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静水流深

沈长未回府的第三日,伤口因旅途劳顿和京城阴寒的天气,再次出现溃烂迹象。高热虽退,但低烧缠绵不退,人始终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太医署派来的老医正捻着胡须,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沈大人此次伤及筋骨,又兼失血过多,元气大损。外邪虽暂退,内里虚耗却非一日可补。更兼心绪郁结,肝气不舒,于伤势恢复大为不利。汤药之外,还需静心凝神,切忌劳思伤神。”

陈默在一旁听得心急:“医正大人,这‘心绪郁结’……可有解法?”

老医正瞥了一眼榻上闭目假寐的沈长未,叹了口气:“解铃还须系铃人。老夫只能治病,治不了心。”说完,留下新的方子,提着药箱走了。

陈默拿着方子,看着自家大人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唇线,心中了然。解铃人……除了那位,还能有谁?

可大人自回府后,除了必要的公务文书和陛下赏赐的药材由他代为处理、谢恩外,对祈府那边只字不提。连他试探着问是否要递个消息,都被淡淡一句“不必叨扰”挡了回来。

这不是“不必”,是“不敢”,或是“不能”。

陈默正暗自焦灼,门房来报,说叶知秋叶御史前来探病。

沈长未缓缓睁开眼,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又迅速湮灭:“请。”

叶知秋不是空手来的。他拎着两包上好的血燕和一支品相极佳的老山参,大大咧咧地走进来,一见沈长未的模样就“啧”了一声:“沈侍郎,这才几日不见,您这脸色可是比外面的雪还白。看来翠微山的风雪,确实够劲儿。”

沈长未靠在床头,勉强扯了扯嘴角:“叶御史说笑了。请坐。”

叶知秋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自己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也不拐弯抹角:“我今儿来,一是替我们那帮子清流同僚表个心意,感谢沈侍郎在翠微山为国除害,虽然把自己除成了这副模样。”他顿了顿,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二来呢,是受人之托,来看看您。”

沈长未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依旧平静:“哦?不知是受何人所托?”

“还能有谁?”叶知秋端起丫鬟奉上的热茶,吹了吹气,“我们家那位‘安心本职’的祈御史呗。他脸皮薄,不好直接来,又听说您伤情反复,心里记挂,就托我过来瞧瞧,看看缺不缺什么药材,或是有什么需要帮忙打点的。”

沈长未喉结微动,沉默了半晌,才低声道:“有劳祈御史挂心。我这儿一切都好,不缺什么。”

“是吗?”叶知秋挑眉,目光扫过沈长未苍白消瘦的脸颊和裹着厚厚纱布的肩头,“我看未必。医正是不是说您‘心绪郁结’?要我说啊,这病根儿,一半在翠微山的箭上,另一半……”他拖长了语调,意有所指,“怕是落在别处了。”

沈长未抬眸看他,目光深静:“叶御史此话何意?”

“意思就是,有些事儿,憋在心里只会越熬越伤。”叶知秋放下茶盏,神色正经了些,“沈侍郎,我叶知秋说话直,您别见怪。您对卿何如何,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几分。卿何那小子,看着冷冰冰的,其实心里比谁都重情。这次您出事,他在京城……”

他话未说完,沈长未忽然低咳起来,牵动了伤口,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大人!”陈默连忙上前。

叶知秋也住了口,看着沈长未额角渗出的冷汗和强忍痛楚的神色,心里那点试探的心思也歇了。这两人,一个比一个能忍,一个比一个别扭。

“行了行了,我不说了。”叶知秋摆摆手,“您好好养着。东西我送到了,话也带到了。卿何那边我会告诉他,您没什么大碍,让他……别太担心。”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沈长未缓过气,低声道:“多谢。”

叶知秋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沈长未依旧靠在床头,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积着残雪的老梅上,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什么。

叶知秋暗自摇头。一个在病中辗转念着不敢见,一个在府中静坐想着不能来。这层窗户纸,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捅破?

又过了两日,天气放晴,积雪消融了不少。

祈卿何“奉旨”安心本职,今日休沐。他换了一身常服,月白色的交领长衫,外罩淡青色鹤氅,发间仍是那支乌木簪,清隽得像是从雪中走出来的一株修竹。

他没去沈府,也没派人打听。只是“恰好”想去墨韵斋寻几本前朝的地方志,“恰好”墨韵斋与沈府所在的巷子相邻,“恰好”听说沈侍郎今日精神稍好,医正允许在庭院中略坐片刻晒晒太阳。

老周见他来,心领神会,将他引到内间雅室,那里有一扇窗,正对着隔壁沈府后园的一角。虽然隔着一段距离和高墙,但若园中有人,勉强能瞧见个身影。

“大人稍坐,我去找书。”老周识趣地退下。

祈卿何坐在窗边,面前摊开一本账册模样的旧书,目光却不时飘向窗外。冬日阳光稀薄,透过窗纸,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那颗红痣在光线下格外清晰。

他等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隔壁园中仍静悄悄的。心中的期待渐渐被一丝自嘲取代。他在做什么?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用这种蹩脚的理由,只为远远看一眼?

正要收回目光,隔壁园子的角门忽然开了。

两个小厮抬着一张铺着厚厚毛皮的躺椅出来,放在背风向阳的廊下。紧接着,陈默扶着一个人,慢慢走了出来。

是沈长未。

他穿着一身素灰色的宽松常服,外头披着玄色大氅,更衬得脸色苍白,身形也比记忆中清减了许多。他被陈默扶着,缓缓在躺椅上坐下,动作间明显带着滞涩和小心,显然肩伤未愈。

祈卿何的心猛地一紧,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书页。

沈长未似乎不太适应室外的光线,微微眯了眯眼,才抬头望向园中那几株疏朗的梅树。阳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深邃却略显憔悴的轮廓,右眼下那粒浅褐色的泪痣,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清晰。

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目光有些空远,不知落在何处。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却仿佛照不进他眼底。

祈卿何隔着一段距离和高墙,静静地看着。他看到沈长未偶尔因咳嗽或动作牵动伤口而蹙起的眉头,看到他因虚弱而显得格外沉静的侧影,也看到……他无意识地将手按在胸前,那个玉佩所在的位置。

一股酸涩而汹涌的情绪猝不及防地撞进胸腔,堵得他呼吸微窒。那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在雪夜中为他布下铁桶般护卫的沈长未,此刻竟显得如此……脆弱。

他想翻过这道墙,走到他面前,问一句“疼不疼”。

想问问他,翠微山的雪到底有多冷,那支箭射进去的时候有多疼,一个人在漆黑的山洞里等着可能永远不会来的救援时……怕不怕。

可他不能。

皇帝的警告犹在耳边,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任何不合时宜的靠近,都可能给刚刚脱离险境的沈长未带来新的麻烦。

他只能坐在这里,隔着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像偷窥一样,看着那个人在病中独自承受。

不知过了多久,沈长未似乎有些倦了,对陈默说了句什么。陈默点头,扶着他起身,慢慢走回屋内。

园中重归寂静,只有阳光和梅影。

祈卿何仍旧坐在窗边,维持着先前的姿势,许久未动。手中的书页被攥得起了皱,他却浑然不觉。

直到老周抱着几本旧书进来,轻轻咳嗽一声,他才恍然回神。

“大人,书找到了。”老周将书放在桌上,目光扫过窗外,又迅速收回,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祈卿何松开手,缓缓抚平书页上的褶皱,声音有些低哑:“有劳周叔。”

他拿起最上面那本地方志,指尖冰凉。

“大人……”老周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方才沈府的下人来铺子里,说他们府上缺一味‘百年老参’入药,问咱们这儿有没有门路。老奴想着,大人前日不是刚得了一支宫里赏下的……”

祈卿何抬眸,看向老周。

老周垂着眼:“老奴多嘴了。这便去回绝他们。”

“不必。”祈卿何打断他,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那支参,你晚些时候,找个妥帖的、与祈府无关的人,送去沈府。就说……是墨韵斋东家早年收的存货,听闻沈大人伤重需用,聊表心意。”

“是。”老周应下,心中暗叹。这般迂回曲折,又是何苦。

祈卿何拿起书,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轻声道:“别让他知道,是我送的。”

“老奴明白。”

祈卿何走出墨韵斋,冬日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他沿着街道慢慢走着,脑海中依旧是沈长未苍白安静的侧影。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亲还在世时,曾握着他的手说:“卿何,这世上最难的,不是得不到,而是明明触手可及,却要装作远在天边。”

那时他不解。

如今,他懂了

沈府,书房。

沈长未靠在软榻上,看着陈默呈上来的那支品相极佳、用锦盒妥善装好的百年老参。

“墨韵斋送的?”他问,声音有些低哑。

“是。来送东西的是个面生的老仆,说是东家早年存货,听闻大人伤势需用此物,特此奉上,聊表对大人为国负伤的敬意。”陈默答道,“属下查验过,参是极品,没有问题。也暗中查了那老仆,确是墨韵斋雇了多年的老人,背景干净。”

沈长未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锦盒光滑的边缘。墨韵斋……祈卿何常去的那间旧书肆。

这么巧,他刚需用参,墨韵斋就“恰好”有存货?又“恰好”在这个时候送来?

他闭上眼,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今日在园中时,那一闪而过的、隔着高墙的模糊视线。当时他只以为是错觉,或是暗处的眼线。如今想来……

是他吗?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祈府的方向,在一片屋宇重叠之后,什么也看不见。

“陈默。”他低声道。

“属下在。”

“明日……若天气好,再去园中坐坐。”

陈默一愣:“医正说您还需静养,不宜过多吹风……”

“无妨。”沈长未打断他,目光落在那支老参上,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缓慢地融化开来,“晒晒太阳,也好。”

他想,若那人明日还会“恰好”经过。

若还能隔着高墙,远远地看一眼。

也好。

夜渐深,两座府邸的灯火渐次熄灭。

一个在病榻上辗转,掌心握着微弱的希望。

一个在书房里独坐,心底藏着无声的守望。

冰雪正在消融,春天似乎还很远。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寂静的土壤下,悄然生根。

对不起!啊……本来是昨天更的,但是昨天太忙了。。抱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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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静水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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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问卿何
连载中栀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