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一个月内,李元舒与段予澈当真如恪守礼节的未婚夫妇一般,不曾再见面,甚至连书信也不曾再传过一封。
六月廿九,大婚前夕,永泰大长公主携两个女儿妙然、怡然进宫来给她添妆。
闲谈之间,李元舒得知宋怡然与新科探花、翰林学士何景行亦婚期将近。皇帝有意栽培寒门士子,何景行现今很得倚重,这桩才子佳人的姻缘在京中也是一时美谈。亲迎之日就定在今年十月。说起来,宋怡然的婚事还是定在李元舒前头的,如今李元舒却要先出阁了。
“十月好啊,”李元舒随口道,“天气凉爽,适合办喜宴。”不像她的婚礼,如此仓促,正遇上暑热之时。
坐了片刻后,大长公主带着小女儿告辞。宋妙然却多待了会儿,道:“我原以为表姐不会嫁人的。”
“为何?”李元舒偏了偏头,饶有兴味地问。
“许是觉得国中少有人配得上表姐吧,”宋妙然略一思索道,“又许是因为表姐去岁的那一句‘鸿鹄远飞万千里’。”
“可鸿鹄不也总是成双成对的么?”
宋妙然便笑了:“那么我祝表姐与驸马比翼齐飞。”
这日晚膳后,李元舒回到寝殿,让兰猗将明日要穿戴的衣冠取出来让她过目。深青色的礼服上用彩线绣着翟鸟纹样,金丝镶边,华美非常。
“按照殿下的吩咐,选用了最轻薄的料子,夏日里穿也不会太热。”兰猗道。
李元舒轻轻点头,伸手抚摸过衣襟,摩挲着上面的绣花,忽然想到,若她的母亲神智清醒,一定会很高兴看到她穿着这身衣裳出嫁,而后却又有些煞风景地想,是否天底下的母亲对女儿的期许,大多只是嫁个好男人。
就连她自己十五岁时,对未来的想象也只到大婚之日入青庐为止。她当然清楚,她的婚事由不得自己做主,可母后与父皇为她挑选的驸马,自然不会差。
那个时候,她想象中的夫婿,也许正是段予澈的模样。她肯定不止一次想过,要是能嫁给段家二郎该多好。他清秀俊朗的容颜,逸然若仙的风姿,温文尔雅的谈吐,在他们相遇的第一日就俘获了她的心。哪怕时过经年,直至今日,段家二郎仍然是她唯一一个想过要嫁的人。
但在她十五岁时,她却不明白,其实这世间还有比嫁个好男人更为重要的事。
“腰带呢?”李元舒收回思绪,问兰猗道。
兰猗奉上来一只盖着绸布的托盘:“殿下放心,都已经备好了。”
确认了万事俱备,夜里她却依旧难以入眠。一想到明日将要发生的一切,她心中便如塞满了焰火,仿佛随时可能被一个不起眼的火星炸开。翻来覆去到三更左右,方才被困意笼住,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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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段予澈也同样辗转无眠。左右睡不着,索性起床,提笔写下几首催妆诗、却扇诗,写着写着便忆起李元舒妍丽的模样,不由自主地顿住笔,笔尖压在纸张上沁出墨汁,直到在刚写好的诗句上染下一片乌蒙蒙的墨渍。
他几乎不敢相信,明日他就要与她结为夫妇了。诚然,在他的少年岁月里,他曾经做过这样的梦,却从未想过这会成为现实。
十七岁那年的上元节后,他向他的生母吐露了这个念头。他的生母,那个聪慧无比的女子,似乎能替他办到任何事,但唯独对于这件事,她告诉他说办不到。即使公主对他有意,也办不到。
然后发生了那场宫变,如一场突如其来的潮水将他们冲散。为了他的性命和前途,他的生母将公主对他有意之事透露给了右相。这一个同样的缘由,使他与她重聚,又将他与她分开,最终竟将他们二人引到了这一步。
但如果他们最终能结为连理,是否也算柳暗花明了?
许是因为失眠之故,翌日起床洗漱装扮时,段予澈还觉得昏昏沉沉的。他沐了浴,换上绛红色袍服,系上金腰带,仔仔细细地梳好头发、戴好头冠,发现时辰尚早,又卸下头冠,整理一番再重新戴上。
整个上午,他就这么在卧房、书房里逡巡,时而翻开几册书,时而在琴前坐上片刻,时而问云松一句迎亲的车队是否已准备就绪,简直到了坐立难安的地步。
直到将近黄昏时分,在宫门口接到李元舒时,他仍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在梦里。
她身穿绣翟鸟的礼服,头戴金质花树冠,身姿婷婷袅袅,双手持一柄绣着鸾凤牡丹花样的红色纨扇,透过薄如蝉翼的扇面,仅能隐约瞥见她的眉眼与红唇。他不由得开始想象那纨扇之后是怎样一张姣美的容颜。
她似乎隔着纨扇对他扬了扬唇,而后在侍女的搀扶下乘上宽敞华丽的马车。迎亲队伍再次出发,往长公主府去。
明昭长公主出降,说是十里红妆毫不为过。傍晚时分最后的霞光尚在天际徘徊着,御街上已点亮了煌煌的灯火。长长的迎亲队伍徐缓而行,鼓声笳声在前头引路,饰有珠帘玉缨的马车跟在后头,而后是系着红绸带的妆奁。车队左右前后都跟着披金甲、佩长剑的禁军,一路上鼓乐喧天,好不热闹。
这也许是全天下的闺中女子都梦寐以求的一场婚礼了。如此富贵,如此吉庆,似乎没有任何人或事能使之减半分喜气。
长公主府亦已挂起灯笼,缀起红绸,布置得喜气洋洋。宴席上的宾客皆是王公显贵,除了皇家和段家的亲戚,右相王家自然也是座上宾。成群的婢仆来来往往,珍馔美酒的香气远远地飘出门外。府内在院子的西南角搭起了青庐。今夜无星无月,千百支灯烛却将这一方天地映得如同白昼。
李元舒与段予澈在众人簇拥下步入青庐,在镜台前站定。台上竖着一面行望镜展拜礼所用的圆形铜镜,光洁如满月的镜面映出一对分别穿着深青和绛红衣袍的新人。镜中的李元舒仍然双手举着纨扇,看不清她的面容。
随着礼官的喊声,段予澈屈身下拜。然而他刚刚跪下,便听见从院墙外传来一声震天撼地的巨响。既像惊雷劈过,又如焰火炸开,却更加沉闷骇人,夹杂着浓重的火药味。
他心中骤然一惊,惶惑地站起身,四下望去,见青庐内外的宾客仆从皆面露惊恐,数十名侍卫不知何时出现,拔出腰间佩刀,围住了院子,其中有人喊着:“有刺客!保护殿下!”
紧接着,呼叫声、奔忙声、喊杀声、刀兵相接声从四下传来,原本喜庆的院中霎时一片混乱。
“啪嗒”一声轻响,是李元舒手中的纨扇落在了地上。段予澈转头向她看去。
他终于得以看见她的容颜。她脸上施了比平常更多的脂粉,两颗嫣红的面靥点在唇角,一枚金色的花钿贴在前额,更衬出她的雪肌樱唇,容貌娇艳,身姿窈窕,宛如月宫仙娥下凡尘来。然而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平日里如秋水般温柔,此刻却跃动着抑制不住的火花。往日他们二人柔情蜜意之时,他也会在她眼中瞥见火花,但不是像今日这般。今日,她眼中的火,并非为他而燃。那不是惊诧,而是激动、是兴奋,像盘旋在天空的鹰隼瞥见了猎物。
在这一瞬间,他理解了她在禁军中安插人手的用意何在,他确认了在城西别院的书案上所见的那张图纸是作何用,他也明白了为何今日有那么多禁军跟随着迎亲车队。
她选择了在他们的大婚之日清除她的政敌。不,若不是为了除去她的敌人,这场大婚本就不会发生。
她果真是不愿意嫁给他的。他同她的敌人一起欺瞒了她那么久,她又怎么会愿意嫁给他。
他垂下目光去看跌落在地的纨扇。那一柄精美的鸾鸟牡丹绣花纨扇,本该在新郎吟诗后才优雅退场,却就这么草率地被扔在地上,如同一朵开得正艳的花儿被烈风骤雨从枝头打落,跌入泥中。他昨夜所写的那几首却扇诗,竟都是白作了。
然而就在此时此刻,他的手被一只温暖柔软的手触碰,随即被毫不含糊地塞进了一样东西。一样冰冷的、坚实的东西。
他茫然地抬眼看她,却见她已毫不顾忌礼法地掀开了身上的礼服,露出里面的白绸中衣,腰间多系了一条佩剑的革带,带子上挂着两只紧贴在一起的剑鞘,正如雪白的苇花间一对相互依偎的玄鹤。其中一把剑尚在鞘内,而另一把,已经塞到了他的手中。
他忽然不合时宜地想到,她的恩师为她取表字时,所想的是否是那句“露鲜华剑彩,月照宝刀新①”。
她用另一只手拔出了第二把剑,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睛注视着他,眸中闪着莹莹的光,映着四周的烛火,照出他一袭绛衣的影像,于是他的影像也仿佛在燃烧一般。在一片喧嚣声中,他听见她坚定地开口:
“二郎,你说的,生死相随。”
注:
①露鲜华剑彩,月照宝刀新:出自颜之推《从周入齐夜度砥柱》。
下一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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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比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