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余焰

段予澈握住了她塞过去的剑,但两个人都没有用上手中的武器。长公主府好似被一阵混乱的风暴席卷,唯有他们二人身边是无比平静的风暴之眼。

最初的激动很快褪去,变为深深的不安。若无意外,再过片刻,长公主府的府兵将在宴厅拿住右相,而外面的禁军也将同时包围右相及其党羽的府邸。但还要等多久?真会如此顺利吗?如果她的筹划出了纰漏呢?如果右相党早有应对之策呢?

她感觉不到时光的流逝,却好像突然间回到了六年前的皇宫,她的父皇驾崩的那一日。耳边回响着嘈杂的叫喊声、脚步声、兵刃刺入血肉的声响,鼻间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视野染上一阵刺眼的殷红,似乎随时会有一柄刀朝她迎面劈来。

她眼前倏忽有些发黑,身子晃了一晃,又努力站稳。她明白自己不能在此时倒下。

当四周的喧嚣声渐渐远去时,李元舒方才察觉段予澈不知何时已握住了她的一只手。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她察觉到自己在发抖。

分明是六月盛夏,分明身上还穿着层层叠叠的礼服,她怎么会冷得发抖呢。

她最终抛下了手上的剑,扑进他的怀中。段予澈亦扔下剑,将她拥住。事到如今,他肯定已经知道了大婚只是一个幌子,但他还是紧紧地、稳稳地拥抱着她,就像与她之间从未有过任何芥蒂。

她知道,他不是那个能天神下凡般前来拯救她的人。幸好,这一回,她不需要他来拯救。

在这一刻,她从未如此明了,怀中之人就是她心上之人,他不需要做什么银甲白马踏风而来的战神,他只需要在她需要的时候陪在她身边。

夜风炽烈,她却只感受到他怀抱的温暖。灯火煌煌,她却只凝注着他那一双眼睛。

得益于段予澈一个月前提供的名单,李元舒已提前将右相在禁军中的势力调开,今夜右相来不及传令调动,只凭借数十个侍卫,毫无抵抗之力。这一战几乎没有不必要的伤亡,顺利得超乎预料。右相及其党羽中几个为首者被当场诛杀,余者皆被禁军捉拿收押。至于其余惊惶不安的宾客,也都被送进里屋暂歇,只待秩序恢复后各自回府。

今晚的拜堂、沃盥、合卺、同牢诸礼都未成,入洞房也是不能了。兰猗俄顷过来,向李元舒禀报说一位禁军将领已回来了,于是她就这么被亲随们簇拥着到书房议事。

她走的时候转头看了段予澈一眼。他立在仍旧挂着红绸、摆着铜镜的青庐前,夜风吹动他的衣摆,在烛光中,他一袭绛袍,身姿挺立如秋日里一棵寂寥的红枫。

某一瞬间她想到要唤他跟过来,他身子也动了一动,像是要跟过来的样子。但她脑中乱糟糟的,身边又有人在喋喋地跟她说话,将她的思绪搅成一团,于是她终究没有出声,他也没有迈步。

这一夜段予澈独自睡在新房的大床上。翌日他起来后,询问长公主府的下人,得知李元舒今日早早就入了宫。

从宫中传来诏敕,言右相王业崇意图行刺长公主、谋逆篡权,事败伏诛,其族人及党羽皆收监审问。短短两日内,禁军昼夜不息地在京中四处抄家拿人,右相党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京城里气氛紧绷,再没有贺长公主大婚的喜庆。

段予澈哪也不去,只在长公主府上转悠。他走过花园里的水榭,在那里他曾为她抚琴;走过蜡梅树旁的小亭,在那里他们二人曾对酌赏雪;走过南边的暖阁,在那里她倒掉了一壶他为她泡的石榴酒。

这一切都没有在砖瓦草木上留下痕迹,但那些画面却如同刻在了风中,只待他走近时便会浮现在他眼前。

最终他踱到她的书房。门没有锁,府中的下人也没有拦他,他便进去了。

他一眼就瞥见了她搁在窗前的桐木琴。琴边摊着一本曲谱,走过去一看,见是他送给她的那本,摊开的这一页,正是他教过她的那首《月出》,页边有些发卷,显然时常翻阅。

-

李元舒是七月初二傍晚回府的,甫一回府便进了书房,快到二更天了也没出来。兰猗原本陪着她,后又说要去吩咐厨房给她做夜宵,书房里便只留她独自一人。

约莫两刻钟后,有人推开门端着一个托盘进来,她本以为是兰猗,并未抬头。待那人走近了,将一碗绿豆莲子百合汤搁到案上,她抬眼一看,笑了:“是二郎啊。”

许是因为了结了一桩心头大事,她虽然面上带着一丝疲倦,笑容却爽朗粲然。

“殿下可算记起来还有臣这个人了。”段予澈不无幽怨地道。

李元舒从繁杂的公务文书中脱身,亲手拿了个蒲团过来,让他坐到她身边。她静静地坐着喝汤,他也便静静坐在一旁看她喝汤。

她喝了一小勺,又停下,抬眼瞥向他:“你不想问问段家和你生母的情况么?”

“臣不愿平白惹得殿下不快。”他诚恳地道,“殿下生性仁善,看在臣的份上,总归不会赶尽杀绝。”

“你怎么这么聪明,”她似笑非笑地睇他,“想来该是随了你的生母吧。”

段予澈低下头:“殿下趁热把汤喝了吧。”

她不慌不忙地继续一勺一勺喝着汤,道:“你不必担心,我不会为难你的生母。往事不可追,我眼下有更要紧的事。我今日见了陛下,陛下早已与我说过,一旦右相的事情了结……”她忽觉在这时提起此事有些不合时宜,便停下不说了。

“那么臣先恭喜殿下了。”段予澈道。

“你又知道什么了?”李元舒睨了他一眼。

“殿下手握六部和禁军,如今右相已除,中书省群龙无首,不再是阻碍,左相和门下省又一向见风使舵,殿下离那个位子便只差一个名分了,这名分自然也是迟早要拿到的。”他浅笑,见她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问,“难道臣想岔了?”

“段二郎,”她不轻不重地搁下瓷碗,“你要是这么聪明,我可真舍不得让你明珠暗投了。”

“依殿下之见,臣怎样才不算是暗投?”

思量起这个问题,李元舒不由得沉默下来。他分明对朝局洞若观火,却做出一副鸥鹭忘机的样子,倒叫她不知该拿他怎么办。

“二郎连一个兵部侍郎都不想做,怕是对位列宰辅没有兴趣吧。 ”她闷闷地道,“我有些好奇,若是没有发生六年前的那些事,你是不是就会一直过着闲云野鹤的日子?”

“许是不会。”他摇头,认真道,“臣多半还是会凭祖荫入仕,勉力出人头地,为生母挣个诰命以报生养之恩。但若是那样……”

“若是那样,你便像是一只坠入凡尘不得自由的仙鸟了,如同鲍参军的鹤一般。”她忽然想起了那只孤鹤,“你知道吗,芙蓉池边的那只孤鹤死了。”

他目光深切地望向她,“殿下可还记得,鹤一旦配对,便是一生一世?或许那鹤失去伴侣已久,死于悲痛也未可知。”顿了一顿,又道,“臣原本想说,若是那样,殿下兴许早已另嫁他人了。”

“若是那样,你也早已另娶他人了。”她淡淡道。

那样他们便无法再拥有彼此。毕竟他是个克己复礼的君子,而她是个规规矩矩的公主。

他沉默了一阵,轻声问道:“殿下,殿下与臣的婚事,还作数吗?”

李元舒闻言怔了一怔,没有立刻应答。段予澈便继续道:“大婚当日便出了这等凶事,殿下若说与臣命数相克,要和离也合情合理。”

“哪里,哪里就至于要和离了?”

“是臣疏忽了。”他垂下眼,“亲迎之礼未毕,不算礼成,那便是退婚了。”

“段二郎,留在我身边,你是不是怕了?”她盯着他,语气近乎蛮横,“我是不会放你走的。休沐日过后你就得回兵部复职。我正在考虑的改易军制之事,你在边塞待了那么几年,定然深有体会,如今正是用得上你的时候……”

她又把话题拐到了朝政上,他却没有再追问什么,只道:“臣甘为殿下驱使。”

这便是应了她的话,她没料到他会应得如此爽快,一时无言。他却倾身过来,张开手臂柔和地抱住她,将脑袋轻轻搁在她的肩膀上,“……不作数也无妨,左右臣已经是殿下的人了。”

他的的确确,在各个意义上,已经是她的人了。她在他肩膀上蹭了蹭,闻到他身上的松针清香。

“……我何时说过不作数了。”她小声道。

“如此,殿下可得给臣补上一个洞房花烛夜。”他温热的气息洒在她耳畔,一双手很不老实地开始在她身上作乱。

她忍不住笑了:“去寝房吧,在这儿算什么。”话音刚落,便倏忽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寝房中仍旧挂着红绸、燃着红烛。躺在床上的时候,她瞥见一旁的小几上搁着一只青瓷花瓶,瓶中插着两枝粉红荷花。

“这荷花是你采来的?”她问。

“是啊。”他拂开她额上的一缕发丝,“殿下不是说过,在荷花开的时候,让臣采些来么?殿下府里的荷花开得就很好。”

“芙蓉池上的荷花开得更好。”她道。

“那殿下要带臣去芙蓉池看荷花吗?”

她点了点头:“不但要看荷花,还要看秋日的金桂,冬日的蜡梅,春日的蔷薇,每一年每一季的花儿,我都要和二郎一起看。”

“那殿下要带臣去见太后娘娘吗?”他得寸进尺。

她已经说不出太多话,只绵软地“嗯”了一声。

红烛静燃,绡帐微动。哪怕滴酒未沾,李元舒却觉得自己定然是醉了,抑或是坠入了一个少时的梦中。

但梦中的一切都触手可及。于是她展臂将其拥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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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七,皇帝禅位于明昭长公主。旧帝改封楚王,携正妃就藩,无召不得回京。原驸马都尉段予澈封庆安侯,先后拜兵部尚书、尚书右仆射。君臣相得,整军制、安民生,此后外无战乱之患,内无饥馑之忧,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正文完结。后续还有两篇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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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余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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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嫁佞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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