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林翁解梦

我随兰因回到落棠院,只见院中一片清寂,屋外候着两个从未见过的小厮,还有个须发皆白的老叟。

我曾在府中见过此人几面,听下人毕恭毕敬地称他林管事,或是林叟。林叟年过六十,却还在沈府中做一个小小管事,想必是沈伯海的心腹家仆。

我从他们面前经过,他抬起一双浑浊得几乎已看不清东西的眼,认出了我,朝我微微俯身。

“三小姐。”

我不禁朝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步进正厅。

只见本该在前院洒扫的婢子一时都被调来了正厅伺候,龚氏冷清清站在一旁,见我出现在此,不禁蹙眉看向我身后的兰因。兰因低着头匆匆走到她身后,而后便与屋中其余肃立的婢女一样低头不语。

我抬头看向正中,见方桌主位上坐了个四十来岁的陌生男人,衣着苍青官服,身形瘦削如古柏,静静抬眼时,恍如将人吊在了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中。

我硬撑着缓步上前,向他行了一礼。

“父亲。”

主位上的人沉沉应了一声,目光在我脸上停顿犹久。约莫是多年未见过这个女儿,不由得花了些时间,将眼前之人与记忆中的孩童重叠起来。

“许久不见父亲,今日听说父亲在此,故特来请安。”

我敛神垂眸,堂中安静得除了我的话音便只剩下茶盏与茶托相碰的响声。沈伯海拿起锦帕拭了拭手,随手将之握在了手中。

“渝儿今年几岁了?”

话音落地的刹那,一向缄默如雪的龚氏突然开口,替我回道:“过了小雪便十四了。”

她低着头,话音淡淡。沈伯海却闻言沉默,眉间褶皱愈深,像是有何不悦。

堂中一时静默,像是一面圆镜悄无声息出现了一丝裂痕,将映在其中的人们分割成了好几面。重叠的面容,诡奇的神色,在一瞬间浮现,又在一息间化为寻常。

“我在问你。”

他定定看向我,沉声道。

“……回父亲,”我默然垂眸,“过了小雪,便是十四。”

他闻言目光沉沉,似是对我如此回答究竟是无意重复,还是有意顶撞而犹豫不定。

“这个孩子生来愚钝,想来是自出生便取错了名字。主君何必为难她。”

龚氏低垂着眼帘,淡淡开口,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是在警醒我勿要自作聪明,更是告诉沈伯海,不要在我身上浪费功夫。

屋内一度陷入死寂,气氛冷得人牙关直颤。平日里生龙活虎的一个个人突然都像是变成了纸扎的,各色胭脂糊在纸面上,让人瞧不清喜怒哀乐,只余下骇人的缄默。

我原以为龚氏只是不得宠爱,所以才落得如今的下场,可眼下看这二人间的关系,却不像我想象中那么简单。

沈伯海终是收回了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无言饮茶。

杯盖徐徐磨过杯盏,像银针拨过绷紧的细弦,堂中人的呼吸骤如弦音般被拨长,轻易不敢断绝。

忽然,兰因战战兢兢开口道:“主君可曾用过饭?若没用过,我这便去膳房……”

话音戛然而止,她像是才想起来膳房已被火烧光,后知后觉地白了脸。往日落棠院的饭食皆是由自家小灶台应付几道,如何供得起眼前这尊大佛?

她倏地噤声,更显突兀。

沈伯海面不改色地放下茶盏,淡淡起身道:“府内走水之事我已知悉。工匠不日便会进府修缮……”

他犹豫了片刻,沉声道:“这段时日,落棠院的吃食就先由前院采买。”

“……是。”

话罢,他拂了拂衣袍,似是就要离开,途径龚氏身前时,淡淡扫了一眼。

这一眼让我脊背生寒。

他看着眼前的人就像在看待一件廉价的器皿、一丛干枯的草垛,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旧物,路过时低头一觑,也只是怕它挡了自己的路。

对着一个死物,又怎么会听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龚氏始终垂眸看着地面,直到那人从她面前走过,薄薄的眼皮颤了颤,才抬头朝我看来。

这又是完全不一样的眼神。

一个让我的心沉了又沉,双脚却像是生出了羽翼一样的眼神。

我不禁深吸一口气。那始终盘桓在我心头的猜测终于不可遏制地朝黑暗中坠去,我隐隐约约明白了龚氏那日的点到即止背后,那无法解脱的命运到底是什么。

沈伯海已走出门外,煞白的天光下,那身苍青的官袍忽然像一团浓墨一样刺眼。

“父亲。”我开口叫道。

屋内一时静极了,仿佛都能听见风吹过紫竹林的沙沙声。沈伯海的官袍被风吹得猎猎翻飞,腰间银带如银环蛇般盘踞其上。

他转身默然看着我,我徐徐开口,若白日梦呓般开口。

“我昨日做了个梦,梦见东边起了大火,一只巨蛟从火中浴血而出,浑身发着金光。”

“那只巨蛟从火中脱身,一路往西,直到碰到一座仙岛才停下。仙岛中有清泉环绕,一株千年的古桐坐落正中,枝干足以遮天蔽日。”

“我梦见那金色巨蛟盘踞在仙岛的桐树上,过了千年万年,居然化成了龙。”

我说完最后一句话,屋中人闻言无不惊奇耸肩,窃窃私语。唯有龚氏闭上眼,皱紧了眉头。

沈伯海静静听完我胡编乱造出的整个故事,神色毫无变化,也未尝开口说了什么。

倒是他身后的林叟抚了抚须,忽朝屋内俯身行了一礼,淡淡道:“三小姐此梦寓意非凡。东方大火,金蛟浴火而出,至仙岛化龙。恰巧昨夜府中东边起火,而今西边有妇怀胎,正是龚姨娘腹中之子将浴火化龙之兆。”

“是吗?”我蓦然抬眼看向他。

林叟道,“只是不知这清泉水与千年古桐又对应何处?”

兰因愣了愣,道:“要按林管事这么说,西方仙岛就在我们西院,而西边院子里确有一片地是清泉环绕,梧桐扎根。”

“哦?是何处?”

“就在落棠院旁,是三小姐的居所。”

林叟愣了愣,抚须淡笑,“原来是三小姐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他笑意渐淡,忽道:“不过,此梦仍可为祥瑞之兆。老奴斗胆替主君讨个吉利,想向三小姐买下这场梦。”

“买?”我道:“用什么买?”

一直沉默旁观的沈伯海突然沉沉开口。

“渝儿想要什么。”

我装模作样地考虑了一会,未曾想龚氏突然开口,朝沈伯海作揖道:“幼女无知,奴婢斗胆替她向主君求一样东西。”

众人闻言讶异,沈伯海亦抬眼看向她,不置可否。

“幼女所居之处,旧时曾是府中奶嬷居所,年久失修早已破败不堪……奴婢恳请主君,给她寻个能安身的住处。”

话音未落,龚氏再度朝他俯身,深深作揖。沈伯海眉头微蹙,静静看着她,眼神不是寻常冷漠。

我心中忽像是有一群蚂蚁爬过,酸酸痒痒难以遏制。

一个从不对外求的人,明知眼前之人视自己如无物,却还是去向他伸手讨,开口要。为的只是让我搬离西院,离落棠院越远越好。

周遭安静几许,林叟突然低头说道:“二小姐所居东院,倒是还有一间空房。”

我握紧了手,装作寻常道:“父亲,我想留在西院。”

沈伯海定定看了我一眼,沉默几许。

“既年久失修,遣工匠修缮一番就是。”

话音落下,他抬脚步出院外,两个小厮紧跟其后。林叟脚步慢慢,离去前,那双浑浊的眼中又倒映出了我的身影。他淡笑不语,躬身一揖后离去。

我胸中忽然涌起一股寒意,转过身,又对上了屋中数道目光。龚氏脸色苍白而有薄怒。

“这就是你想要的?”

我沉默不语,心知她是觉我荒唐行事,更不该强留在西院。

“那梦呢?也是你胡编乱造,想借此糊弄何人?”

龚氏怒急,扶住矮案闷声咳嗽。几个婢子看兰因眼色匆忙上前,挡在了我与她之间。兰因匆忙对云香道,“还是先带三小姐回去吧。”

云香愣了愣,看向我道:“小姐……”

屋中一片狼藉,我淡淡收回目光,转身道:“走吧。”

云香仓促跟上。

回去路上,云香埋头琢磨了会,忽然道:

“小姐说的梦,是真的吗?”

“当然不是。”

“所以姨娘说的没错,小姐是想糊弄主君,让他派人替我们修缮屋子?”

“是也不是。”

云香茫然地挠了挠头,“不管如何,小姐做事肯定有小姐的道理。姨娘对小姐有误会,小姐没有开口辩解,一定也有原因。”

我闻言站停,看向云香。

“你怎么知道我便有苦衷?万一我没有呢。”

“因为我知道。”

“知道什么?”

“说不出口的事,才会成为苦衷啊。小姐不正是什么也没说吗。”

我闻言一怔,转过身,徐徐叹了口气,“云香,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这么多年,姨娘为何只是看着我去讨好崔氏,却什么也没说。也明白她之所以疏远我,并不是因为憎恶我。”

“那姨娘……是因为什么?”

我沉默良久,皱起了眉头。

因为这世上有些爱不能辩解。

无法实现的愿景、毫无意义的守候、明知会拖后腿的挽留……这些爱一旦开始,就脆弱得难以离开心中的温室,只能在口腔中辗转消磨。

它不强大,不美丽,拿不出手。

它也纯粹,也执拗,也无所求。

天边残阳西垂,半身日晖都溶成了**,化作一片澄明的云海。

我没有开口,只抬步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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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