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并未驶向刑部衙门,而是拐入了几条僻静的街道,最终停在一座外观毫不起眼的宅院前。
“祈御史,请。”沈长未率先下车,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平淡。
祈卿何跟在他身后,沉默地踏入这方陌生的天地。宅内与外表的朴素截然不同,曲廊回环,庭院深幽,处处透着一种低调的奢靡与谨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冷檀香,一如他身前这个人,疏离而难以捉摸。
沈长未径直将他引入一间书房。房间轩敞,烛火通明,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另一面则悬挂着一幅巨大的漕运河堪舆图。紫檀木书案上公文堆积如山,却井然有序。
“坐。”沈长未随意一指旁边的圈椅,自己则走到案后坐下,仿佛只是招待一位寻常访客,而非“请”来一个关键的证人。
祈卿何刚落座,书房的门便被无声推开。陈默押着那个被卸了下巴的杀手活口走了进来,其后还跟着一名作大夫打扮的老者。
沈长未微一颔首,那老者上前,利落地将杀手的下巴复了位,又在其口中检查一番,确保再无□□后,方才退至一旁。
陈默一把扯下塞在杀手口中的布团。
那杀手喘着粗气,眼神凶戾地扫过屋内的两人,却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沈长未并未动怒,只身体微微前倾,指尖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一点,声音不高,却带着砭人肌骨的寒意:“‘鸠羽红’来自南境军中,非寻常人可得。你的身手是行伍的路子。谁派你来的?说出来,我给你一个痛快。”
杀手啐出一口血沫,狞笑道:“要杀便杀,废话真多!”
祈卿何静坐一旁,冷眼观察。就在杀手眼神下意识地往窗外瞟去一瞬,他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却直指要害:“你是在期待你那位在户部任职的同伙,能及时将‘账册’副本转移吗?”
杀手脸色猛地一变!
这细微的反应无疑证实了祈卿何的猜测。沈长未的目光立刻瞥向陈默,陈默会意,无声地退了出去,显然是去部署追查。
审讯正待继续,书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却极轻的脚步声。一名仆从模样的人出现在门口,手中捧着一枚小小的、卷起的芦管。
沈长未眉头微蹙,接过芦管,挥退了来人。他从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目光快速扫过。
随即,他抬起头,看向祈卿何,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似是算计,又似是一丝……怜悯?
他缓缓将纸条按在桌上,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平稳语调说道:
“祈御史,我们恐怕要快些了。” “就在刚才,我们尊贵的首辅王敬之王大人,已连夜进宫,向陛下‘关切’起永和宫贵妃娘娘的凤体安康了。”
永和宫,正是祈卿何的妹妹,昭仪祈容与所居的宫苑。
话音落下,书房内空气骤然凝固。
沈长未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在祈卿何脸上,试图捕捉任何一丝惊惶或失措——他预料这会是一记重击。
然而,他看到的,却是一张瞬间失去所有表情的脸。
祈卿何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快得仿佛是烛火的摇曳造成的错觉。随即,他脸上所有的情绪都被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所覆盖。他没有惊呼,甚至没有皱眉,只是那双清冷的眼睛,眸光深处仿佛骤然凝结了一层永冻的寒冰。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或许微微白了一下,但也仅此而已。整个人稳得像一座沉寂多年的雪山,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一个与己无关的陌生名号。
这不是麻木,而是一种在极致危险中淬炼出的、刻入骨髓的本能。是无数次在午夜梦回被恐惧攫住喉咙后,强迫自己练就的、用以保命的绝对伪装。
沈长未眼底的玩味和试探渐渐淡去,转而化为一种更深沉的了然和一丝极淡的欣赏。他明白了。眼前这个人,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坚韧,也更善于隐藏。
短暂的死寂后。
祈卿何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比刚才更加冷静:“王首辅心系后宫,实乃臣子楷模。只是不知,贵妃娘娘凤体违和,与王大人的案子,与下官……又有何干系?”
他甚至没有直接问及自己的妹妹,而是将问题抛回给沈长未,语气疏离得像是在讨论别人的事。
在这个深潭之中,就算有一点微表情也会被无限扩大,两条好不容易捡来的命...他想:绝对不能让阿与有危险。绝对不能。
沈长未眼底的玩味和试探渐渐淡去,转而化为一种更深沉的了然。
“呵,”他极轻地笑了一声,身体向后靠向椅背,姿态是看透一切的从容,“祈御史,你是聪明人,何必故作不知?” “王敬之此刻进宫,自然不是真去探病。他这是一石二鸟之计。” “其一,敲山震虎。”他目光扫过祈卿何,“他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妹妹的安危,尽在他掌握之中。让你,也让我,投鼠忌器。” “其二,调虎离山。”沈长未的指尖再次敲了敲桌面,“他算准了此事一出,你我会自乱阵脚,至少所有的注意力都会被吸引到宫墙之内。而他真正的人手,此刻恐怕正在……”
他的话还未说完,书房门再次被推开。陈默去而复返,脸色冷峻,身上似乎还带着一丝夜风的寒气。
“大人。”陈默抱拳,声音低沉,“属下带人赶到户部李主事家中时,发现……人已悬梁自尽。书房有被翻检的痕迹,未见账册副本。”
果然如此!
沈长未脸上露出一丝“果然不出我所料”的冷笑,眼神却冰寒刺骨:“好一个杀人灭口,死无对证。王首辅的动作,真是快得很。”
“……”
一直强作镇定的祈卿何,在听到“死无对证”四个字时,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那条好不容易才出现的、关乎家族血仇的线索……就这样,在他眼前,又一次轻易地断了。
而比这更让他恐惧的是——
王敬之已经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我能轻易掐断你的线索,也能轻易掐断你妹妹的生路。
一直紧绷的、用于维持体面的那根弦,在这一刻骤然崩断!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沈长未,一直冰封的眼底终于裂开一丝缝隙,流露出无法掩饰的惊惧与哀求。
“沈大人……”他的声音干涩发颤,一直以来的清冷自持荡然无存,“容与……我妹妹……她在宫里……”
他终于不再谈论“贵妃”,而是直接说出了“妹妹”。
沈长未看着他终于碎裂的伪装,看着他眼中**的惊惧,知道火候到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将祈卿何逼到绝境,让他别无选择,只能彻底地、依赖地、倒向自己。
他站起身,走到祈卿何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安抚”。
“只要你按我说的做,”沈长未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掌控力,“我就能保证,祈容与在宫里,会比现在安全十倍。”
“现在,收起你的慌乱。你的命,和你妹妹的命,从这一刻起,都归我管了。”
新人物!妹妹会在后面出场哒~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深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