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晨起时竟是个难得的晴天。连日的阴云散开,露出澄澈如洗的碧空,阳光虽不炽烈,却将庭院积雪映照得晶莹璀璨,檐下冰凌滴滴答答化着水,空气里透着一股清冽干净的气息。
是个适合“走动”的好天气。
祈卿何换了一身新裁的月白暗纹锦袍,腰束素银带,外罩一件石青色出锋鹤氅。他平日着装极简,今日却难得地对镜多看了两眼,指腹无意识地拂过鼻侧那颗红痣,又迅速移开。
“大人,车备好了。”管家在门外禀报。
祈卿何“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那个紫檀木盒上。里面是他备下的回礼——一方前朝古砚,品相极佳,是他早年偶然所得,一直收着,未曾示人。砚台底下,压着那日他画的梅花笺。
他拿起盒子,入手沉实温润。
去沈府。
这个念头一起,心脏便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是紧张,是期待,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惶惑。
他知道今日京城各府走动频繁,他去沈府,即便被人瞧见,也能用“同僚年节往来”搪塞过去。可心底那点隐秘的、无法宣之于口的念想,却让这看似寻常的举动,蒙上了一层异样的色彩。
马车驶出祈府,碾过化雪后略显泥泞的街道,朝着沈府所在的城东缓缓行去。车轮声单调,祈卿何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掌心却微微沁出了汗。
与此同时,沈府书房内,沈长未也刚换好衣裳。
他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的直裰,外罩玄色狐裘,腰间悬着那枚旧香囊,衬得脸色虽仍有些苍白,却多了几分清隽的书卷气,冲淡了病容。
陈默在一旁看着,心里暗自点头。大人这身打扮,既不会显得过于隆重刻意,又足够郑重,去见那位祈御史,正合适。
“礼备好了?”沈长未问,声音依旧有些低哑,但已清晰许多。
“备好了。”陈默捧过一个长条形的锦盒,“按您吩咐,寻了前朝书画大家李寒林的《雪岭访梅图》真迹残卷,已经装裱妥当。另配了湖州紫毫两支,徽州松烟墨一锭,还有……”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锦囊,“这个。”
沈长未接过锦囊,打开,里面是一枚小小的、白玉雕成的梅花佩,花蕊处一点天然朱砂红,鲜妍生动。玉佩不过拇指大小,却雕工极精,玉质温润。
“这是……”陈默有些疑惑。这玉佩并非名贵之物,与前面那些礼物相比,显得有些……过于轻巧私密了。
“随手买的。”沈长未将锦囊收入袖中,语气平淡,“凑个趣罢了。”
陈默不再多问,心中却了然。什么随手买的,怕是不知费了多少心思寻来的,既要合那人的喜好,又不能太过张扬惹眼。
“祈御史那边……”陈默试探道,“可要派人去迎?”
“不必。”沈长未摇头,“他若来,自会来。若不来……”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若不来,那便罢了。
他不想给他任何压力,也不想因自己的期盼,让他为难。
只是心底那丝隐秘的期待,却如春日破土的草芽,顽强地钻出来,压不下去。
祈卿何的马车在沈府侧门停下。
门房早已得了吩咐,见是他,连忙恭敬引路,却不往正厅,而是径直引向后院书房所在的小院。
“大人吩咐,祈御史若是来了,直接请去书房用茶。”门房低声道。
祈卿何脚步微顿,随即点头。也好,书房私密,省了许多不必要的寒暄与耳目。
小院清幽,积雪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露出青石路面。墙角几株老梅虬枝盘曲,疏疏落落地绽着些米粒大小的花苞,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红。廊下挂着几只鸟笼,里头画眉啾啾鸣叫,平添几分鲜活生气。
与他想象中权臣府邸的深沉肃穆,截然不同。
书房门虚掩着。引路的下人停步,躬身退下。祈卿何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了叩。
“请进。”里面传来沈长未的声音,比平日更温和些。
祈卿何推门而入。
书房内炭火暖融,药香与墨香淡淡交融。沈长未正站在窗边的书案旁,手里拿着一卷书,闻声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
阳光透过窗纸,在两人之间投下明澈的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光中飞舞。那一刻,仿佛连空气都静止了。
祈卿何看到沈长未眼中一闪而过的、来不及掩饰的亮光,像雪地里的星火,倏然点亮,又迅速沉入深邃的眼底。他也看到对方今日的衣着,雨过天青色衬得他眉目清润,少了平日的冷峻,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温和。
“沈大人。”他率先开口,声音平稳,袖中的手指却悄悄蜷缩。
“祈御史。”沈长未放下书卷,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请坐。”
他引祈卿何到窗下的茶榻边坐下。榻上铺着厚厚的绒垫,中间一张小几,上头茶具齐备,一只红泥小火炉正咕嘟咕嘟煮着水,白汽袅袅。
“伤势可好些了?”祈卿何坐下,目光落在沈长未左肩的位置。厚实的狐裘遮住了绷带,但他仍能看出对方动作时那细微的滞涩。
“好多了,多谢挂心。”沈长未在他对面坐下,执壶斟茶。动作流畅,只是斟茶时左手虚扶茶盏,右手持壶的手依旧很稳。
祈卿何注意到这个细节。他伤的是左肩,使不上力,故而用左手虚扶。这人……连受伤后的习惯,都克制得一丝不苟。
“小年吉庆,本该早来探望,只是恐打扰沈大人静养。”祈卿何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今日冒昧前来,略备薄礼,聊表心意。”
他将带来的紫檀木盒轻轻放在小几上。
沈长未目光落在盒上,眸色深了深:“祈御史客气了。”他也将准备好的锦盒推过去,“一点年节心意,不成敬意。”
两人互换礼盒,动作间指尖偶尔轻触,一触即分,却都像被极细微的电流窜过。
祈卿何打开锦盒,看到那卷《雪岭访梅图》残卷时,眼中闪过一丝讶色。李寒林的真迹存世极少,这幅《雪岭访梅》更是传闻早已毁于战火,没想到竟有残卷存世,且品相如此完好。
画意孤寒清峭,雪岭巍峨,寒梅数点,正是他极爱的意境。
再看到那两支紫毫和松烟墨,他便明白了——叶知秋那个大嘴巴。
他抬眸看向沈长未,对方正垂眸喝茶,侧脸在光线下显得平静无波,只有握着茶盏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祈卿何心中那点因被“看透”而产生的微恼,忽然就散了,化作一股温软的酸涩。这人……是花了心思的。
“沈大人厚礼,卿何愧不敢当。”他轻声道。
“不过是些俗物,”沈长未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祈御史不嫌弃就好。”
他的目光很深,带着一种专注的、近乎审视的意味,却又格外温和。祈卿何被他看得耳根微热,移开视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蒙顶甘露,汤色清亮,入口甘醇,余韵悠长。
“好茶。”他赞道。
“祈御史喜欢便好。”沈长未又为他续上,状似无意地问,“听闻祈御史近日在查一批陈年卷宗,可还顺利?”
话题转到了公务,气氛顿时自然了些。祈卿何微微放松:“尚可。只是年代久远,许多记录残缺不全,需多方印证,颇费周章。”
“可是与……漕运旧案有关?”沈长未问得随意。
祈卿何心中一动。沈长未在试探,或者说,在提醒。他查的当然不只是漕运,但沈长未点出这个方向,或许是知道了什么。
“是有些关联。”他谨慎答道,“沈大人对此案也有留意?”
“略有耳闻。”沈长未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划了一下,“此案牵连甚广,又涉及前朝旧事,陛下如今虽命冯振主理,但其中关窍,恐怕冯镇抚也未必能全然厘清。”他抬眸,看向祈卿何,声音压低了些,“祈御史查案时,若遇到难解之处,或觉……有人暗中阻挠,不妨多留个心眼。尤其是,与宗室、或某些‘世外’之人相关的线索。”
宗室。世外之人。
这是在暗示长公主,和……玄鲤宗?
祈卿何眸光微凝:“沈大人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沈长未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上元将至,京中看似平静,实则暗处未必安宁。祈御史……还需多加小心。”
这话已是极其直白的提醒。他在告诉他,上元夜可能有事发生,让他警惕。
祈卿何看着他眼底那抹深藏的忧虑,心口微暖,又有些发紧。沈长未是知道了什么,在担心他。
“多谢沈大人提点。”他郑重道,“卿何自会谨慎。”
沈长未点了点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又为他斟满了茶。
茶水氤氲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也柔和了那份若有若无的紧张与试探。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出整齐的光斑。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惊起几颗火星。画眉在廊下清脆地叫着。
这一刻的宁静与平和,珍贵得仿佛偷来的时光。
两人不再谈论朝局案件,只随意说起些书画风物,诗词典故。沈长未学识渊博,见解独到,祈卿何亦是家学渊源,才思敏捷。一来一往,竟颇有些棋逢对手、惺惺相惜的畅快。
不知不觉,茶已换过两巡。
祈卿何看着窗外渐斜的日影,知道自己该告辞了。可心底那份留恋,却让他迟迟没有起身。
沈长未也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陪着,偶尔添茶,目光大多时候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沉静的、近乎贪婪的注视。
终于,祈卿何放下茶杯,轻声道:“时辰不早,不打扰沈大人休息了。”
沈长未眼睫微颤,也放下杯子:“我送你。”
“不必。”祈卿何起身,“沈大人伤体未愈,请留步。”
沈长未也随之起身,却没有止步,只道:“无妨,送到院门。”
祈卿何没有再推辞。
两人并肩走出书房。廊下的画眉见了生人,扑棱着翅膀叫得更欢。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斜斜地印在清扫干净的青石路上,靠得很近,几乎重叠。
一路沉默,却并不尴尬。只有衣袖偶尔摩擦的细微声响,和彼此清浅的呼吸。
走到小院门口,祈卿何停下脚步,转身:“沈大人请回。”
沈长未也停住,看着他。阳光落在他清隽的眉眼上,将那粒鼻侧红痣映得格外清晰。他今日气色很好,脸颊因暖意和茶熏,透着淡淡的粉,比平日里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鲜活。
沈长未喉结微动,袖中的手悄然握紧,又缓缓松开。
“祈御史,”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些,“年节期间,若得空……可常来坐坐。”
祈卿何心脏猛地一跳,抬眼看他。
沈长未的目光很沉,很静,里面翻涌着太多他读不懂、却又心尖发颤的情绪。那不是一个权臣对同僚的客套,而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小心翼翼的、近乎恳切的邀请。
“……好。”祈卿何听见自己回答,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沈长未眼中那点星火,又亮了起来。他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
“沈大人保重。”
祈卿何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迈出小院。
沈长未站在原地,望着他月白色的背影在廊角转弯,消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掌心摊开,那枚小小的梅花佩静静躺着,玉质温润,朱砂红艳。
他轻轻摩挲着花瓣,眼底深处,冰雪渐融。
嘿嘿我现在就是有时间了,接下来的12天中,我会日更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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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小年晴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