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真相

紫宸殿中仍然弥漫着药香,但味道已比前些日子淡了些。李元舒走进寝殿时,见李晏辰靠着引枕坐在床上,正在服药。他看起来面容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尚不算太差,看来太医用的药有效。

李元舒的的目光落在床边案几上的几本奏疏上,心中骤然紧张了几分,却未动声色,走上前去行了礼,道:“皇兄醒了,可还有什么不适?这几日真是把明昭担心坏了。”

“曾奉御医术高明,朕已然觉得舒服多了。”李晏辰的声音仍透出些许虚弱,他将喝完药的空碗递给宫人,抬头看向李元舒,“朕今日读到了些有趣的传言。”

“流言蜚语而已,皇兄不会当真相信吧?”李元舒面上带着一抹从容的微笑。

“是吗?”李晏辰目光幽深地望着她,“这些传言全都是假的,没有一点真的吗?”

“真与假,也都是相对而言的,只看人愿意相信什么罢了。”李元舒平淡道。

李晏辰咳嗽了一下,随即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明昭从小就伶牙俐齿,如今更是能言巧辨了。”

李元舒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自从那流言传出来后,他们兄妹之间的关系似乎就成了一个悖论。如果李晏辰当真是一个愿意挺身保护妹妹的好兄长,他就不会怀疑当年是她推了他。而如果她当真认为他是一个好兄长,她就不必担心他会怀疑她。

但他们兄妹是手足情深的典范,是朝局稳定的基石。无论如何,哪怕他们二人心中有疑虑,都绝不会在明面上宣之于口。

沉默片刻后,李晏辰道:“明昭,朕许久没有去看望过母后了,你陪朕去看看吧。”

在宫人的搀扶下,李晏辰乘上轿辇,与李元舒一同往徐太后的居所去。李元舒不明白兄长在此时探访母亲用意何在。哪怕在往日身子稍好的时候,李晏辰也极少去看望太后,更不用说在病中时了。但他没有解释,她便也没有多问。

一路无言地到了徐太后的寝宫中,宫人将他们引入里屋。屋里灯火昏黄,夕光从窗户落进来,在地上映出明明暗暗的窗棂格子。

徐太后正坐在床上闭目养神。当她闭着眼睛的时候,她便似乎依旧是当年那个雍容华贵的皇后,神态娴雅,云鬓乌黑。岁月仿佛在她身上停止了流逝,将她的容颜定在了六年前的模样。

身边伺候的宫女轻声唤道:“太后娘娘,陛下和长公主来给您请安了。”

徐太后闻言,蓦地睁开眼睛:“辰儿?是辰儿来了?”

李晏辰由宫人扶着上前,低低地唤了一声:“母后。”

见到儿子,徐太后原本迷蒙浑浊的双眼瞬间清澈了几分,整个人就像突然恢复了神智。她朝李晏辰俯过来,张开双臂,似要将他抱住。李晏辰配合地上前一步,由着母亲拥住自己。

“辰儿,我的辰儿……”两行清泪从徐太后的眼中淌下来,她的声音也渐趋干哑,“你,你可还好……”

“儿子很好。让母后担忧了。”李晏辰亦神色动容。

徐太后终究不是从前身体康健、神智清明的时候了。她说不出更多有意义的话,只不住地唤着儿子的小名,用手反复地摩挲着儿子的面庞,俄而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似是要确认这一回手上没有沾染血迹,随后又再一次紧紧地将儿子抱住。

李元舒安静地立在一边,旁观着这一幅母子情深的画面,再一次感觉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过去的几年里,母亲再也没有像这样拥抱过她、唤过她的小名。母亲不记得她了。母亲只记得她的兄长。她心中曾有过几分埋怨或羡慕母亲对兄长的偏爱,但今日见到这般景象,她却又开始怀疑这一切是否都是自己的错,就好像她真的成了流言中所说的致使兄长负伤、母亲重病的不孝不悌之人。

“辰儿,你受苦了……”

徐太后仍旧抱着儿子,仍旧在轻声地啜泣。李元舒亦感到鼻头一酸,眼角有些湿润,却尽力忍住了泪。

然而下一刻,入耳的话令她怔在原地,犹如石化般动弹不得。

“辰儿……母后不该……不该推你……”

泪水终于从她眼中涌了出来。冰冷的泪。她看着徐太后闭着双眼靠在李晏辰的肩上,两片嘴唇微弱地一张一合,却已然什么也听不见。冰封一般的寂静侵入了她的身体,占据了她的五感,令她的脑海一片空白。唯有眼角的泪抑制不住地流了下去。

在这一瞬之间,她明白了为什么母亲生病后只记得兄长。那是愧疚,是懊悔,但不是偏爱。在六年前千钧一发的那一刻,母亲已经用她下意识的决定表明了她真正偏爱的孩子是谁。

她忽然想起了段予澈的生母。那个饱读诗书、聪慧美丽的女人。六年前,她也同样为了救自己的孩子而不择手段。

母爱就是这样出自本能、不讲道理。也许世间深爱孩子的母亲皆是如此。在危急之时,她们会毫无顾忌、不惜一切地保护自己孩子的性命。

哪怕保护不了他们的灵魂。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恢复了知觉,接过侍女递上的帕子,默默地擦干脸上的泪痕。

外面的天色已暗了下来,宫女进来伺候徐太后服药、就寝,李元舒和兄长也退出了寝房,来到外厅。李晏辰在一张软榻上坐下来,挥手摒退了宫人们。

“皇兄……一直知道?”先开口的是李元舒。像是因为沉寂了太久,她的嗓音有些嘶哑。

李晏辰点了点头,见她泫然欲泣的模样,温声道:“别难过了,舒儿。”他罕见地又一次唤了她的小名,“这样也许是最好的。你身子本就比为兄弱,倘如当年那一刀落到你身上,你可能会挺不过去,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母后要怎么活下去?再说,如果为兄毫发无伤,那个人未必会轻易放过为兄。如今我们都活着,有什么不好。”

李元舒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下翻涌的心绪,“当年发生的一切不是臣妹的本意……但终究是臣妹对不住皇兄。”

她曾以为自己被命运抛弃,却发现自己其实是最幸运的那一个,心中不免存了几分愧怍。

李晏辰微微摇头:“当年你才十五岁,你也无能为力。如今不一样了,如今你为江山社稷所做的,哪怕换了为兄来,也未必能做得比你好。只是……”他的眸色暗了一分,“皇后的身孕快五个月了,右相的手段防不胜防,为兄始终担心夜长梦多。”

“可皇后……”

“为兄今日已与皇后谈过了。”李晏辰语气平和,就像只是在拉家常一般,“皇后也是个可怜人,她生母去得早,继母一心扑在她弟弟身上,从未关爱过她,右相也只不过把她当作一个棋子。一家人和和美美,是这世间多少人都羡慕不来的事。都说天家无情,可一家人若走到父皇和那个人的地步,有什么意思?”

“不会的。”李元舒立刻应道,“臣妹向皇兄保证,不会走到那个地步的。”

李晏辰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为兄自然相信你。”他极轻地叹了一声,“舒儿,为兄两个月前与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她记得。她记得他问她是否有意于那个天下至尊的位子。她说没有。她说她绝不会做如此悖逆天道人伦的事。但也许他们二人都清楚,现今的她并不是一个多么守规矩的人。

那个天真无邪、乖巧懂事的小公主,已经永远地留在了六年前。

“舒儿,你看看,现在六部都听你的话,九寺五监里也都有你的人,只需要除掉右相,你就可以完全掌控朝局,你不会没有想过吧?”

李元舒只是沉默。她不知该如何作想。今日得知的真相仍旧如一块磐石压在她的心上,令她难堪重负,似乎再多一丝思绪都会将她压垮。

“如果你没有想过,那么现在可以想一想了。”李晏辰没有等待她的回答,他庄严地望进她的眼中,声音虽轻,却无比郑重,“舒儿,无论你是什么想法,都要知道,为兄始终是你的兄长,而你的兄长,始终是珍爱你这个妹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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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着翅膀的流言在京中飞了几日,到了数日后的朝会,当皇帝与明昭长公主一同出现时,长公主谋害兄长的谣言便不攻自破。满朝文武都心知肚明,长公主的地位已是难以动摇的了。

然而风闻言事的御史并没有放过她。

出班的人的是御史台的侍御史邵高城,他手持笏板正肃道:“启奏陛下,臣弹劾明昭长公主与兵部郎中段予澈罔顾礼法、私相授受。长公主身负监国之责,与外朝官员有私,不仅伤风败俗,更有为乱朝纲之嫌,请陛下明察严惩!”

此言一出,殿中寂静了一瞬。随后,有右相党的官员附和“此事不严惩,无以正朝纲”,亦有人和稀泥“此事宜查清,莫急于裁断”,而御座上的皇帝神色漠然,一言不发。

隔着一道轻纱帘幕,李元舒冷冷地看着殿中的众臣,突然很想知道,如果段予澈听到这番话,会作何反应。如果他爱她,大约会站出来把所有罪责揽到自己身上;但如果他懂她,他会知道这不是她所希望的。只是她前些日子寻了个由头令段予澈勒停在家,因而他今日没有参朝,她便也未能得见。

待到殿内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下来,她在帘幕后幽幽地开了口:“邵侍御史平日监察百官,还要费神关心我的闺阁之事,真是难为了。”

她轻描淡写地将重点转移到闺阁之事上,接着便站起身,朝皇帝施了一礼,声音清泠而平稳:“禀皇兄,流言蜚语不足为信,然皇家尊严亦不容污蔑,为止息流言,请皇兄为臣妹和段郎中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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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嫁佞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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