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寂夜

第二日清晨,下起了雨。

兰猗见李元舒立在寝殿的窗边,窗户开着,忙走过来关窗,道:“殿下,今日风大,当心别吹着了。”

“不必。今日的风不凉。”李元舒道。

五月的风携着溽夏的热气扑面而来,带进细密的雨丝打湿了窗棂。她看着外面的雨,想起来她与段予澈的头一回便是在这样一个雨天。不过是一个月前的事,今日忆起却恍若隔世了。

对着眼前灰蒙蒙的雨幕,她尽可以承认她想念他,想念他的容颜,他的嗓音,他的身体。但那又如何,如今这般情形,她不可能再与他继续下去了。权当是一场露水情缘,她不至于放不下。

“段郎中送的那束花,搁到哪儿了?”她忽然问兰猗。

兰猗一愣,道:“收进库房了。那花是风干的,一时半会儿也放不坏……”

“那便搁着吧,暂且不管了。”李元舒说着,离开了窗边,向书房走去。

“殿下昨日约了段郎中今日在城西别院见面,还要去吗?”

“去,自然要去。”

她习惯于认认真真地将事情了结。她不想再像六年前那样,来不及好好道别,便已相隔千里、杳无音信。

雨下了整整一个上午,到午后,李元舒小憩醒来,将这日余下的公务处理完毕,见天空已放晴,便让兰猗传轿辇,说要去芙蓉池散散心。

轿辇靠近芙蓉池的时候,她偶然瞥见两个内侍从池边过来,手上提着一个蒙着布的笼子。仿佛被一道惊雷击中,她心中霎时震了一震,道:“停下。”

她下了轿辇,走到那两个内侍面前,指着那笼子,问:“这是什么?”

“回殿下,”其中一人答道,“芙蓉池边有一只鹤没了,奴婢们正要清理出去,惊扰了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李元舒下意识地伸出手去,要掀起蒙在笼子上的布,兰猗怕她看了被吓着,赶忙出声阻止:“殿下!”

她只稍稍掀开了那布的一角,瞥见笼中伸出来的一簇雪白的羽毛,又飞快地松开手,声音微颤道:“这是那只孤鹤,是不是?”

没人能够回答她。她失魂落魄地回到轿辇上,没有让去池边,却吩咐往寝宫去。一回寝宫,她便进了书房,埋首于文书典籍之中,试图将方才的所闻所见抛于脑后。

太阳渐渐西斜,眼看快到约定与段予澈相会的时辰,她却迟迟没有前去赴约。她出宫回了一趟长公主府,在府里用了晚膳,沐了浴更了衣,在桐木琴前枯坐了许久,直到将入夜时,方才下定决心一般乘马车往城西别院去。

段予澈已在房中等候多时了,一见到她,即刻迎上前来:“殿下。”

他今日穿着一袭湖蓝色的袍子,正如去岁中秋久别重逢的那一日。在他身后,书案上那一摞魏晋诗赋文集旁搁着一束新鲜的栀子和月季,是他在来的路上从西市买的,隔着些距离,却依旧能闻到馥郁的花香。她喜欢香气浓烈的花儿,他一直记得。

她“嗯”了一声,移开视线,往屋里走去。段予澈跟在她身后,问:“殿下今日要不要听琴?”

“今日太晚了。”

“殿下要不要沐浴?”

“在家洗过了。”

“殿下要不要用夜宵?”

他还是这么温柔体贴,像一团柔软暖和的棉花,但今时今日,他的体贴只让她觉得心里堵得慌。

“我不饿。”她走过了屏风,在床头坐下,只淡淡地应了一句,而后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便静默下来。

段予澈察觉到她话中的疏离,停下步子,茫然地在屏风旁立了片刻,见她径自解开裙带,于是走进屏风内,也开始脱下自己的衣裳。他脱下外袍,便听她开口道:

“段二郎,我心悦于你。”

他刚刚将外衣搁在一旁的衣架上,手上的动作蓦然顿住。她头一回对他说如此直白的话,然而这句话说得那样平淡,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而非情真意切的表白心迹。

果然,她淡淡地继续问道:“此事右相是如何知晓的?”

段予澈怔怔地放下了手,目光无措地投向她,声音虚飘了几分:“殿下?”

“郭文彰只不过是个幌子。”她冷冷地瞥向他,面色未变,两只手却紧紧地攥起身侧的被单,嗓音因激动以至于略显干哑,声调也比平常高出些许,“右相党真正推出来的驸马人选,是你,对吗?”

“殿下,”段予澈在地上跪了下来,“臣从不曾、也绝不会替右相做任何事,求殿下信臣。”

他的确在明面上没有为右相做任何事。但右相把他推到她身边,不就是拿准了女之耽兮不可说也①吗?他明明清楚此事,却还是对她隐瞒了。她不愿问他是为了什么。

“可你欺瞒了我。”她定定地望着他。

“殿下!”他慌乱地往前膝行了一步,却又蓦地停下来,终究无法辩解什么。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她松开了抓着被单的手,疲惫地道,“我告诉过你,我最不喜欢有人对我说谎。”

“臣说实话!”他急切地道,一向自若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张皇之色,就好像他那张瓷塑玉雕的面容终于破碎了,“臣说实话。”见她没有出言制止,他便继续一口气说下去,“臣从未跟右相有过首尾,是臣的生母……”

是他的生母。那个饱读诗书、聪慧美丽的女子。那个天上有地下无的好母亲。

李元舒倚着床头的床柱,静静地听着。听他讲六年前的那场宫变后,他如何身患重病、性命垂危;听他讲在他的父亲去世后,他的生母如何假死脱身,如何凭借她的才智与美貌攀上右相,只为救她唯一的儿子;听他讲他的生母如何救了他的命,如何为他挣来了官位和前途,却将他对她的情意变为了一个无法挽回的谎言。

在渐趋昏暗的烛光下,她一言不发地听完了。若在传奇话本中读到他生母的事迹,她高低要拊掌夸赞一句“好一个奇女子”,但如今她只有沉默。

也许她心中是有恨的。恨他们二人在对方最需要的时候不在彼此身边,以至于让他人乘虚而入。恨他们曾经那么弱小,无力保护自己的爱。

“殿下……”他的嗓音已然干涩而沙哑,烛火映在他眼中,照出粼粼的微光,她不确定那是不是泪光,“臣当初患了重病,还要跟随父亲流放两千里,臣会死的……那样殿下就再也见不到臣了,殿下难道想要这样吗?”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她想要怎样。她只知道她想要的一切都已无法实现。他终究不是那个能够如天神下凡一般来拯救她的人。六年前他救不了她,六年后也救不了。正如六年前她亦没能够拯救他。

夜色已深了,屋子里似乎多了一分凉意。李元舒稍稍打了个冷战,上床钻进了被子下面。

“你回去吧。”她十分平静地道。

段予澈却一动不动。他笔直地跪立在原地,像一尊感知不到累或痛的白瓷塑像,但如果她细看,便会发现他眼角泛着掩盖不住的淡淡的红。

“你不回去,难道要在这儿跪一夜吗。”她声音闷闷道。

“臣宁愿在这儿跪一夜。”这回她听出来了,他的嗓音里压抑着一丝极低的哭腔。

“有你在这里,我要做噩梦的。”

段予澈慌忙地站了起来:“臣……臣告退。”

她闭上眼睛,听见他取了外衣踉踉跄跄地往外走,甚至因为太过慌乱,在屏风上撞了一下;听见他在屏风后窸窸窣窣地穿衣,不慎把玉佩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也不知有没有摔坏;听见房门轻轻地被打开又被关上,夜色最终归于沉寂。

这一夜她没有做噩梦。她只是梦见了那只孤鹤。

那鹤独自在月夜中,在凉风习习的湖边起舞,雪白的羽翼如一袭临风飘飞的素衣。它徘徊,振翼,腾身,一圈又一圈地旋转蹁跹,湖水中映出冰清玉润的倒影,随月光和波光悠悠地颤动,美得不似人间之物。正如鲍参军所写,临惊风之萧条,对流光之照灼②。

但风刮得越来越冷、越来越紧,扬起一片沙尘,灰色的云翳渐渐在夜空中聚集,悄无声息地遮住了那一轮满月,天地间也变得暗淡无光。那鹤的舞步不曾慢下来,但姿态却不复轻盈。最终,在疾风之中,它倏忽间失了平衡,倒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而后,唯有寒风瑟瑟地吹动着那洁白的羽毛。

它死了。那只孤高素洁的仙鸟,就这么死在了凡尘的风烟与阴翳里。

清晨,李元舒醒来,察觉自己眼角酸涩,脸颊紧绷,伸手一摸还有黏腻的触感,似是在睡梦中哭过一场。她放下手,呆呆地躺着望着绡帐顶,回忆起昨夜的梦,忽而又湿了眼眶。

她想自己近来大约是读了太多哀戚婉约的诗赋,人也变得多愁善感起来,竟至于为一只鹤流泪。但光是这样想着,两行泪已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溢了出来。

她觉得心好痛,无法抑止的痛,就像被一根纤细的丝线慢慢地、慢慢地将一颗心割为两半。

注:

①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出自《诗经·卫风·氓》。

②临惊风之萧条,对流光之照灼:出自鲍照《舞鹤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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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寂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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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嫁佞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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