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风起青萍

是夜,雪仍未停。

沈长未回府后,果然因白日奔波劳累、兼之寒气侵体,肩伤处的疼痛加剧,低烧反复。医正连夜被请来,施针用药,折腾到后半夜,热度才勉强压下。

陈默守在榻边,看着自家大人昏沉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因高热而干裂的唇,心中又是自责又是无奈。明知不该让大人出门,却拗不过他。

“参茶……”昏沉中,沈长未无意识地低喃,声音嘶哑破碎。

陈默连忙端来温着的参汤,小心喂他喝下几口。沈长未吞咽得艰难,却仿佛执着于某种温度,直到喝下小半碗,才重新陷入昏睡。

他睡得并不安稳。梦境光怪陆离,有时是翠微山冰冷的雪洞,有时是朝堂上明枪暗箭,更多的时候,是那双隔着雪幕、清澈却克制的凤眼,和轻轻放在他手边的那杯热茶。

茶水温热,透过瓷壁熨帖掌心。他端起,杯沿触到嘴唇,带着一点极淡的、清冽的冷香,像雪后初晴的空气,又像那人身上若有若无的气息。

他喝下去,暖意从喉间一直蔓延到心底最荒芜的角落。

然后他抬眼,看到祈卿何微微泛红的耳根,和垂眸时睫毛上细碎的雪沫。

他想伸手拂去那点雪沫,指尖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画面一转,他又站在都察院空旷的庭院里,看着那人撑伞立于雪中,月白官袍,淡青油伞,清隽得像一幅水墨画。他想走过去,脚下的雪却忽然变成无底深渊,将他吞没。

“卿何……”沈长未没有念出声,只是,依然想着那个地方,那个人。

陈默看向榻上。沈长未依旧闭着眼,眉头紧锁,额上冷汗涔涔,唇间微动,却听不清完整的话语。

那只未受伤的右手,无意识地、紧紧攥着心口衣料,仿佛那里藏着什么不能失去的东西。

陈默叹了口气,轻轻替他掖好被角。

大夫说的解铃人,何时才能来?

祈府书房,灯火未熄。

祈卿何面前摊着一本账册,目光却落在虚空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描摹,画出的轮廓,隐约是只杯子的形状。

白日里那只空杯,杯沿上极淡的唇印,还有那人苍白脸色下强撑的平静,低哑声音里掩不住的疲惫……每一个细节都像烙印,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想起沈长未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很深,很沉,像冬日结冰的深潭,底下却涌动着看不分明的暗流。

那声“多谢”,究竟谢的是什么?

是茶?还是……别的?

心口某处微微发烫,又带着一丝惶惑的不安。他向来冷静自持,情绪少有波澜,可如今,只要牵扯到那个人,所有的理智与克制都像冰面下的暗流,蠢蠢欲动,随时可能冲破桎梏。

他知道这很危险。不仅是对他自己,更是对沈长未。皇帝的警告、暗处的眼睛、尚未明朗的局势……任何一步行差踏错,都可能将他们再次拖入万劫不复。

可他控制不住。

就像控制不住在雪中停下脚步,控制不住递出那杯茶,控制不住……此刻坐在这里,为那人的伤势反复而心神不宁。

“大人。”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沈府那边……方才请了太医署的医正过去,似乎……是沈大人伤势有反复。”

祈卿何指尖一颤,猛地站起身:“怎么回事?”

“具体不详,只听说傍晚回府后便开始发热,医正施了针,眼下热度暂退,但……”

但伤势反复,最是耗人元气。何况沈长未本就失血过多,内里虚亏。

祈卿何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都有些不畅。白日就不该让他出门!那样的风雪,那样的伤势……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坐下。不能慌,不能乱。

“去库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冷静得有些陌生,“将那盒陛下前日赏的‘九转回阳膏’取来。再……准备一些上好的银霜炭和温补的药材。”

管家一愣:“大人,这……”

“找个面生的、可靠的仆役,连夜送去沈府。不必提祈府,只说是……墨韵斋东家感念沈侍郎忠勇,再次聊表心意。”祈卿何顿了顿,补充道,“炭要挑无烟的,药材里……多加两钱川贝,他咳嗽。”

管家深深看了他一眼,躬身道:“是,老奴这就去办。”

书房重归寂静。祈卿何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寒风夹着雪沫卷入,吹在脸上冰冷刺骨。

沈长未,你要快些好起来。

我不能……再失去任何重要的人了。

同一片雪夜,长公主府密室内,却暖如春昼。

李灵犀褪去了白日华丽的宫装,只着一身素锦常服,乌发松松绾着,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贵妃榻上。她手中把玩着那枚鎏金嵌宝的双鱼戒指,目光却落在对面阴影里坐着的人身上。

那人全身裹在厚重的黑色斗篷里,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个瘦削的下巴和略显干枯的嘴唇。

“赵衡已经废了,”李灵犀缓缓开口,声音在静谧的室内显得有些空灵,“冯振接手,以他的手段,赵衡吐出的东西只会越来越多。淮南王那边……怕是坐不住了吧?”

斗篷人发出一声极低的、沙哑的嗤笑:“殿下这一手‘弃车保帅’,玩得漂亮。只是,冯振是陛下的刀,这把刀砍向赵衡之后,下一个……又会是谁?”

“那就要看,谁更值得陛下动刀了。”李灵犀指尖轻轻摩挲着戒指上的纹路,“本宫抛出的,只是赵衡与淮南王勾结、私调边军的证据。可若冯振顺着这条线,挖出些别的……比如,某些前朝旧物是如何流落到北地将领手中,某些本该湮灭的‘盟誓’为何死灰复燃……”

她抬起眼,看向斗篷人:“先生觉得,陛下是会先清理门户,还是……先揪出那些藏在更深处、可能威胁江山社稷的‘鬼魅’?”

斗篷人沉默了片刻:“殿下是在逼淮南王狗急跳墙?”

“是给他一个选择。”李灵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要么,彻底断尾,交出本宫想要的东西,或许还能保住藩王尊位,苟延残喘。要么……就和赵衡一样,成为陛下刀下的祭品,连同他守护的那些‘秘密’,一起烂在泥里。”

“殿下想要什么?”

“母亲留下的全部遗物,尤其是……与这枚戒指相关的一切记载、信物、知情人的下落。”李灵犀眼中闪过一丝近乎偏执的锐光,“还有,当年经手‘璇玑司’旧案、可能知晓内情,如今还活着的人的名字。”

斗篷人叹了口气:“殿下,有些秘密,之所以成为秘密,就是因为知道的人……都死了。”

“那就找出还没死透的。”李灵犀声音陡然转冷,“本宫等了二十年,不想再等了。淮南王不过是一枚棋子,他背后的‘玄鲤宗’,才是本宫真正要挖出来的东西。先生,你在江湖与朝堂之间游走多年,人脉广布,这件事,非你不可。”

斗篷人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我会尽力。但殿下需知,此事凶险万分,一旦触及核心,恐遭反噬。”

“本宫不怕反噬。”李灵犀握紧戒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只怕到死,都不知道母亲因何而死。”

密室内的烛火跳跃了一下,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那张娇艳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决绝。

皇宫,养心殿偏殿

冯振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将一份连夜整理的口供摘要双手呈上。

皇帝李泓没有接,只是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殿内只点了几盏宫灯,光线昏暗,将他的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说。”良久,皇帝才吐出一个字。

“是。”冯振低声道,“赵衡已招供,承认与淮南王暗中往来多年,借助漕运和货栈渠道,为北地输送钱粮、传递消息。此次翠微山五百轻骑潜入,亦是淮南王授意,赵衡在京中负责接应、隐匿,意图……待京城有变时,里应外合。”

皇帝敲击扶手的动作顿了一下:“京城有变?什么变?”

“赵衡称,淮南王与……与某些前朝遗老、江湖秘密教派有所勾结,似在筹划一场‘祭祀’或‘仪式’,具体时间地点不详,但应在近期。翠微山轻骑,除策应外,亦是仪式的‘护卫’之一。”冯振顿了顿,声音更低,“赵衡还说,淮南王手中,似乎掌握着一些……前朝皇室信物或秘典,以此为凭,笼络人心。”

前朝信物。秘典。

皇帝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还有呢?”

“赵衡交代,长公主殿下……似乎对此事亦有察觉,曾数次旁敲侧击,询问他与淮南王往来细节,以及……是否见过某些特殊纹样的器物。”冯振谨慎地选择着措辞,“但赵衡坚称,长公主并未直接参与,只是……疑心甚重。”

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问:“祈卿何在查什么?”

冯振心头一凛,知道皇帝耳目之灵,远超自己想象:“回陛下,祈御史近日除本职公务外,主要精力在追查隆昌货栈与北地关联,以及……通过一些民间渠道,打听‘玄鲤宗’与‘双鱼纹’的传闻。此外,他似乎……对长公主殿下生母刘选侍的旧事,也有所留意。”

“哦?”皇帝尾音微微上扬,听不出喜怒,“他倒是不闲着。沈长未呢?伤势如何?”

“沈侍郎伤势反复,昨夜又起高热,医正已看过,暂无性命之忧,但需长时间将养。”冯振答道,“今日沈侍郎曾往都察院议事,与祈御史有过短暂公务交集。”

皇帝敲击扶手的节奏恢复了规律,却比方才快了些许。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冯振,”皇帝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赵衡案,继续深挖,尤其是与前朝旧物、秘密教派相关的线索,一厘一毫都不许放过。但记住,要‘依法’查办,证据确凿,勿枉勿纵。”

“臣遵旨。”

“至于长公主和祈卿何那边……”皇帝顿了顿,“盯着即可,只要不越界,不必干涉。”

“是。”

“沈长未,”皇帝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神色莫测,“让他好生养着。朝廷……还需要他。”

“臣明白。”

“去吧。”

冯振叩首,悄然退下。

殿门重新合拢,将风雪隔绝在外。皇帝独自坐在昏暗的龙椅上,望着虚空,良久,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叹息。

“璇玑司……双鱼纹……玄鲤宗……”他低声念着这几个词,眼神渐渐幽深,“二十年了,还是阴魂不散。”

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色泽温润的玉佩。玉佩正面,雕刻着精致的双鲤绕莲纹,与沈长未和祈卿何手中的,如出一辙。

只是他这一枚,鲤眼处镶嵌的两点朱砂,红得妖异,像是凝固的血。

“该来的,总会来。”皇帝将玉佩紧紧攥在掌心,仿佛要将其捏碎,却又缓缓松开。

窗外,风雪呼啸,仿佛要将这巍巍宫阙,彻底淹没。

如果记得没错的话,我2月8号更新的。。。现在是2月12号晚上11:03。对不起,宝宝们。三次实在是很忙,我寒暑假是这样的,不过明天开始后面的12天我都不会忙了,所以会定时更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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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风起青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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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问卿何
连载中栀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