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花信

接到赐婚圣旨的时候,段予澈迷茫了许久。直到传旨的内侍离去,家仆纷纷上前道贺,他仍旧握着那一卷赤黄绫锦,满脸的不知所措。

“恭喜郎君!”他的贴身仆从云松将传旨内侍送出门回来,亦笑着向他道喜。

段予澈没有回应,脸上神情清清冷冷,不见丝毫喜色。云松见状不解,明昭长公主亲自向皇帝求来的赐婚,如此殊荣,又没有要郎君入赘,有什么不满意的?莫非郎君不喜欢长公主?可他日日用长公主送的那把琴弹《月出》又是什么意思?

“收拾一下,备马,我要去兵部一趟。”

云松挠头:“郎君不是被勒停了么?为何还要去官署?”

“有些事务还没有和同僚交接完毕。”段予澈淡淡道。

云松应了声“是”,快步前去准备。郎君马上就是驸马了,想必很快将要右迁,和同僚交接事务是自然的。

段予澈默默地收存起那一道圣旨,面上虽不显,心中却已烦乱如麻。这不应该……她不应该想要嫁给他。她一定是到了迫不得已的地步。

是因为那流言吗?那些非议传出来的时候,他很想出面澄清,把所有罪责揽到自己身上,但他清楚这是在辱没她对他的情意,她绝不会赞许。她也绝不是那种会被流言击倒的人。

他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如今能考虑的,只有他能为她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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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昭长公主要嫁人了。这个消息传开,很快便压过了流言。长公主在朝堂搅弄风云三年之久,最后还是要回归后宅相夫教子,朝野中某些古板迂腐之人不免为此感到欣慰,甚至有几分得意。女儿家终归是女儿家嘛。

许是因为流言之故,又许是因为李元舒的年纪本就不算小了,这场婚事多少显得匆忙。数日之内,三书六礼过了一半,和段予澈打交道的却只有礼部和长公主府的人,他一直没有再见到她。

直到月底,段予澈接到帖子,得知李元舒将要造访他的住所。按道理说,未婚夫妇在亲迎之日前不该见面,但李元舒的母亲和兄嫂皆不宜操劳,筹备婚礼的事自然只能由她亲自过问,如此一来,去未婚夫府上商议也合情合理了。

段予澈亲自在家门口迎候,等了不多时,见长公主府的华丽马车缓缓驶来,竟一时不知该以怎样的心绪来面对她。

但马车已经停下,李元舒娉娉婷婷地从车上下来了。她今日身穿胭脂红短襦配芍药粉罗裙,臂间挽一条玉白色轻纱披帛,整个人明艳如初夏晴日的阳光,似乎无论是前些日子的流言蜚语,还是他们二人上一次的不欢而散,都没能在她身上投下丝毫阴翳。

他规规矩矩地欠身行礼:“臣段予澈,参见长公主殿下。”目光垂下来,瞥见她裙边的绣花,觉得有几分眼熟,这裙子很像他们头一回在城西别院幽会时,他曾经亲手脱下来的那条。

“免礼。”她对他笑,然而是她在宫宴上对众宾客露出的那种笑,柔和,端雅,却带着几分疏离。

他不得不压下心头的绮念,引她入了正厅。她四下打量了一番,转头问他道:“你把那琴搁哪儿了?没有劈了当柴烧吧?”

“没有,臣舍不得。”他立刻回答,“琴在书房里,殿下要去看吗?”

李元舒点头。段予澈便将她带到了书房中。那把雷琴正静静地卧在窗下,如一条沉眠的黑龙。她走过去,并不坐下调弦,却只俯身下来,信手拨出一串琶音,像是确认了正是这把琴,而后便径自走到待客的小几旁坐下。

云松奉上茶水,段予澈对他使了个眼色,让他出去的时候带上门。于是屋里只留下李元舒和段予澈,然而二人只是相对而坐,隔着不大不小的一张案几,在这清清冷冷的书房里,没有半点旖旎氛围。

“我问了太史局的人,”她开口,公事公办的语气,“七月不宜婚嫁,大婚之期会定在六月底,有些仓促,你多担待些。驸马府一时片刻建不成,婚礼在长公主府举行,一切事宜皆由礼部负责,无需你操心什么,不过你若有什么主意,譬如喜宴上要请什么人,也可以跟礼部的人说。”

她没有提到她为何会改变心意决定嫁他,他便也没有问,只顺从地应了一声“是”。

“只是不宜邀请你的生母。”她继续认真道,“她如今身份尴尬,倘若生出什么风言风语,对你、对我、对她都不好。”

他低头:“殿下说的是。”

“我派人暗中去瞧过你的生母了。”她语调仍然平淡,视线却落下去看几上的茶水,“你是不是一直没去看过她?你该去看看的。我今日带了些补品来,你给她带过去吧,别说是我送的。”

“是,”段予澈道,“多谢殿下关怀。”

见他应下,她也便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像是了结了一桩心事般。

接下来是片刻的寂然。十来日未见面,本不至于无话可说,但两人都迟迟没有再开口,似乎将所有话语都交予了沉默,令其悉数融化于粘腻湿润的夏日溽风之中。

最终李元舒站起了身,“那么我走了。我们在大婚前就不必再见面了。”

段予澈骤然一慌,亦忙不迭地跟着站起来。

明明他们已经情投意合、亲密无间了,为何,为何会变得像世间任何一对盲婚哑嫁、毫无感情的未婚夫妻一样。他们二人之间,不应该是这样的。

于是在她往房门走去之前,他一把牵住了她的手。

她陡然惊愕地停下步子,尚不及回身看他,他已经站在她面前,倾身过去,吻住了她的唇。她怔在原地,下意识地闭了眼。

他给她的是一个漫长的、深深的吻,以他所知的最激烈的方式。像一场骤雨瓢泼般落入心湖,荡开阵阵粼粼的漪澜,雨声水声如琴音相和,她聆听着自己的心跳,感觉胸腔中那颗心也正在与他共鸣。

“二郎,”她攥住了他的那一只手,与他十指紧扣,埋下脑袋靠在他胸前,嗅到他身上的松针清香,感受到他胸膛的炽热与起伏,声音里几乎染着一丝抽噎,“你究竟、能不能、有一回、完完全全地站在我这边?”

他用另一只手臂紧紧将她拥在怀中,嗓音亦有些发哑:“殿下若信臣,臣必将生死相随。”

她抬头看他,热切的目光望进他澄澈如水的眸中,似要从中寻得一件能够让她信他的确切的实证。她看见了他眼中她的影像,但那影像不像映在水中,却如在火焰中燃烧。

那两簇焰光靠得越来越近了,她再一次闭眼迎接他的吻。这个吻也像在火焰中生出了更多的热度,几乎灼得她浑身发烫,将她逼出一声嘤咛。

他胸脯的起伏幅度骤然大了几分,当下将她抱起来,放在离得最近的书案上,她臂间的披帛便顺着书案袅袅地落了下来。他一只手搁在她的腰上,另一只手探向她胸前的系带,他自然清楚这裙带是怎么解的——

然而被她轻柔地、和缓地、不容置疑地捉住了手。他蓦然一顿,她便不动声色地慢慢把他的手挪开、而后松开了。

他的目光黯淡了一分,掠过她的肩膀,落到书案上。案上那一只青铜鹤形镇纸下方压着一件他为她准备的东西。有那么一瞬间他近乎天真地想,如果他现在给她看了,她一定会很高兴,她高兴了,就会愿意……然后他们就会回到从前那般亲密。

但他终是按下这个念头,放开了她,退后数步,仅仅低头垂眸道:“臣失礼。”

她却没有不悦,轻快地从书案上下来,挽起垂地的披帛,安抚一般地握了握他的手,“走了。不必送。”

手上那一阵暖意旋即散去。段予澈在原地目送她离开,怔怔地立了许久,直到云松回来禀报:

“郎君,长公主走了。长公主送来的东西都已收入库房,郎君要看礼单吗?”

段予澈摇头,目光再一次投向书案上的那只鹤形镇纸,对云松道:“去买束花回来。西市黄四娘家的月季,要香气最浓的那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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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舒回到马车上,闭上眼睛呆呆地靠着车厢壁。方才的那个吻似乎依然在她唇上灼烧着,光是回想起来就足以令她心中涟漪阵阵。知道他的触碰仍然能令她心醉神迷,她既惊喜又不安。

她前些日子实在忙碌,这日回到府上后,觉得有些疲累,于是到卧房中小憩。

她醒来时,尚未到晚膳时分。兰猗走过来道:“殿下,段郎中派人送了东西来,是一束花和一封信。”

花是一束红粉相间的月季,芬芳扑鼻,正是她喜欢的那种,但她只看了一眼便让兰猗拿出去。倒是那封信,她在手中握了许久,迟迟没有打开。

“段府的人说,这信是段郎中费了许多功夫写成的,请殿下务必仔细阅览。”兰猗道。

与段予澈相识这么久以来,他未曾给她写过情书一类的东西。李元舒心中隐隐含着些期待,打开信后,却愕然了片刻。

信中不是传情之语,却整齐地列出了七八个名字。前两个名字她认得,是南衙禁军中两个品级不低的武官。其余的名字稍显陌生,但想来也是禁军中的人。

她蹙眉略一凝思,随即舒展了眉头,发出一声清朗的笑。

段二郎……似乎的的确确是站在她这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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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嫁佞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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