了拍两人的手,就好像世间任何一个祝福女儿女婿新婚的母亲。然而她短暂的片刻清醒很快过去,俄顷,茫然地松开了他们的手。
李元舒再一次真真切切地意识到,她终究不是在多年前了。没有人能回到过去,没有人能让已经发生的事变成从未发生。但成长,意味着接受发生过的一切成为自己的一部分,带着这一部分坦然地活下去。
她将段予澈的手握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