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夜。
中秋,拜月之节,向来是李元舒喜爱的节日,或许也是因为她名中的“舒”字取的是“望舒”之意,名字里有月亮,自然也就喜欢月亮。
值此佳节,宫中照例要在芙蓉池旁设宴广邀宗亲大臣,自她的父皇即位后,更是多了灯会一项。今年已早早地在池边树上挂满了各式花灯,不同于往年略显单调的红灯笼,花灯形状有荷花、金鱼、飞鸟等,不一而足。不知当灯光点亮之时,池边将会是怎样灯火煌煌的盛景。
月亮尚未升上树梢,她在寝宫中挑选要穿的衣裳。去年的中秋夜宴上,她穿了一件袖口绣繁花的广袖衫,进宫赴宴的世家贵女们瞧见了都说好看,于是到了今年的上巳节春宴,许多贵女都穿上了相似的衫子。今年中秋,她定然要穿得别出心裁、与众不同才好。
她最终穿了一件浅碧色衫子搭淡粉色齐胸罗裙,裙头上绣着菡萏,缀着一颗颗洁白莹润的小珍珠,清新而雅致。秋日里,芙蓉池上荷花凋零,她便是这萧瑟秋景中唯一一朵盛开的芙蕖。
这身打扮在宴上引来了众命妇贵女的称赞,她听见姑母对母后道:“舒儿真是出落得越来越标致了,明年夏天便要及笄了吧?”
接着便自然而然地提起为她议亲之事。像所有待字闺中的姑娘一般,她脸颊微红,含羞地垂下眼,听见姑母问她喜欢什么样的郎君时,她有些茫然地回答:“我不知道。”
事实是她也不需要知道。她的婚事自有帝后做主,她只需要挑好自己喜欢的衣服首饰,安安稳稳地等着出嫁。
宴席进行到一半,众宾都不再拘礼,各自在芙蓉池边走动起来。几个与李元舒同龄的贵女们聚集在水边赏灯聊天,她在池边随意漫步了片刻,走到她们之间。
众贵女见到她,便不约而同地众星捧月般聚在她身边,热情地恭维她的气色,夸赞她的衣着。
“殿下这裙子真是精美,色泽和花样都漂亮。”其中一人称赞道。
立刻有人附和:“是啊,这刺绣好生别致,上面的荷花真是栩栩如生呢。”
李元舒只是微笑着应承了,与她们闲谈几句,翻来覆去的也只是妆容首饰几个话题,不免觉得无趣,便又带着侍女走到了一个清净的地方,立在一棵柳树下静静地观赏夜景。
今夜不算十分晴朗,月亮在薄云之后时隐时现,倒是池边灯火辉耀,夺人眼目。
一片柳叶从她眼前飘落下来,她的视线循着柳叶掠过自己胸前,却发现裙头原本缀着珍珠的位置已经空了。或许是因为丝线不够牢固,珍珠不知何时已经掉光,留下衣料本色的空洞,在繁复的刺绣中有些突兀,远不如先前那样漂亮。但显然,没有人看见这一点,或者看见了也不以为意。
李元舒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意识到,无论她精心打扮还是随意着装,人们都会予她同样的溢美之词。京中的贵女们称赞和模仿她的装扮,并非因为她的品位多么高雅无俦,只是因为她是最尊贵的嫡长公主。
凭借这个身份,她尚且没有实权,便已有许多人奉承讨好,若她当真有能力给人好处,收揽人心也不会太难。这个念头从她脑海中闪过了一瞬,旋即又被抛却了。她何必去想这些呢。她是父皇最宠爱的女儿,是皇兄最宠爱的妹妹,只需要享受父兄的宠爱、享受她的荣华富贵就足够了。
她抬头去看柳树上挂着的灯。是一对天鹅灯,莹白明亮,活灵活现。她不由得看呆了片刻,俄顷,注意到一个陌生的人影已走到她身前不远处。
来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身着一袭晴山蓝的衣袍,乌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一张朗月般俊秀的脸上,是高挺的鼻梁,浅红的薄唇。待他走近了,她便看见他有着一双春日泉水般清浅明澈的眼睛。
他在她面前站定,手伸出来,露出手心中一小把白色珍珠,温声道:“在下在小路上拾得了这些珍珠,沿着轨迹一路寻到了姑娘,不知这些可是姑娘掉落的?”
李元舒几乎没有在世家公子前露过面,对方不知道她的身份也属正常,但面对陌生的男子,她存了几分谨慎,只轻描淡写地道:“不过是些普通的小珍珠罢了,公子何至于一路拣过来。”
段予澈正色道:“姑娘出身富贵,这些珍珠对姑娘自然不算什么,只是倘若换成银钱,能抵平凡人家几年的吃穿用度,姑娘若不想要,也可以送给需要的人。”
李元舒笑了:“公子年纪轻轻,说起话来怎么像我的夫子一样。”
段予澈的脸倏忽红了。李元舒未等他开口,继续道:“不过你说得有理,是不应该浪费。”她向身旁的侍女示意了一下,兰猗便走上前来,将珍珠接过。
“公子亦是官宦人家出身,竟也知晓平凡人家的用度?”她久在宫中,对柴米油盐一无所知,不禁好奇。
段予澈认真地解释道:“在下出自庆安侯府,府中逢年过节在城郊施粥赠衣,在下也会协助,故而对米棉价钱略知一二。”
“原来如此。”李元舒若有所思,“我不曾见过施粥的景象,公子可愿意跟我讲讲?”
“在下也甚少亲身到场,听闻的比看见的多,姑且一讲,还望姑娘不要见笑。”
于是段予澈开始讲述他的所闻所见,李元舒亦听得十分专注。她自小过惯了养尊处优的日子,今日第一次听闻民间疾苦,心中不由得为之震动。听完一个带着患病女儿求医的年轻母亲的故事后,她默然良久,几乎要落下泪来。
见她泫然欲泣的模样,段予澈有些局促,默默地从袖中掏出一张帕子,却犹豫着没有递上去,俄而只道:“是在下不好,今日中秋佳节,本不该讲这些事惹得姑娘伤怀……”
“不,多谢你跟我讲这些。”李元舒动容道,“我身为公主,却甚少关心过百姓疾苦,若非你告诉我,我也不会知道外面的事。”
“公主……殿下?”段予澈面上显出一丝惶惑,反应过来便要屈身跪下,“臣失礼。臣方才所言,只是有感而发,绝无责备殿下的意思。”
“公子请起。”李元舒并不介怀,温和地对他一笑,“你方才的话倒给了我启发,我决定要为百姓做些实事,就从今冬施粥开始。”
听她如此说,段予澈神色舒缓了些许,亦绽开一抹笑意:“殿下仁善。”
李元舒目光落下来,停在他手中仍然攥着的帕子上,猜到他的意图,半开玩笑道:“这是什么?你不会以为我哭了吧,我很像那种娇气到动辄就哭的人吗?”
“不是,”段予澈慌乱地把帕子收回袖中,“臣没有……”
李元舒却毫不在意,转身仰头朝芙蓉池上空望去,道:“你看这月亮。”
段予澈亦举头望向天空。不知何时,夜空已彻底放晴了,明净的天幕中,一轮皎月如银盘般静谧地高悬着,散发出氤氲的玉白色光晕,月面上可见隐隐约约的影子,状似蟾宫桂树、玉兔捣药。
一时间,二人寂然无言,只安静地赏月。明月不知人间疾苦,却一视同仁地将如水流光慷慨地赠与世人。
段予澈看了一会儿月亮,目光却无法抑制落到一旁的人身上,掠过她黑如鸦羽的秀发,在她的侧脸上徘徊,随月光勾勒出她小巧高挺的鼻尖和瘦削的下颌,唯有那双潋滟的眸子,他不敢久看。
夜已然深了,芙蓉池另一侧的人群开始散去。凉风吹过,一片泛黄的柳叶从树上飘下,悠悠地落在李元舒的肩膀上,段予澈下意识地要替她拂去,手已经举起来了,却倏忽滞在半空,半晌,收回手,轻声道:“殿下,您肩上落了柳叶。”
李元舒低头看向自己的肩膀,伸手拂下那片柳叶,而后抬眼觑他,慢慢地道:“你方才自称出自庆安侯府,那么庆安侯是你祖父?”
“回殿下,正是。臣是侯府长房次孙,名叫段予澈。”
她将这个名字在唇边无声地念了一遍,略一沉默,忽而道:“今夜之后,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这短短一句话中含了太多婉转的意思,段予澈茫然地看着她,在这一瞬之内,二人视线相接。李元舒望进他的眼中,在那双澄澈的黑眸里瞥见了一泓盈盈的月光,流光中映出一个缥缥缈缈的影像,她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
段予澈动了动嘴唇,却只是踌躇着:“臣……”
“虽然我不常出宫,你也不常进宫,但今年中秋过后还有千秋诞节、除夕夜宴,明年也还有上元灯会、上巳春宴,你若想见我,自然有法子再见。”她的语调平静却认真。
段予澈颊上泛起淡淡的红晕,随即下定决心一般点了点头:“臣愿意和殿下再见。”
闻得此言,一抹粲然的笑再次点亮李元舒的面庞,“那么我走了,我们改日再会。”
她翩然转身,往芙蓉池另一侧走去,双颊绯红,脚步轻快。真好,今年他们还能再见。还有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