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暗香浮动

祈卿何回到府中时,暮色已四合。

书房里没有点灯,他独自坐在渐暗的光线里,掌心握着那只从沈府带回来的锦盒。指尖拂过光滑的木质纹理,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人递过来时,指尖残留的、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他没有立刻打开盒子。

脑中反复回放着今日种种:沈长未那身雨过天青的衣袍,阳光下温和的眉眼,斟茶时平稳的手,还有最后那句低沉的“可常来坐坐”。

还有……自己那声轻得像叹息的“好”。

脸颊不受控制地发起烫来。他抬手,指尖触到鼻侧那颗红痣,又迅速放下。仿佛这样就能按捺住心底那阵陌生而汹涌的悸动。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打开了锦盒。

画卷、紫毫、松烟墨,与他离开时一般无二。只是……他拿起那卷画,指尖忽然触到画卷轴头处,一个极小的、柔软的突起。

他顿了顿,小心地拆开系绳,缓缓展开画卷。

《雪岭访梅图》的孤寒意境扑面而来。山峦积雪,老梅虬枝,一点红蕊在茫茫雪色中,孤绝又倔强。确实是李寒林的真迹,笔力苍劲,气韵高古。

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片留白处。

画心右下角,原本空无一物的雪地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极小的、铁画银钩的行楷题跋:

“雪深何妨,春在枝头。”

字迹瘦劲清峭,力透纸背,却又不失飘逸风骨。是沈长未的字。

祈卿何认得。他曾看过沈长未批阅的公文奏折,那字迹向来是端方严谨的馆阁体,工整得近乎刻板。却从未见过他这般……带着个人情致与锋芒的行楷。

“雪深何妨,春在枝头。”

短短八字,却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他心口。

是在说画?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是指这雪岭寒梅,纵然深埋冰雪,也终有春意萌发。还是指……他们之间,纵然隔着重重险阻、深仇旧案、身份鸿沟,也终有冰消雪融、心意相通的一日?

祈卿何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墨迹。墨已干透,应是早已题好。沈长未是料定他会收下这幅画,料定他会看到这行字。

这人……总是这样。看似克制守礼,实则步步为营,在不经意处,落下惊心动魄的伏笔。

他将画卷小心收起,重新放入锦盒。目光又落在旁边的紫毫和松烟墨上。忽然想起什么,他拿起那锭松烟墨,凑到鼻尖细闻。

除了墨锭本身的松香,似乎……还萦绕着一丝极淡的、清冽的冷香。像雪后初晴的空气,又像那人身上若有若无的气息。

是沈长未触碰过?还是……特意熏染过?

祈卿何放下墨锭,耳根的红晕蔓延到了脖颈。他觉得自己像个初次怀春的少女,对着一点蛛丝马迹胡思乱想,实在荒唐。

可心底那点甜涩交织的暖流,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寒意涌入,吹散了脸上的燥热。夜空澄澈,疏星点点,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零落的爆竹响。

年关近了。

上元夜,也快了。

沈长未今日那句提醒,言犹在耳。上元将至,京中看似平静,实则暗处未必安宁。

他想起妹妹容与。这几日她宫中递出的消息越发稀少,只说是病后静养,不见外人。可直觉告诉他,容与似乎瞒着他什么。

还有长公主,还有那神秘的“玄鲤宗”,还有皇帝那枚血瞳玉佩……

平静的水面下,暗潮已然汹涌。而他和沈长未,刚刚在岸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靠近。

这得来不易的、短暂安宁的时光,又能持续多久?

祈卿何望着深沉的夜色,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无论如何,他答应了。

“可常来坐坐。”

那便……常去吧。

沈府书房,灯火通明。

沈长未独自坐在窗下,面前摊开一张素笺。正是祈卿何今日送来的、画着梅花的那一张。

墨梅数点,疏影横斜,虽无题字,却意韵十足。是祈卿何的手笔,清冷孤高,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看得很仔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笺纸边缘,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人落笔时的温度与力道。

今日一会,比他预想的……要好。

祈卿何没有拒绝他的礼物,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甚至……应允了他的邀约。

那句“好”,轻得像叹息,却重重落在他心上,激起了滔天巨浪。

他几乎要克制不住,想将袖中那枚梅花佩当场送出。可最终,还是忍住了。时机未到,不能唐突。

他将梅花佩取出,放在梅花笺旁。白玉温润,朱砂红艳,与笺上墨梅相映成趣,竟有几分天作之合的意味。

沈长未看着,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

只是这笑意未能持续多久。

陈默悄声进来,低声道:“大人,冯振那边有密报送来。”

沈长未收敛神色:“说。”

“赵衡又吐出一件事,”陈默声音压得极低,“上元夜碧波潭的仪式,并非简单的祭祀。据《祭祀典录》残篇记载,此仪式需以‘双鱼交汇之地的至纯血脉’为引,以‘前朝秘器’为凭,方可开启‘天门’,接引……某种‘力量’或‘存在’。而‘至纯血脉’,指的是……生辰八字与当年主持炼制秘器的‘璇玑司’掌印女官完全一致之人。”

沈长未眉头骤然锁紧:“生辰八字?谁?”

“赵衡不知具体,只说淮南王寻找多年,近期似乎……已有眉目。”陈默顿了顿,“另外,长公主府的眼线回报,长公主近日秘密准备了民间女子服饰和出宫腰牌,似乎……打算在上元夜出宫。”

民间服饰,出宫腰牌,上元夜。

还有那句“至纯血脉”……

沈长未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快得抓不住,却让他脊背生寒。

“祈昭仪那边,”他立刻问,“近日有何异动?”

“静怡轩一切如常,只是前日长公主曾派人送过一盒首饰,之后祈昭仪似乎……查阅过一些旧年宫档,并让心腹宫女准备了些不寻常的东西。”陈默答道,“具体为何,尚未查明。”

查阅旧档,准备东西……

沈长未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如果那“至纯血脉”指的是与璇玑司掌印女官生辰一致之人,那么,长公主生母刘选侍恰好是咸宁年间入宫,若她与璇玑司有关联,她的女儿李灵犀……是否可能符合?

不,长公主若自身符合条件,何必大费周章?除非……她要找的,是另一个符合条件的人。

另一个,可能同样与璇玑司、与前朝旧事有关联的人。

比如……祈家的人?

祈老将军当年清查前朝违禁之物,是否曾接触过璇玑司的秘档或人员?他的子女……是否可能因此被卷入?

这个猜测太过骇人,沈长未不敢深想。但无论如何,上元夜碧波潭,必是龙潭虎穴。

“冯振是否已将此事禀报陛下?”他问。

“应当已报。但陛下似乎……并无立刻干预之意。”陈默道,“只是命冯振加强监视,记录所有出入之人。”

皇帝在钓鱼。用碧波潭作饵,钓出所有藏在水下的鱼。

那祈卿何呢?他是否察觉?是否会因祈容与,或因查案,而涉足险地?

沈长未握紧了拳。他必须提醒祈卿何,必须阻止他涉险。可若直接说破,祈卿何问起消息来源,他又该如何解释?说他一直在暗中监视调查?

不行。

他需要更迂回,更自然的方式。

“陈默,”他沉吟片刻,“你安排一下,明日……我去一趟大相国寺。”

“大人,您的伤……”

“无妨,乘车去,不上香,只是‘偶遇’。”沈长未目光落在梅花笺上,眸色深沉,“听说大相国寺后山的梅花,近日开得正好。”

同一片夜色下,静怡轩内,祈容与正对着一盏孤灯出神。

她已经决定了。上元夜,出宫,去碧波潭。

不是为了长公主那句虚无缥缈的“故人遗泽”和“旧案全貌”,而是为了亲眼确认,那所谓的“双鱼现影”、“祭祀仪式”,究竟与父亲旧案、与哥哥正在查的事情,有何关联。

她不能告诉哥哥。哥哥如今处境微妙,又被皇帝警告,若知道她涉险,定会不顾一切阻止,甚至可能亲自前去,那便正中了长公主下怀。

她必须自己去。至少,要先看清楚,那潭边究竟有什么。

“荷露,”她低声唤道,“东西都备好了吗?”

荷露点头,脸上却满是忧色:“娘娘,都备好了。可是……奴婢还是觉得太危险了。万一被发觉,或是长公主殿下她……”

“没有万一。”祈容与打断她,眼神坚定,“我扮作出宫采买的宫女,混在人群里,子时前必回。只要小心些,不会有事。”

她走到妆台前,打开底层暗格,取出一枚小小的、白玉雕成的平安锁。这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锁上刻着极精细的缠枝莲纹。

她将平安锁紧紧攥在掌心,冰凉的玉质贴着皮肤。

“母亲,哥哥,”她在心中默念,“保佑我。”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枯枝上的残雪。

上元夜,越来越近了。

养心殿东暖阁,炭火烧得极旺。

皇帝李珩坐在御案后,手中把玩着那枚血瞳玉佩。冯振垂手立在下方,汇报完毕,殿内一片寂静。

“碧波潭,上元夜,至纯血脉,前朝秘器……”皇帝缓缓重复着这几个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阵仗倒是不小。看来,有人是等不及了。”

“陛下,”冯振谨慎道,“是否要提前布置,以防万一?”

“布置?”皇帝抬眼,眸中精光一闪,“自然要布置。但不是防他们‘成功’,而是防他们……‘失败’得太快。”

冯振一怔。

“朕等了二十年,才等到这些人重新浮出水面。”皇帝将玉佩轻轻放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玄鲤宗,璇玑司余孽,前朝遗老,还有朕那些……不安分的兄弟姐妹。”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仿佛透过眼前的虚空,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二十年前,先帝为何突然对祈家下手?为何要将所有涉及璇玑司的卷宗封存甚至销毁?为何……朕的几位皇兄皇弟,接连‘病逝’或‘暴毙’?”他声音很低,却字字如冰,“不是因为他们谋逆,而是因为他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触碰了不该触碰的东西。”

“那秘密……”冯振声音发干。

“那秘密,与这枚玉佩有关,与双鱼纹有关,也与……这江山气运有关。”皇帝的手指轻轻点在那两点朱砂上,“有人说,得秘器者,可得天命。也有人说,那不过是前朝亡国妖人编造的谎言,用以惑乱人心,颠覆朝纲。”

他顿了顿,看向冯振:“你觉得呢?”

冯振冷汗涔涔:“臣……不敢妄测天机。”

“不是天机,是人心。”皇帝冷笑,“有人信了,便不惜一切代价去追寻。长公主是为了她母亲,淮南王是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天命’,玄鲤宗是为了复辟前朝旧梦……各怀鬼胎,却又因这同一个秘密,暂时勾结在一起。”

“那陛下为何……”

“为何不直接铲除?”皇帝接话,语气平淡,“因为朕要的,不是几颗棋子,而是整个棋盘。朕要借他们的手,将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全部引出来。然后……”他眼中寒光毕露,“一网打尽。”

冯振心头巨震,终于明白了皇帝的真正意图。碧波潭不是终点,而是诱饵。皇帝要的,是在那里,将所有与秘密相关的人、物、事,一次性引爆,彻底清理。

“那沈侍郎和祈御史……”他忍不住问。

皇帝沉默了片刻。

“沈长未是柄好刀,朕还用得上。”他缓缓道,“至于祈卿何……看他自己的造化吧。若他聪明,便该知道远离那是非之地。若他执意要去……”皇帝没有说下去,只是摆了摆手,“你只需做好你该做的事。记录,监视,关键时刻……听朕号令。”

“臣遵旨。”

冯振躬身退出。殿内重归寂静。

皇帝独自坐在龙椅上,望着跳跃的烛火,许久,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祈老将军,当年你阻止不了的事,如今你的儿子……恐怕也阻止不了。”

“这盘棋,从二十年前就开始下了。如今,该到收官的时候了。”

窗外,夜色如墨。

山雨欲来,风满楼。

对不起我临时要回老家??所以请七天假sorry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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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暗香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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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问卿何
连载中栀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