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之后,只要天气晴好,沈长未总会在午后,被陈默搀扶着,去后园廊下坐上一时半刻。
他大多时候只是静静靠着,目光落在园中那几株疏枝横斜的老梅上,或是远处屋檐上未化的残雪。偶尔会拿起一卷书,却很少翻动,任由阳光将书页晒得微暖。
陈默起初还劝,后来见他精神确实好些,便也不再阻拦,只是将躺椅铺得更厚软,炭盆挪得更近,又备下随时可用的参茶和薄毯。
沈长未从未提过什么,也从未刻意向墙外张望。仿佛真的只是遵医嘱,出来“透透气,晒晒太阳”。
但陈默注意到,大人每次坐下后,总会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那堵高墙的方向,然后才缓缓移开。像在等待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而墙的另一边,墨韵斋内室的那扇窗,也总是半掩着。
祈卿何没有再去。
那日隔墙一望后,心底翻涌的情绪让他警惕。他深知此刻无数眼睛盯着他们,任何微小的、超乎寻常的举动都可能被放大、解读,成为攻讦的武器。他不能再冒险。
可人不去,心却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总忍不住去想——今日天晴,他会不会又去园中?肩伤还疼不疼?夜里咳得可还厉害?
这种悬而未决的牵挂,比直接面对更磨人。
他将更多精力投入案牍,试图用公务填满所有空隙。可笔下写的是漕运审计,脑中浮现的却是那人苍白瘦削的侧影;耳中听的是同僚议事,心却飞到一街之隔的沈府后院。
他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坐立不安”。
这日午后,他正在值房处理一份冗长的卷宗,窗外忽然飘起了细雪。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便密了起来,纷纷扬扬,将庭院染白。
祈卿何放下笔,走到窗边。雪落无声,天地间一片静谧的苍茫。
他忽然想起沈长未。这样的天气,他定然不会去园中了。肩伤最忌寒气,不知府中炭火可足?那支参……用了没有?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冰凉的窗棂,留下一点湿润的痕迹。
“祈大人。”一名小吏在门外禀报,“叶御史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祈卿何收敛心神:“知道了。”
他整理了一下官袍,走出值房。雪已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撑开油伞,走入漫天的飞雪中。
叶知秋的值房在另一侧,需穿过大半个都察院庭院。祈卿何走到一半,脚步忽然顿住。
前方不远处的廊檐下,站着一个人。
玄色大氅,身姿挺拔,即便裹着厚重的冬衣,依旧能看出肩宽腰窄的轮廓。他正微微仰头,看着檐外飘落的雪花,侧脸线条在雪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冷峻。
是沈长未。
祈卿何的心脏猛地一跳,脚步钉在原地。
他怎么会在这里?今日不是该在府中静养吗?太医署的人怎会允许他出门?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却都在看到那人苍白脸色和眼底淡淡疲惫时,化作了更深的担忧。
沈长未似乎察觉到了目光,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雪落在两人之间,无声无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周遭往来同僚的脚步声、低语声,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天地间只剩下簌簌落雪,和那道隔着雪幕、沉静望来的目光。
祈卿何喉结微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想问“你怎么来了”,想提醒“雪天风寒”,想……很多。
最终,他只是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了几分,垂下眼睫,微微颔首,用最标准的同僚礼节,低声道:“沈大人。”
声音比平日更轻,几乎被雪落声掩盖。
沈长未看着他。月白色的官袍,淡青色的油伞,清瘦的身形立在雪中,像一株覆雪的青竹。鼻尖冻得有些发红,那双总是清澈冷静的凤眼,此刻低垂着,长睫上沾了一点细碎的雪沫。
他喉间涌起一阵痒意,强压下去,才用同样平静、却因伤后中气不足而略显低哑的声音回道:“祈御史。”
两个字,仿佛用尽了力气。
两人之间隔着三五步的距离,却像隔着一道无形的、难以逾越的鸿沟。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雪越下越大。
“沈侍郎!”一个声音从旁传来,打破了这片凝滞的寂静。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沈长未今日来此,便是应他之邀,商议赵衡案牵连到的几项钱粮审计事宜。
左都御史快步走过来,看到祈卿何,也有些意外:“祈御史也在?正好,关于漕运那边几个疑点,还需你一同参详。外头雪大,进屋里说。”
沈长未收回目光,对左都御史颔首:“有劳。”
祈卿何也敛了神色:“是。”
三人一同走入最近的一间议事堂。堂内炭火充足,暖意扑面而来,却驱不散那股萦绕在两人之间、无声的凝滞。
议事过程枯燥而冗长。沈长未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在关键处问一两句,声音依旧低哑,却条理清晰。他坐得笔直,若非脸色过于苍白,额角偶尔渗出细密冷汗,几乎看不出重伤未愈。
祈卿何坐在他对面,垂眸看着手中的卷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能清晰地听到沈长未压抑的、轻微的咳嗽声,能看见他握笔时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能感觉到……那道偶尔落在他身上,又迅速移开的、克制的目光。
每一次目光相触,都像细小的电流窜过心脏,带来一阵陌生的酥麻和刺痛。
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维持表面的平静无波。
终于,议题告一段落。左都御史有事先行离开,堂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噼啪声和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祈卿何放下卷宗,抬眸看向沈长未。对方正微微蹙眉,用手按压着左肩伤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些。
“沈大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可是伤处不适?”
沈长未动作一顿,抬眼看过来。四目再次相对,这一次,没有旁人。
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跳动的炭火,和……他的影子。祈卿何甚至能看到他眼睫上未化的雪水,和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深藏的疲惫。
“无妨。”沈长未缓缓放下手,声音更低了些,“老毛病了。”
谎话。祈卿何心道。那伤是新伤,极重,何来“老毛病”?
但他没有戳破,只是站起身,走到墙边小几旁,提起温着的茶壶,倒了一杯热茶。水汽氤氲,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走回来,将茶杯轻轻放在沈长未手边的桌案上。
“雪天阴寒,沈大人伤势未愈,还是……多饮热茶,暖身为宜。”
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落在心头。
沈长未看着那杯热气袅袅的茶,又看向祈卿何。对方已退回原位坐下,重新拿起卷宗,侧脸清冷如常,仿佛方才那细微的关切只是错觉。
只有那微微泛红的耳根,泄露了主人并不平静的内心。
沈长未端起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一路熨帖到心底最冷硬的那个角落。他慢慢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汤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久违的暖意。
“多谢。”他低声道。
祈卿何没有抬头,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窗外,风雪更急了。室内,炭火静静燃烧。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张桌案,各自沉默。没有对视,没有交谈,只有呼吸声在寂静中交织,和茶杯与桌面偶尔轻碰的细微声响。
时间缓慢流淌,却不再难熬。
仿佛只要知道对方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哪怕不能靠近,不能言语,这片小小的空间,也变得不再冰冷空旷。
不知过了多久,陈默轻轻推门进来,低声道:“大人,马车备好了。雪大,该回了。”
沈长未放下已凉的茶杯,缓缓站起身。动作依旧带着伤者的滞涩。
祈卿何也放下卷宗,抬眼看他。
“祈御史,”沈长未看着他,目光很深,仿佛要将这一刻的他刻进眼底,“今日……多谢。”
不知谢的是茶,还是别的什么。
祈卿何站起身,拱手:“沈大人慢行。”
沈长未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由陈默扶着,慢慢走入门外漫天的风雪中。
祈卿何独自站在空下来的议事堂里,看着桌案上那只空了的茶杯,杯壁上还残留着一点温热。
他走过去,拿起那只杯子。杯沿处,有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唇印。
指尖抚过那个位置,微微发烫。
窗外,沈长未的马车缓缓驶离,碾过积雪,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祈卿何握着那只杯子,久久未动。
雪落无声。
心潮暗涌。
还是……对不起>人<...唉,我又又又来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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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