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未的高热在连续几日的汤药与静养后,终于彻底退去。肩伤虽未痊愈,但已无溃烂之虞,只是动作时依旧会牵扯疼痛,左手使不上大力气。
他能下床走动了,便不再终日困于卧房。有时在书房处理些不必见光的密报,有时去后园看看那几株已结出细小花苞的老梅。只是不再每日固定去廊下“晒太阳”。
那日雪中一会,那杯茶的温度,那人微微泛红的耳根……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至今未平。他知道祈卿何在担心他,甚至可能……也在用他的方式,悄悄关照他。
那夜送来的“九转回阳膏”和银霜炭,包装普通,毫无标记。但陈默验过,药膏是太医署不外传的秘方,炭是宫内特供。能同时拿出这两样东西,且不愿留名的,京城里屈指可数。
还有药材里,那格外多出的两钱川贝。
沈长未捏着药包,在灯下看了很久。川贝润肺止咳,他受伤后确实咳得厉害。这样细致入微的关切……
他闭上眼,指尖抵住突突跳动的额角。不能再想了。越想,心底那份渴求便越躁动,几乎要压过理智。
“大人,”陈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叶御史来了,说是有‘要事’相商。”
沈长未睁开眼,敛去所有情绪:“请。”
叶知秋这次没带药材,而是拎了一小坛酒,笑嘻嘻地进来:“沈侍郎,瞧着气色好多了!来来来,小弟特意弄来的‘春风醉’,据说最是暖身活血,您如今喝不得烈的,这坛正好!”
沈长未看他一眼:“叶御史今日这般殷勤,不止是送酒吧?”
“瞧您说的,”叶知秋把酒往桌上一放,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压低声音,“两件事。第一,冯振那边挖出点新东西,赵衡吐露,淮南王手里有本‘玄鲤宗’的《祭祀典录》,里面详细记载了某种仪式的步骤、所需器物和……献祭要求。据说,仪式需在特定的‘双鱼交汇’之地举行,时间就在……半月后的‘上元夜’。”
上元夜,双鱼交汇之地。
沈长未眸光一凛。双鱼纹……果然指向一场具体的仪式。
“地点?”他问。
“赵衡不知具体,只听说可能在京畿西南,临水靠山之处。”叶知秋道,“冯振已经派人暗中排查。不过我觉得,这事儿……陛下恐怕比我们知道得更早。”
皇帝手中的血瞳玉佩……沈长未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测越来越清晰。
“第二件事呢?”他问。
叶知秋表情微妙起来,摸了摸鼻子:“这第二件嘛……是私事。卿何那小子,这几日心神不宁的,案卷批错了好几处,昨儿还把墨滴到奏疏上,被他上司训了一顿。我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没睡好。”他瞅着沈长未,“可我瞧着他那样子,倒像是……心里挂着什么事,或者什么人。”
沈长未握杯的手微微一顿。
“沈侍郎,”叶知秋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您对卿何如何,卿何对您如何,我这个旁观者看得清楚。眼下这局面,虽说不太平,可也不是全无机会。您这伤眼见着好了,总闷在府里也不是事儿。过几日便是‘小年’,按惯例,同朝为官的总要有些走动,送些年礼……这不就是现成的、合情合理的由头吗?”
小年,同僚走动。
沈长未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没有立刻回答。
叶知秋也不催,自顾自倒了杯酒,慢慢品着。该点的他点了,剩下的,得看这两位祖宗自己能不能迈出那一步。
良久,沈长未才低声道:“祈御史他……喜欢什么?”
叶知秋眼睛一亮,咧开嘴:“他啊,表面看着清心寡欲,其实喜欢的东西可挑着呢。吃食上爱清淡的,尤其喜欢城南‘徐记’的桂花糕,要刚出锅、热气腾腾的那种。笔墨喜欢湖州的紫毫和徽州的松烟墨。哦,还有……”他顿了顿,笑道,“他书房里那幅山水画,画的是翠微山寒潭,空荡荡的,总说缺个题跋。可惜他自己字虽好,却总觉得配不上那画境。”
沈长未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翠微山寒潭……是那幅画。
他记得。
“我知道了。”他抬眼看向叶知秋,“多谢。”
“客气什么!”叶知秋摆摆手,站起身,“酒给您留下了,少喝点,暖暖身子就行。我走了,还得回去看看那位别扭祖宗。”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正色道:“沈侍郎,沈大人,他……看着冷,心里热。这些年来他一个人扛下了很多,您若真有心,就……别让他等太久。”
说完,他推门离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沈长未看着那坛“春风醉”,又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小年……
是该备份礼了。
宫中,静怡轩。
祈容与的病已大好,只是脸色仍有些苍白。她倚在暖炕上,手中拿着一卷《诗经》,心思却不在书上。
荷露悄悄进来,将一只小巧的锦盒放在她手边,低声道:“娘娘,长公主殿下派人送来的,说是提前给您的‘年节赏玩’。”
祈容与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对赤金镶宝的梅花簪,做工精致,价值不菲。但在簪子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极薄的信笺。
她取出信笺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上元夜,西郊‘碧波潭’,双鱼现影时,可见故人遗泽。若欲知令尊旧案全貌,可来一观。唯子时前,过时不候。”
碧波潭。西郊。上元夜。子时。
还有……“令尊旧案全貌”。
祈容与的心脏狂跳起来。长公主这是在邀请她,或者说……是在引诱她。用父亲案件的真相作为诱饵。
她知道这很可能是个陷阱。长公主心机深沉,此举目的绝不单纯。
但……这是二十年来,第一次有人明确地、直接地将线索递到她面前。碧波潭,双鱼现影……这与哥哥正在查的双鱼纹、玄鲤宗,是否有关联?
她必须告诉哥哥。
可哥哥如今被皇帝警告“稍安勿躁”,若将此事告知他,以他的性子,哪怕明知是陷阱,也极可能冒险前去探查。
不能直接告诉哥哥。
祈容与将信笺凑近炭火,看着它化为灰烬。她必须自己去。至少,要先去看一眼,确认虚实,再决定下一步。
“荷露,”她低声吩咐,“去准备两套不起眼的民间女子服饰,再设法弄两张上元夜出宫的临时腰牌。记住,要绝对隐秘。”
荷露脸色一白:“娘娘,您要出宫?这太危险了!若是被发觉……”
“所以要隐秘。”祈容与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我必须去。为了父亲,为了哥哥,也为了……我们祈家枉死的冤魂。”
荷露看着自家小姐眼中那簇不容动摇的火光,咬了咬牙,重重点头:“奴婢……遵命。”
养心殿内,皇帝李珩正在批阅奏章。冯振垂手立在下方,汇报着最新进展。
“……已排查京畿西南三处临水靠山之地,其中‘碧波潭’地势最为奇特,潭形如双鲤环抱,中有天然石台。据当地老渔夫说,每逢上元月圆之夜,月光映照潭水,会在石台上投出双鱼叠影之象,持续约一刻钟。此现象,与《祭祀典录》中所述‘双鱼交汇,月华洗尘’之象,极为吻合。”
碧波潭。上元夜。
皇帝放下朱笔,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碧波潭……属皇家西苑外围,平日由内务府管辖,禁止百姓靠近。淮南王倒是会挑地方。”
“陛下,是否要提前布控,届时一举擒拿?”冯振问。
皇帝沉吟片刻,却摇了摇头:“不。让他们去。”
冯振一愣。
“朕倒要看看,”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兴味,“这出戏,到底有多少人会登台。长公主、淮南王、玄鲤宗……还有,朕的那两位爱卿,会不会也忍不住,去凑这个热闹。”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只需暗中监视,记录所有出入之人、所做之事。非到仪式关键时刻,或有人危及社稷根本,不必出手。”
“是。”冯振心领神会。陛下这是要钓鱼,钓出所有藏在暗处的鱼。
“另外,”皇帝看向冯振,“沈长未的伤,怎么样了?”
“回陛下,已无大碍,再休养些时日便可痊愈。”
“嗯。”皇帝点头,“让他好生养着。上元夜之后……朝廷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臣明白。”
冯振退下后,皇帝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目光落在案头那枚血瞳玉佩上。烛火跳跃,将鲤眼中的朱砂映得越发鲜红,仿佛随时会滴出血来。
“二十年了……”他低声自语,“该做个了断了。”
祈卿何接到沈府送来的年礼时,正在书房核对一批陈年卷宗。
礼盒很朴素,紫檀木的盒子,没有任何标记。打开来,里面是两样东西:一包还冒着热气的、城南徐记的桂花糕;一块品相极佳的徽州松烟墨,墨锭上以金粉勾勒着简单的云纹,云纹深处,隐约可见一对极小的、首尾相衔的鲤鱼。
没有拜帖,没有署名。
但祈卿何一眼就认出了那墨锭上的纹路——与他玉佩上的双鲤绕莲纹,同出一源,只是更为简约含蓄。
还有那桂花糕……他幼时最爱,家变后便再未特意去买过。沈长未如何得知?
指尖抚过温热的油纸包,又触到冰润的墨锭,一暖一凉,却同样熨帖到他心底最柔软的那个角落。
他拿起墨锭,走到书案边,研开一点新墨。墨色醇黑,泛着淡淡的松香。他铺开一张素笺,提笔,却久久未能落下。
想写句什么。
写“多谢”?太过生分。
写“保重”?似乎多余。
写……别的?又不知从何写起。
最终,他只在那张素笺上,画了一枝简简单单的、含苞待放的梅花。没有题字,没有落款。
他将素笺仔细折好,放入一个空白信封,封好。然后唤来管家。
“把这个,”他将信封递过去,“送到沈府。不必等回信。”
管家接过,没有多问,转身离去。
祈卿何重新坐回书案前,看着那包桂花糕,许久,才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
甜软温香,入口即化。
是记忆里,母亲还在时,年的味道。
窗外,暮色四合,零星响起几声爆竹。
年近了。
上元夜,也不远了。
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潮已然开始涌动。
两章!!会加大马力的!!相信我!!我要是再迟到,我就比平时多更新两章!!我说的!!这里和不知道的宝宝们再说一下,我是寒暑假隔三更1~2章哈。工作日的话,只有周末才抽的出时间(╥_╥)所以sorry啦。但是我还是会更1~2章的在周末。所以只能说,我尽力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7章 暗潮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