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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务简介:选择一旦做出便是离弦之箭,张弓前就要瞄好箭靶
任务时间:【龚氏】临盆前
任务奖励:未知
……
任务框在我眨眼的瞬间突然弹出,又在我睁开眼后渐渐淡化了。
我发了会呆,婢子们已在弓腰点烛,一人护着灯芯,一人罩上灯罩,半张脸都隐入了暮色中。灯影在藤荫中摇曳,云香仍在呼唤我。
我提起裙摆跑了过去,远山霞光随着我的脚步一步步消退。
等到红叶晕染青山,枯草沾上了鞋底,北方的良木和南边的新瓦终于涉过千山万水汇集于此。
匠人们终于开始入府修缮。
林管事安排工匠们暂住前院,加快工期以便在年末修缮完毕。
转眼九月末,落棠院一干人等皆聚集在了屋后。龚氏坐在藤椅上,看着婢子们将葡萄捣碎后装入酒瓮,一步步酿成经年飘香的美酒。
许嬷嬷从云中来后,隔三差五便会来府上看望龚氏。因孙儿自幼体弱,她也略懂些医术,而龚氏每问及为避儿小兄弟寻医之事,她都是蹙眉摇头。
最近好几日不见她来府,想必是此事终于有了眉目。
我蹲得腿麻,站起来跺了跺脚,扑起一阵草木灰尘。
婢子们说说笑笑,谈到了谁的家乡同许嬷嬷一样也在云中,眼下正是稻谷丰收的时节,家里人卖了稻子换了银两,雇了辆驴车要上京来看她。
还有人的故乡在西北,黄沙漫天,从西北进京的路上饿死的牛羊成群,肚里的沙子比草还多。人养不活牲畜,只能把自己当牲畜养,一路上就又多了不少被野狗啃食的饿殍。她在故乡没了亲人,闯过阎王殿才到了煦京城,是龚氏收留了她。
她们说着说着,笑泪俱下,泪水滴入酒瓮中,更添一味乡愁。一直默不作声的兰因突然跳起,囔着说这些话已听了好几百遍,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
“那三小姐还是头一回听呢。”有人笑道。
“三小姐还没听过姨娘说起从前吧?”名为连藕的婢子看了眼兰因,徐徐道:“我们好像也从未听姨娘提起过。”
“今日就借一借三小姐的面子,看姨娘愿不愿意同我们讲。”兰因接话道。
我挑了挑眉,没想到被她们几个当了挡箭牌使,但心内委实也想听龚氏说说从前,便没有开口。
“讲什么呢?”兰因问。
“不如……讲讲姨娘儿时的事?”
龚氏沉默几许,就在大家都要打着哈哈揭过这一茬时,突然听见她缓缓道:“我自幼在临水长大。”
龚氏话音温和,娓娓道来。众人闻言皆屏息沉默,凝神静听。
“家中四口,唯生父好赌。一日,他见我娘正在喂养刚出生的弟弟,说要带我上街去玩。我们先去了赌坊,他输个精光,被泼了热油的皮鞭抽打着滚了出来。绽开的皮肉裹着绳灰,系上了一枚埋在土里的铁钱。他盯着那枚钱看了许久,又看了看我。最后,他用这枚铁钱给我买了个糖人,又将我与糖人一齐送进了崔家。”
夜色骤然沉寂,不知何时耳边已没了聒噪的蝉鸣,只余下飒飒秋风。
我心中一沉,明知后来的事只会比这件事更糟,却还是不禁问道:“后来呢?”
龚氏神色如旧,平静回忆了片刻。
“我刚进崔家时,夜里每每做梦,便会梦见我离开家的那天。我娘独自坐在窗边,任我望了她许久,也没有回过头一次。梦的次数多了,便把梦当成了真。到最后恨起她来,反倒比我恨生父要多得多。”
她沉默几许,缓缓开口道:“也许人就是有如此劣根。明明有该恨的人,却恨自己恨不上,又恨上不该恨的。”
我闻言沉默。
也许人本就如此,比起注定要失去的,更在乎本可能会拥有的。相比起自己在乎的人,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便都是生命中的烟尘,是每日晨起在路上闻到的车流尾气,虽然闻到就会厌恶,但咻地一去一整日都不会再想起。
这就是人,只有爱之欲其生,才会有恶之欲其死。
“那再后来呢?”
我从未听过龚氏提起过母亲,也从未在她身上感受过切实的恨意,她明明从前那样恨,又是为什么不恨了?
她垂下目光,忽然陷入了一种很深的情绪中,那是她提及拐卖她的生父和放弃她的生母时都未有过的沉重。
“后来,有个人带我去了一个地方。隔着一堵院墙,我恍惚听见了我娘的哭声。从那天起,我就不再做那场梦了。”
恨意缠绕在执念的攀爬架上,当执念消散的那一刻,恨也无声消解。
“几年后,我听闻那人终于在赌坊翻了身,而后离了家便没了音讯……母亲带着幼子独自生活,听闻也并不疾苦。”她淡淡一笑,仿佛很早便已释然。
“故事到这结束,是不是还算圆满?”
我紧紧蹙眉,沉声道,“不算。”
婢子们随即附和,却道等龚氏生下孩子,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
我没听见云香的声音,扭头一看,她兀自悄悄抹泪。龚氏轻轻抬手抚在了她的背上,什么也没说。
我心中一片戚然。
夜聊过后,龚氏回了寝屋休憩,婢子们也散了。我在云香身旁坐下,月色穿过藤荫,柔和地照在她的身上,像记忆中温柔的手。
“小姐,日子真的会越来越好吗?”她忽然问道。
我无言片刻,道:“你觉得现在的日子如何?”
云香蹲在葡萄藤下,抬头穿过簌簌叶片望着月色。
“比起从前已经好得不得了。”
“那你要记得,”我抬起头,望着澄明的夜空,皓洁的明月,“迟早有一天,你会突然在某一刻问自己,这样好的日子为什么不过?”
“然后呢?”云香怔怔道。
“然后你心中会涌起一股很深很深的惧怕、迟疑、犹豫、茫然,甚至退缩。”
“……”
我转头看向云香,定定道:“记住这种感觉,往后无数次地忽视它,坚定往自己选的路上走。日子就会越来越好。”
云香怔怔地看着我,眼眸如星,一点一点闪起了光。
“小姐曾经有过这种感觉吗?
“……有。”
我转过头,轻轻一笑,“所以我才能遇见你。”
秋风徐徐,远处的红叶簌簌而落,光秃秃的枝干上落了几只毛毛躁躁的鸟雀,叽叽喳喳也像在互诉心事。
云香愣了愣,脸红扑扑的,埋头安静了几许。
“小姐,”她转过头,忽然道:“你也觉得姨娘生下孩子后,日子会好起来吗?”
我摇了摇头。
“那怎么办?”她登时又从对未来的迷茫中抽身,沉浸在了龚氏临产的近忧中。
“云香,临水距煦京多远?”
云香愣了愣,“临水城在南边,从京都过去若乘马车再走水路,要走两个月。小姐问这个做什么?”
“我还要写一封信。”
我站起身,将云香也一并拉了起来,“只是这信要寄往何处,还需请教一位故人。”
翌日,我携了云香一同去给崔氏请安。
崔氏与张嬷俱不在堂中,我在慈裕堂腆着脸要了盏茶喝,喝完了茶,便起身打算离开。
“小姐还没见着人,怎么就要走了?”
“谁说我是来见她们?”我负手前行。
“那小姐总不能是觉得慈裕堂的茶叶好,专程来喝茶的吧?”云香愣道。
“如此也不错。”
我笑了笑,走到假山处,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长秋?”
我闻言顿住脚步,过了片刻才转过身。
只见忍冬站在假山前,眼中是从未流露过的恍惚与讶然。
许嬷嬷说她与龚氏皆是十二岁便随崔氏入府,两个小姑娘身在异乡又是相似的处境,轻易便能滋生出同甘共苦的情谊。先前见到忍冬,她虽刻意隐藏了自己对龚氏的在意,表现出来的反应却还是旁人显著不同。那时我便知,她定与龚氏关系匪浅。
只是她们一同随崔氏陪嫁入京,两个人的前路却截然相反,约莫此后再见难免唏嘘感叹,便渐行渐远了。
为了探清忍冬对龚氏的态度,我特意换上兰因此前给我找出的旧裙,又在慈裕堂中等消息传开,终于等到鱼儿上钩。
我转过身道,“忍冬,你把我认成了谁?”
忍冬恍惚了片刻,后知后觉地退后半步,低头行礼道,“三小姐……与我一位故人相似。”
“故人?就是你说的长秋?”
忍冬一怔,“三小姐不该如此叫她。”
“那我该叫她什么?龚姨娘?还是母亲?”我徐徐走近她,问道:“忍冬,你是专程为我而来吗?”
忍冬沉默几许,神色很快便镇定如初,“三小姐不也是为忍冬而来么?”
我笑了笑,“旁人都不明我来意,唯独你聪明过甚。”
“龚姨娘生产在即,三小姐不该平白到后院来,更不该来找我。”
“有一事,只有你能帮我。”
她闻言抬头,深深看进我的眼中。
“你放心,此事与主母无关。”我避重就轻道,“姨娘近日睡不太好,梦中常说些梦话,我仔细一听,像是在喊‘娘’。我听闻你与姨娘是一同陪嫁进京,那你可知姨娘母亲曾居住在临水何处?”
忍冬闻言垂眸,我看不见她的神情。只见她沉默片刻后,低声开了口。
“龚姨娘在崔府时不曾与家中往来。被卖入府中的人早已与生父母断了缘分,生是崔家人死是崔家鬼,还谈什么父母亲情?”
话罢,忍冬抬眼看着我道,“这话,是她亲口与我说的。”
“可姨娘虽人在崔府,却还曾偷偷打听生父消息,探听生母近况。这事,忍冬你难道不知?”
她闻言面色紧绷,像骤然冻结的一束冰棱,语气冷淡道:“你要问她爹娘如今在何处,我不知道。”
我无言看向她,只见她偏开头,像是在心内挣扎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她生父离家后,生母曾拿家中地契来赎她。我只记得那张地契上写着临水城萍水巷,具体何处我也不知。”
“既然曾来赎身,那姨娘为何没走?”
“我与长秋曾受小姐恩惠,崔府龙潭虎穴,是她庇佑我们长大。小姐要远嫁煦京,我们自当守在她身侧。”
我愣在原地,蓦然有些错愕。
龚氏是自己要陪崔氏进京的,这么说她们之前的主仆情谊定然不薄,可为何……
我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突然泛起一阵恶寒。
最忠心的婢女也可以是最趁手的利器。
传言都道沈伯海是依附崔家之力才能坐到如今的位子,可崔氏远嫁,崔家的势力也能一并跟到遍地都是权贵的煦京来么?
若他能利用崔氏一步登天,同样也可以利用更为强大的王氏郑氏,什么族老不过是他压在崔氏脖子上一把名正言顺的刀,真正想要另娶的只会是他自己。或许当时他已经有了中意的人选,只是被崔氏横插一手。
她千挑万选选中了最知根知底的心腹,成为阻拦枕边人阴谋诡计的傀儡。
龚氏出身寒微,却身份特殊。虽是作为崔氏的婢女嫁进沈府,之后却作为沈伯海的妾室继续生活。她既不能与崔氏情谊如初,也不可能与沈伯海琴瑟和鸣,最后落得个夹缝中生存的悲惨人生。
若是她生下长子,对沈伯海而言,至少不会助长崔家威势,对崔氏而言,也不会出现母凭子贵、或子凭母贵的情况而危及她的地位。
只有龚长秋,没有‘对她而言’。
也许是这一次次的经历,才会让她最终亲眼看着亲生女儿离她而去,也毫无挣扎和怨言。
忍冬眸色复杂地看着我,再三犹豫后,开口道:“三小姐,我不知你究竟想要做什么,可请你至少……心存一丝孝心。”
我闻言哑然。
我在她们眼中,原来是这样一个人设的大反派?年幼时背弃,长大后利用,毫无为人的道德与骨气……
我后知后觉,怔然失笑。
是啊。‘沈渝’何尝不是嫌她弱小,将她抛下了呢。
可弱者就只能接受被抛下的命运吗?这世上难道就只有这一种悲惨叙事?
我苦笑一声,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剩一句不明原因的道谢。
“多谢你,忍冬。”
忍冬无言看向我,最后径直转身离开了。云香回到我身后,看向离开假山的那道背影,叹道:“忍冬姑娘对姨娘好,夫人从前……好像也对姨娘很好。”
“可人终究是会变的。”
我默然转身。
我们回到落棠院时,已是午后。兰因看见我们便放下手中活计迎了上来。
“你们去哪了?”
我朝云香使了个眼色,她赶忙闭上了口,摇了摇头。
兰因道:“姨娘早知你们必会误了饭点,让我把饭菜都拣一半温起来了,现下温还在灶上呢!”
我闻言看了一眼龚长秋,她低着头在窗边看书,仿佛没听见我们说话。
兰因很快便重新布好了饭菜,说道:“这是去年酿的酒,今日刚刚开坛,三小姐尝尝姨娘的手艺?”
我端起酒杯嗅了嗅,抿一口,舌根苦涩,逼得人皱紧了眉头。
“怎么样?”
“苦。”
“怎会呢?分明是甜的啊。”
我摇了摇头,还想再抿一口。
“酒醉伤身,不宜多饮。”龚长秋道。
兰因闻言趁我不备便夺走了我手中的杯子,转身道:“姨娘说的对。三小姐头回饮酒,别等醉了都不晓得,胡乱倒在外头也没人看见。”
“这才哪到哪呢。”
我揉了揉眉头,的确已有些熏熏然,感觉随时便能驾雾起飞。这具身子太不抗造,若换做平时……换做平时……
我起身晃了晃,被人连忙扶住。我一手抓住她的胳膊,一手朝屋外指了指,随后拉着她跌跌撞撞地出了门去。
身后忽然传来龚长秋的声音。
我回过头,目眩神迷。只见龚长秋站在屋中,屋里众人言笑晏晏,却好像与她隔了天南地北那么远。
你站在那做什么呢……
我不知为何会突然这么想,不禁在原地怔了怔,额前似有一阵冷风吹散了酒意。
眼前人突然流露出我无法读懂的情绪,像一张缄默的宣纸,忽有一日被水泼透,露出了底下密密麻麻的心事。
她或许想到了当初未曾回头看她一眼的人,因为不想后悔,所以紧紧地看着我。
只要紧地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