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皇极殿内。
鎏金柱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肃穆得近乎凝滞。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几乎所有人心照不宣:今日,必将有大事发生。
祈卿何站在御史的队列中,官袍下的手微微蜷缩,指尖冰凉。他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好奇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而其中最刺骨的一道,便是来自文官之首——首辅王敬之。
王敬之依旧穿着仙鹤补服,神情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属于上位者的悲悯。唯有偶尔扫过沈长未和祈卿何时,眼底深处才会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阴鸷。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清瘦的身影便应声出列。
“陛下,臣,监察御史祈卿何,有本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来了!
祈卿何手捧象牙笏板,声音清越,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臣弹劾户部侍郎孙明礼,玩忽职守,贪墨漕粮,致使国库亏空,证据确凿,请陛下圣裁!”
他弹劾的,并非是王敬之,而是那个死去的“孙大人”!这是一个精妙的开场,既抛出了案件,又没有直接点燃最后的炸药桶。
龙椅上的皇帝李珩眼眸微垂,看不清情绪:“证据何在?”
祈卿何从袖中取出部分从密码本中整理出的、指向孙明礼的账目摘要,由内侍呈递上去。
此时,王敬之的爪牙,御史孙礼立刻跳了出来,厉声道:“陛下!祈御史所言,纯属片面之词!孙侍郎已死,死无对证,岂能任由他污蔑朝廷重臣?谁知这不是有人趁机排除异己,构陷忠良?”
他意有所指地扫向沈长未。
这是预料之中的反扑。
一直静立一旁的沈长未,此刻终于动了。他缓步出列,姿态从容,仿佛只是出来闲庭信步。
“孙御史此言差矣。”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权威,瞬间压下了殿内的嘈杂,“正因孙侍郎死得蹊跷,才更要查个水落石出,否则,才是让忠良含冤,令奸佞窃喜。”
他转向皇帝,躬身道:“陛下,此案确有诸多疑点。譬如,孙侍郎为何在暴毙前,曾秘密调阅三年前漕运亏空之旧档?又为何,其死后,户部主事李丙便紧接着‘自缢’身亡?这一条条人命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如重锤般敲在每个人心上,将案件从简单的贪墨,引向了更深的阴谋。
王敬之终于开口了,他语调沉稳,带着一丝痛心:“沈侍郎所言,亦是老臣所惑。然国事繁杂,或有巧合,岂可因巧合便妄加揣测,动摇国本?当务之急,是稳定漕运,安抚人心。”
他试图将话题引回“大局”上,进行降温。
沈长未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他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王首辅心系国本,臣等敬佩。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冰刃般直刺王敬之,“若这动摇国本的根由,并非揣测,而是确凿的铁证呢?”
整个大殿瞬间落针可闻。
皇帝的身体微微前倾:“沈爱卿,何出此言?”
沈长未从怀中,缓缓取出了那份以油布包裹的真账册!
当那本账册出现在他手中时,王敬之脸上的从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瞳孔骤然收缩!
“陛下!”沈长未声音朗朗,掷地有声,“此乃孙侍郎与李主事二人,以性命护下之物!内里记录的,便是近年来漕运巨额亏空的真实去向,以及——如何通过代号‘柳岸’进行拆分隐匿的全过程!”
他没有直接说这是王敬之的罪证,但“柳岸”二字一出,知情者无不色变!
“更为重要的是,”沈长未步步紧逼,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王敬之,最后定格在皇帝脸上,“账册最终流向的诸多代号,经臣与祈御史连夜破译,皆指向一人之印信调度!此人位高权重,臣……不敢妄言!”
他将账册高高举起:“所有真相,皆在此中!请陛下御览!”
他没有在朝堂上直接念出王敬之的名字,而是将最终的裁决权,恭敬而强硬地交到了皇帝手中。
这一手,极其高明。
直接将王敬之的罪名坐实,是臣子的本分。但将最终捅破窗户纸的权力交给皇帝,则是为人臣子的智慧与忠诚。既展示了能力,又保全了皇帝的威严。
皇帝深邃的目光在沈长未、祈卿何,以及面色铁青的王敬之身上缓缓扫过。
“将账册呈上。”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王爱卿,此事,你可知情?”
王敬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陛下!老臣……老臣冤枉!此必是有人构陷!请陛下明察!”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在铁证面前都是苍白的,只能寄希望于皇帝多年的信任与制衡之术。
皇帝接过内侍匆匆送上的账册,缓缓翻开。
大殿之内,静得只能听到皇帝翻动纸页的沙沙声,以及王敬之粗重混乱的喘息。
每一秒,都如同一年般漫长。
祈卿何看着跪倒在地的权臣,看着高深莫测的皇帝,看着身旁一切尽在掌握的沈长未。他明白,胜负已定。王敬之的倒台,从账册被翻开的那一刻,就已注定。
良久,皇帝合上账册,缓缓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帝王的冰冷与决断。
“首辅王敬之,”皇帝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宣判了他的政治死刑,“即日起,禁足府中,无朕旨意,不得出入。一应职务,暂由次辅代理。此案,由刑部侍郎沈长未主审,监察御史祈卿何协理,务必将所有涉案人等,给朕一个水落石出!”
“退朝!”
皇帝没有当场定罪,但“禁足”、“停职”、“交由沈长未主审”,这三条下来,所有人都明白,权倾朝野的王党,完了。
沈长未躬身领旨,在与祈卿何错身而过时,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
“看,我说过,会让他收到这份‘大礼’。”
祈卿何望着王敬之被内侍“搀扶”下去的、瞬间佝偻的背影,心中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只有一片尘埃落定的平静,以及……对身边这个男人更深的敬畏。
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