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新客故知

日子渐热起来,我躺在藤椅上翻了个身,云香坐在我身旁的矮凳上,拿着本从落灰的书架上掉下来的蒙学读物,看了两眼便打起哈欠。

“小姐搬进落棠院暂住,姨娘虽没说什么,但心里指定很高兴呢。”

“云香你何时练成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我闭着眼淡淡开口。

那日我不顾龚氏阻拦,编了个吉祥梦哄骗众人。不管沈伯海信没信,我都算达成了目的。几日后工匠入府,一半去修缮膳房,一半果然来了西院。

林管事带着工匠来检视屋况,见着我便缓缓笑了。他问我后来可有再做什么梦,我笑着摇头,他道也是,这样的梦恐是难梦见第二次。

我总觉着他话里有话,想要探听两句,可每每看进那双浑浊的眼,胸中便有一股寒意直升上舌根。

我闭上口,见他静静望着眼前院落,逐渐堆起了眼边的褶皱。每一道褶皱中都像有蛇蚁藏身窃行。

工匠里里外外检查完,说这间屋子地势凹陷,梁木已生蛀虫,庭院也已积水,需要重修水渠,重搭梁柱。若要按林管事所言用上品良木修缮,从北边运木材来便要等上个把月,新制瓦片也需等南边的瓦窑动工,又要等上个把月,等材料到齐再动工,恐要等到中秋过后。

林管事摆摆手,就按照原计划来。他转头问起我现在暂住何地,我说落棠院中有一间空屋尚可容身,他便抚须点头,领着勘测完毕的工匠离开了西院。

我厚着脸又悄悄搬回了耳房,先前的东西没搬清,这回住进来倒恍如回了老家。龚氏确实没说什么,但也绝不可能像云香所说心内高兴。

如此三进三出落棠院,放四大名著里,有过这样事迹的人最后往往都成了枭雄。我不求成雄,成了枭雄便要迎来不可避免的家破人亡、众亲离散,孤独一生。最后回想一生,想的还是初出茅庐前的那个茅庐。

依我看,我做个茅庐居士就很不错。

一日,茅庐居士在紫竹林中避暑,用竹叶与蒲草编了一只母螳螂,一只公螳螂。云香与兰因各择了一只,在葡萄藤下演起了螳螂戏。

我静静旁观,忽然福至心灵,回头一望。龚氏坐在廊下绣花,正好抬眼看向我们。我在原地转了转,随手拔起几根狗尾巴草,卷成一个草环,背着手朝龚氏走去。她并无防备,等反应过来时,狗尾草已在头上摇摇晃晃。

她微微低首,什么也没说。纤细的脖颈在日光下莹润如玉,碧玉簪在髻间,似湖中一片莲叶。

兰因在不远处低笑。

到了夏末,落棠院紫竹林下的两架子葡萄熟了,龚氏的肚子也大了许多。我将藤椅物归原主,与落棠院的婢子在葡萄藤架下蒙眼嬉戏。

我张着双臂在空中一顿捞抓扑抱,婢子们脚带银铃轻步慢飘,除了阵阵香风,便只余下扑空后的嬉笑。

忽然谁的脚步声暴露了行踪,我假装未曾发觉,屏住呼吸,猝不及防转身向前一扑。

“抓到了。”

我揪下蒙眼的方巾,眼前人却不是落棠院中任何一个婢子。

日头被辗转归来的阴云覆住,天上忽的响起了一声惊雷。夏时的雨来得匆匆而猛烈,一滴雨水擦过我的鬓边,恰好落在了那双惶恐的眼下。

周遭一片静谧,我怔然听见龚氏微微颤抖的声音。

“许嬷嬷。”

茫然中,另一道沧桑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一个陌生的老妇人面朝着龚氏,泪眼浑浊。

“夫人……”

那厢正上演一出故人久别重逢,我忽然被身下的人一把推开,滚向了一旁。野草扎透轻衫,扎遍了全身,不疼却很痒。

推翻我的人局促地爬了起来,那滴雨水从他面庞上缓缓滑落,像前世遗留下的一滴眼泪,落在了今生陌生而毫无干系的脸上,于是被毫不留情地随手抹去。

那是个似男非女的身影。我意识到自己扑错了人,连忙爬了起来。

“得罪、得罪。”我悻悻致歉。

老妇人闻声转头看向我们,目光慈蔼,“三小姐不必如此……”

“渝儿,这是许嬷嬷。”龚氏道。

我恍然回神,原来是故人到了。

距我寄出信的时间已过了许久,残春已变炎夏,许嬷嬷方才抵达。不管如何,总算是来了。

方才被我扑倒的人已躲到了许嬷嬷身后。兰因噗地一笑,冲淡了久别重逢的惆怅。

“小公子误打误撞竟走到了瞎猫背后,可不被吓了个踉跄?”

许嬷嬷看了眼身后人,闻言泪中带笑,“什么公子,只是一乡野粗妇之孙,野草地里打着滚长大的,吓不着。”

龚氏望了那少年一眼,眉间似有淡忧。她与许嬷嬷相视一眼,吩咐道,“兰因,带他们去更衣。”

兰因依言带我们离开紫竹林,骤雨顷刻间落下,如柱如瀑。我换好衣物回来时,龚氏与许嬷嬷似已叙完了旧,坐在窗前两厢沉默。

我不知她们说了什么,但看兰因朝我使了使眼色,约莫是让我不要在龚氏面前与许嬷嬷说起此行之事。好不容易安然共处,她怕我们又因意见相左而生龃龉。

我于是走上前去,闲话道:“嬷嬷,方才那位便是您的孙子?”

许嬷嬷看着我,淡淡笑道:“三小姐还记得避儿?”

我闻言一愣。

龚氏蹙眉道:“避儿年已十六,身形却还如此羸弱,是旧疾并未痊愈?”

许嬷嬷摇了摇头,徐徐说起前事。我才得知原来许嬷嬷孙子自幼体弱,出生便命悬一线,幸遇一位道医云游回乡,让家中人将他改名为避,并随之上山修行几年,以避开无常。直到三年后,道医才将他送回山下。

“那后来呢?”我听得入迷,追问道。

“后来,避儿长得总比寻常孩子要慢些,但只要他平安顺遂,我也别无所求。”

原来如此,所以十六岁的年纪却是十一二岁的身形。

龚氏沉默片刻,抚上了许嬷嬷的手,“避儿五六岁便通晓诗文,可为乡中代笔书信,也比寻常孩子要聪慧许多。”

“生长在这样的人家,倒不如做个目不识丁的粗人。”

许嬷嬷轻叹一声,龚氏不善言辞,即便想要宽慰许嬷嬷,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见她眉头紧锁,抿唇不言。

“难道这病就无药可治?”我问。

“那道医料到如此,云游前,曾嘱咐家中人若有机会便带避儿进京寻医,约莫是京中有高人可解。因故此次才携了他一同入京。”

我点了点头。

“此次回来,住在何地?”龚氏问。

“我想着先来见夫人,还未找住处,”许嬷嬷拍了拍龚氏的手,“眼下避儿已去寻落脚客栈,夫人不用费心。”

我闻言讶然,许嬷嬷孙儿模样虽小,心智却似已成熟,也能让她放得下心。

龚氏无言从身后取出一物,放到了许嬷嬷手中。我目光落到那新绣的香囊上,才知她这些时日埋首刺绣,原来都是在为许嬷嬷回府做准备。

许嬷嬷清楚里头装的是银两,推辞再三不肯收下。龚氏少有强硬的时候,此刻不容推脱地将香囊塞进了对面人的衣袖。许嬷嬷熟知龚氏的脾性,无奈只好作罢,抬手抹了把老泪,尽在无言之中。

叙完话,恰逢外头的人递了消息回来,说已寻到落脚处,兰因便亲自送了许嬷嬷出府。

两人一进一出被下人瞧见了,闲言渐多,都道西院请了从前府上的老嬷嬷回来,是要和崔氏分庭抗礼。前有沈伯海亲临落棠院,后又有远道之客登门拜访,府里形势眼看着水深火热起来。

兰因在西角门的槐树下与许嬷嬷告了别,转身往落棠院走去。许嬷嬷在原地等了等,等到我从槐树后探出了身子,才缓缓一笑。

“三小姐还有何事?”

我笑嘻嘻道,“我还没来得及跟嬷嬷好好叙叙旧。”

“三小姐长大了,若不是在落棠院中瞧见,老奴恐怕已认不出三小姐。”

“我也认不出嬷嬷了,儿时的记忆已不大清楚,还得嬷嬷讲与我听才知道。”

“三小姐想知道什么?”

“嬷嬷愿意与我说些什么?”

许嬷嬷怔了怔,笑道,“三小姐四岁时,便已学会了拿针捻线,三岁时便已不大会哭。两岁时爬过了落棠院的每一片草地,再小些……那便要问夫人了。”

她的双眼渐渐浑浊起来,多了许多复杂的情感。

“三小姐还与儿时一般聪慧。”

她应该已经猜到了是我写的信请她回府,也猜到了有何事不能当着龚氏的面说,所以才特意在此等我。

我微微一笑,“嬷嬷,我还有个疑惑。”

“三小姐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姨娘是如何入府的,与夫人身边的婢女忍冬又有何关系?”

许嬷嬷闻言神色一滞,犹豫道:“三小姐何故有此问?”

我沉思片刻,缓缓道,“我总觉得姨娘如今的境遇,是更远的时候发生了何事,而府中知道的人却不多。姨娘入府时的事,嬷嬷您知道吗?”

许嬷嬷默然片刻,像是回忆了许久,缓缓开口道,“夫人本就与忍冬姑娘相识……她们二人是崔夫人从崔家带入沈府的陪嫁侍女,入府时才十二岁不到。崔夫人嫁入府中时年已近二十有五,那时都说主君是凭崔家的万贯家财才能从地方升入京师。可崔夫人多年未得公子,沈家族老便以崔夫人年近三十却未生子为由,要求主君纳妾。不管中途发生了什么,到最后,主君是纳了你母亲,两年后便有了你……若说她们之间有何关系,便只是这些了。”

我哑然无话,心中谜团似乎随之解开许多。

许嬷嬷是府上的老人,从她口中说出的往事应当不会与实情有太大偏差。只是当年崔氏才入府不到五年,已经生下二女,沈氏族老以子嗣为由出面逼沈伯海娶妾未免有些牵强。更何况崔家是大族,沈伯海即便想要过河拆桥,也须得找到比崔家更有权势的靠山,才能全然身退且减少损失。

若是他当真找到了别的靠山呢?

若送出龚氏是崔氏为了阻拦沈伯海而做出的迫不得已的选择,那这么多年她又为何不闻不问,让龚氏在府中如履薄冰……

是因为共侍一夫?还是因为她已将龚氏视为一枚弃子?

以龚氏的个性,恐怕刚被送出后便自己断绝了与崔氏之间的主仆关系,而后她又以沈伯海之妾的身份生活在府中。

这府中下人擅奸猾耍横,若不知情况刻意苛刻龚氏,久而久之变成如今的情况,倒一点也不意外。

这对夫妻相互算计,最后牺牲的却是一个无辜之人。

偌大一个府邸,还有她一条活路走吗?

“三小姐或许不敢确信。”

许嬷嬷忽然牵住我的手,我得以从纷纷扰扰的思绪中逃出,抬眸看向她。

“夫人是个至情至性之人,老奴看得出,她对三小姐是有情的。你们虽因种种缘由分离多年,但终是回到了一片屋檐下。”

她安静几许,轻叹一声道:

“不要因为一些不足为道的龃龉,糟蹋了这辈子做母女的缘分。”

许嬷嬷双目虽浑浊,却看的通透,将此话说给我听,多半是方才谈话时便摸清了我与龚氏如今的关系。

我无言以对,只好按住她的手,微微一笑。

“知道了,嬷嬷。”

日头转西,雨过天晴。远方山间余晖稀薄,瀑布如长剑般从山头直贯入山谷。

我回到院中时,兰因与云香又在葡萄藤下斗起了嘴,婢子们将摘下的葡萄洗净,盛进瓷盘中。

深紫色的葡萄在余晖的映照下清透澄净,饱满剔透,一粒粒在瓷盘上堆积成山。

我开始搜寻龚氏身影,最后在紫竹林中看见一袭青衣。

她微微仰头,如同一株生长在谷中的兰草,在方寸间偷得了一息逍遥。

不管因何缘由,见着了久别重逢的故人,总是令人高兴的。

“小姐!”

我听见云香在喊我。

她也回过了头,目光浅浅,却带着一场雨后的湿意。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不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