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沐日过后,段予澈以一个近似于左脚先迈进官署的缘由受弹劾被勒停。他在兵部任职不到一年,去岁休了一个多月的病假,已然引得同僚不满,如今又被勒停,长此以往,恐怕官位不保。
但段予澈对此并不在意。他平日里本就不爱出门,这下更是闭门不出,安安静静地在家中读书,所读的也大都是些魏晋文人的诗赋文集,譬如嵇中散,阮步兵,陆平原。这些书也是李元舒爱读的,他在别院的书案上看到过。
他们二人喜欢同样的诗文,同样的琴曲,但这不意味着他们是同一类人。她是远飞万千里的鸿鹄,他却终究不是能够与她比翼的同类。
他没有再试图去见她。他明白她的意思。她不愿让他在她和他的生母之间做选择,她宁愿放他走。
这一日段予澈在书房中用罢午膳,听下人通报说从明昭长公主府来了人,给他送东西来。
是那把西蜀雷氏所斫的杉木琴。长公主府的人想必是得了吩咐,把琴搬进屋里放下就要走,毫不拖泥带水。
段予澈匆匆过来,叫住他们,正色道:“这琴在下不能收。”
来人却不肯把东西搬走,十分圆滑地道:“小人也是奉命办事,还请段郎中行个方便。殿下说了,这琴本就是给段郎中您准备的,您若不想留着,尽管拿去卖了、扔了、劈了当柴火烧,都与她无干。”
段予澈很想知道李元舒说出“劈了当柴火烧都与我无干”时是什么神情,是微扬着眉梢眼角、唇边噙着一抹嘲讽的笑,还是紧蹙着眉头、原本明亮的双眸中凝着阴云。
他最终让人把琴搬进了书房,而后在整整一个时辰里,用这把琴反复地弹奏那曲《月出》。他为她弹过的、教她弹过的《月出》。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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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舒打发走了这日最后一个来奏事的官员,抿了口茶水,问兰猗道:“陛下那边情况如何?”
“回殿下,”兰猗答道,“曾奉御说,陛下现今的情况比预计的复杂,大约要再过两三天才能苏醒。各位太医都在紫宸殿守着,不会有事的,请殿下放心。”
“我怎么放得下心。”李元舒轻叹了一声。别说是她了,李晏辰一日不醒,朝堂上所有人就一日无法放心。
“殿下要去看看陛下吗?”
“不去。我又不懂医术,去了也帮不上忙。”
她说完便忽然想起来,她有一回劝李晏辰去看望母后的时候,李晏辰也说过类似的话。她思及此,讽刺地扬了扬唇角,却不知是在嘲讽谁。
“取酒来。”她道。
兰猗却没有动,“殿下已经一个月不曾饮酒了。”
李元舒略一偏头,疑惑地看着她。兰猗恳切地劝说道:“过去许太医劝殿下忌酒劝了许久,殿下如今好不容易改了饮酒的习惯,身子和气色都好了不少,不宜前功尽弃……”
她在一个月前答应了某个人不再饮酒,有他在身边的时候,不饮酒是很容易的。仔细想来,自从戒酒之后,她的确精神了不少,夜里也少有失眠多梦的时候。即使他离开了,她又何必为了他再伤身。
“那便听你的,不喝了。”她从善如流,想了想又道,“备轿辇,去明月阁。”
“去明月阁”在兰猗听来是比要酒更加危险的信号。若说饮酒伤身,那么去明月阁大概就是伤心了。但兰猗没有理由再劝阻她,只得出去叫人备下轿辇。
明月阁虽然一向少有人造访,但仍有宫人日日洒扫,连架上的藏书都一尘不染。阁中的时光仿佛静止一般,依然是李元舒少时的样子。这处书阁见证了太多她年少时的幻梦,那些梦如今已成了碎片,带着锐利的棱角,散落在每一个角落里,若是不留意触碰到,便会被刺痛。
但或许并非所有的梦都是如此。其中一个梦是实现了的,实现在她上月生辰后的第二日,那个下雨的日子。于是那个梦也就融化在了那场雨里。她至今能在明月阁中闻见那日的雨湿润而略带泥土腥味、草叶清香的气息。
她慢慢地从书架前走过,手指划过一排排书籍,从中挑出一本许久不曾碰过的司马长卿集,坐到书案后开始读起来。
见她只是静静读书,兰猗也放下心来。她读书时喜独处,兰猗给她送上茶水点心便退出门外。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廖知微过来求见,兰猗方才进去通报。
廖知微禀报的事项也倒也不甚要紧,李元舒平淡地一一听罢,忽而道:“知微,你可还记得我们少时曾在明月阁中跟随夫子观书?”
“臣女记得。”廖知微道。
“那时候我爱读魏晋诗赋,夫子却不甚赞许。”李元舒幽幽地回忆道,“陆平原倒没什么,大伙儿都爱读;夫子却不喜我多读嵇中散、阮步兵,说我本就性子敏感多思,爱意气用事,需得多读些端庄恢宏的汉赋平衡一下才好。如今看来,所读的书并不如经历的事那样能塑造人。”
她轻轻地合上手中的司马长卿集,随意地扔到一旁,又笑了一笑,抬头看着廖知微,“当初母后在一众官家女子中选中你做我的伴读,正是看中了你性子沉稳持重,能与我互补,我有你时时规劝提点,也的确受益良多。”
“殿下言重了,臣女不过是恪守本分而已。”廖知微一板一眼道。
李元舒稍稍一顿,“那么,宫外流言的事,你打算何时告诉我?”见廖知微愣住,她又继续道,“我知道你近日在想法子平息流言,但似乎没有见效呢。”
廖知微当即撩起衣袍跪下,拜道:“殿下明鉴,臣女并非有意隐瞒,只是殿下近来太过操劳,外面的流言蜚语实在难听,恐扰得殿下心忧,想着若能尽快平息便罢了……”
“起来吧。”李元舒平静道,“我知道你本意是好的,但你在我身边这么久,当知我不喜被人欺瞒。如今陛下病重,朝中局势紧张,往后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要尽数报与我知晓。”
“是,臣女定当从命。”廖知微肃然应下,方才起身站定。
“再难听的流言,我也听过了。”李元舒不徐不疾地抿了一口茶,带着些许自嘲道,“他们向来都说我年逾双十而不嫁,不守闺德、违逆伦常,说我依恃陛下的宠信,欺上瞒下、胡作非为,如今说我谋害兄长、意图篡权,倒也在情理之中。”
廖知微神色有些复杂,略踌躇了会儿,低低地开口:“殿下,外头所传的殿下谋害兄长,不单单是指陛下此次发病,还指六年前……”
李元舒不禁捏紧了手中的茶盏。六年前的那场宫变中,兄长为她挡下一刀,致使心脉受损,至今重疾缠身。他们的母后因为儿子重伤,忧思成疾。那是困扰了她六年的噩梦,只要想起便觉得周身渗出寒意。
“他们说,六年前,陛下为殿下挡刀而负伤的那一回,是殿下……推了陛下。”
“啪”的一声,是茶盏从李元舒的指间滑下,落在地上摔成了碎片。茶汤泼洒出来,溅湿了她的裙裾。一时间,她只觉指尖发麻,身子如同冰封一般,不听使唤。
良久,她终于干巴巴地道:“能想出如此诛心之语,右相他们当真是用心良苦。”她定了定神,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陛下与我兄妹情深,待陛下醒来,这谣言便可不攻自破。”
她又唤了兰猗来,嘱咐她:“你派人盯紧紫宸殿那边,切莫容许有人乱嚼舌根。若陛下醒了,立刻告知我,不要让陛下在见到我之前见其他任何人,皇后也不行。”
兰猗连连应下。而后屋里一时无人再说话,四周沉寂了片刻。
“六年前那一日……”李元舒扶着额头,缓缓地开口,“我的确没有推陛下,只是那时我受了惊吓,实在记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罢了。”尽管话是这样说,她脸上还是流露出些微的忧虑。
廖知微稍一迟疑,道:“殿下,还有一事。从右相的人那里传出来的不只这一个流言。”
“还有什么?”李元舒挑了挑眉。
廖知微这下也毫不避忌了:“还有流言说,殿下与兵部郎中段予澈逾越礼法,无媒苟合。”
这倒并不全然是假话。李元舒眼神幽暗了一分,沉默了半晌。
“殿下——”
“我知道,知微。我知道,你告诉过我。”她轻声打断,疲惫地闭上眼睛,用手指按了按睛明穴,“但右相的主意就是利用段二郎绑住我,即便我与段二郎之间清清白白,右相那边也未必不会散播出无中生有的谣言。”
“那么殿下打算如何应对?”
“不过是流言罢了,只要没有闹到台面上,就不值得忧心。”
但她的内心并没有外表显现出来的那般笃定。明证便是这一夜她又做了噩梦。
在梦里,无边的血色再一次浸染了她的视野。她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兄长倒在她面前,自己却无法动弹、无能为力。
她没怎么睡好,第二日却又早早起来了,为着一项土木工事,她不得不带着兰猗出宫视察,在外面待了一天。
直到黄昏时,她回到宫中,方才知晓皇帝已经醒了,是上午醒的。
注:
①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出自《诗经·陈风·月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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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流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