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雪压翠微

翠微山的冬,来得比京城更早。

沈长未在山中第五日时,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起初是细密的雪籽,打在枯枝败叶上沙沙作响,到了后半夜,便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将连绵的山峦染成一片莽莽的白。营帐外积雪已没过脚踝,呵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

“大人,这雪再下下去,弟兄们留下的踪迹会被掩盖,但对方的踪迹也一样。”陈默撩开帐帘进来,肩头落了一层薄雪,“设伏的弟兄回报,昨夜至今,未见任何人马通过预定路线。”

沈长未站在炭盆旁,手中摊着一张被炭火烤得有些发脆的地形图。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他眼下青影深重,这几日几乎未曾合眼。

“他们不会走了。”沈长未声音有些哑,“这场雪困住了我们,也困住了他们。五百轻骑,人吃马嚼,藏了这些时日,补给已到极限。他们要么冒险突围,要么……就地补充。”

“就地补充?”陈默皱眉,“这深山老林……”

“有村落。”沈长未手指点向地图上一处极隐蔽的山坳,“这里,三户猎户,依山而居,与世隔绝。前日斥候回报,看到有新鲜车辙印通向那个方向,但被大雪掩盖,未能追踪。”

陈默脸色一变:“大人的意思是,他们可能……”

“挟持村民,抢夺存粮,甚至……”沈长未目光冰冷,“以人为质。”

帐内一时寂静,只余炭火噼啪声。若真如此,事态便从追剿叛军,变成了解救百姓。

“传令,”沈长未直起身,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抽调一百精锐,随我即刻前往山坳。其余人按原计划封锁要道,若遇大队人马强行突围,格杀勿论。”

“大人,您亲自去太危险!让属下……”

“我去。”沈长未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对方是北军精锐,领队的必是李崇山心腹。我要活的。”

他要的不仅是一个活口,更是能撬开淮南王与北地将领勾结的铁证。

半个时辰后,沈长未带着一百名精挑细选的好手,顶着漫天风雪,向山坳进发。

雪越下越大,能见度不足十丈。山路早已被积雪覆盖,每走一步都深陷其中。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队伍沉默前行,只闻脚步踩雪的咯吱声和沉重的喘息。

沈长未走在最前,玄色大氅上积了厚厚一层雪。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手中长剑已出鞘半寸。这场雪来得蹊跷,也来得要命。

行至一处狭窄的山口时,前方探路的斥候突然打了个手势——停。

沈长未抬手,身后队伍瞬间静止。他悄无声息地掠上前,顺着斥候指的方向望去。

前方约三十丈外,积雪的山坡上,有一片极不自然的凹陷,像是被重物反复踩踏过。更远处,几棵枯树的枝桠有折断的新痕。

“有埋伏。”沈长未低声道,声音压得极低,被风雪吞没大半。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异变陡生!

两侧山坡的积雪突然炸开,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跃出,手中弩箭寒光连闪,箭矢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敌袭——!”

喊声未落,箭雨已至。沈长未长剑出鞘,舞成一片光幕,叮叮当当格开数支利箭。身旁传来闷哼,已有两名手下中箭倒地。

“结阵!盾牌在前!”陈默厉声喝道。

训练有素的队伍迅速收缩,盾牌手顶上前,形成一道弧形防线。但对方显然有备而来,弩箭之后,又是数十人从后方密林中杀出,手持长刀,直扑阵型侧翼!

短兵相接,血光迸现。

沈长未一剑刺穿一名敌人的咽喉,温热鲜血喷溅在雪地上,触目惊心。他身形如鬼魅,在敌阵中穿梭,剑锋所过之处,必有人倒下。但对方人数占优,又是困兽之斗,攻势极其凶猛。

“大人!西南方又有敌人靠近!”一名浑身浴血的侍卫嘶声喊道。

沈长未抬眼望去,西南山坡上,又出现了数十骑身影!马蹄踏雪,轰鸣如雷,正朝他们侧翼冲锋而来!

骑兵!他们竟然还藏有马匹!

“收缩!向那片巨石靠拢!”沈长未当机立断,指向不远处一片嶙峋的巨石群。

队伍边战边退,退入巨石形成的天然屏障。但如此一来,也意味着被彻底围死。

箭矢如飞蝗般射来,钉在石壁上咄咄作响。对方显然不急于强攻,而是想用箭雨消耗,将他们困死在此。

沈长未背靠冰冷的巨石,急促喘息。雪落在他睫毛上,瞬间融化,顺着脸颊滑下,像冷汗。他快速扫视战场:己方已折损近二十人,对方人数至少是己方两倍,且有骑兵策应。硬拼绝无胜算。

“陈默,”他压低声音,“带你手下最擅隐匿的三人,趁乱从东侧那个雪沟摸出去,回大营报信,让他们立刻调集所有人手,包围这片区域。记住,不要硬闯,拖住他们即可。”

“大人!那你……”

“执行命令。”沈长未声音冷硬如铁,“快去。”

陈默咬牙,点了三个人,借着巨石和混战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滑向东侧一条被积雪半掩的沟壑。

沈长未收回目光,握紧了手中长剑。剑身已染满鲜血,在雪光中泛着暗红的光。

他知道,今日怕是难以全身而退了。

但他要拖住这些人,拖到援军到来,拖到……或许能等到一个机会,擒住那个领头的。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胸肺间刺疼。然后,他扯下肩头已被箭矢划破的大氅,露出里面玄青色的劲装。他提起剑,望向石阵外影影绰绰的敌人,眼神锐利如即将扑击的雪豹。

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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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祈府。

祈卿何一夜未眠。

天刚蒙蒙亮,他便起身,推开门,庭中积雪已覆过石阶。这场雪来得突然,也来得猛烈。他心中那股不安,如同这沉甸甸的积雪,越压越重。

昨日午后,他通过铜符调动的暗桩,传回一条简短消息:“翠微山雪封,山中似有战事,详情未明。”

战事。

这两个字像冰锥,扎进他心里。

沈长未在山中。五日了,音讯渐稀。最后那封“若闻山中火起”的信,像一句不祥的谶言。

他强迫自己处理公务,那份关于“前朝纹样普查”的奏疏昨日递了上去,尚无回应。朝堂上关于科举的流言愈演愈烈,叶知秋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昨日下朝时,王敬之那一派的人看叶知秋的眼神,已毫不掩饰敌意。

而宫中,妹妹再无新消息传来。寂静,有时候比坏消息更让人心慌。

辰时,他正准备出门去都察院,管家却匆匆跑来,脸色发白:“大人,宫里来人了,说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祈卿何心头一凛。这个时辰,非朝非议,突然召见……

他迅速更衣,随传旨太监入宫。马车在积雪的街道上艰难前行,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单调而压抑。

入宫,穿过长长的宫道,来到内书房外。太监进去通传,他在廊下等候。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刺骨的凉。

等了约一刻钟,里面才传来声音:“宣,祈卿何觐见。”

他整理衣冠,垂首入内。书房内炭火烧得很旺,暖意扑面,却让他后背发凉。

皇帝坐在御案后,正在批阅奏章,见他进来,放下朱笔,脸上带着惯常的、难以捉摸的温和:“祈卿何。”

“臣在。”

“朕看了你昨日递上来的奏疏。”皇帝缓缓道,“普查前朝纹样,以防奸人利用……想法是好的。但此事牵连甚广,且需各部协同。依你看,该由谁牵头为宜?”

祈卿何心头飞快转动。皇帝这是在试探,试探他是否想借此插手,或者……背后是否有人授意。

“回陛下,”他谨慎措辞,“此事涉及礼部典章、刑部稽查、工部匠作,乃至地方民政。臣以为,或可由内阁票拟,陛下钦点一位重臣总理,各部协办为妥。”

“重臣……”皇帝沉吟,目光落在他脸上,“你觉得,沈长未如何?”

祈卿何呼吸一滞,袖中的手悄然握紧。皇帝为何突然提起沈长未?是随意一问,还是……

“沈侍郎才干出众,熟悉部务,自是上佳人选。”他垂下眼,声音平稳,“只是,沈侍郎近日似乎忙于西山及翠微山事务,恐分身乏术。”

“哦?翠微山……”皇帝若有所思,“朕倒是听闻,沈长未亲自带兵进山围剿可疑人马,已有数日。这大雪封山,也不知进展如何。”

祈卿何心跳如鼓。皇帝果然知道,且特意在此刻提起。

“陛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比想象中更镇定,“臣昨日亦听闻山中似有异动。如此天气,山中行动不便,恐生变故。是否应增派……”

“不必。”皇帝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沈长未既主动请缨,自当有应对之策。朕信他。”

信他。这两个字在此刻听来,何其讽刺。

皇帝话锋一转:“倒是你,祈卿何。你那份奏疏里,提到‘双鲤绕莲’纹样曾在民间秘密教派‘玄鲤宗’中出现。你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来了。最致命的一问。

祈卿何额角渗出冷汗,面上却依旧平静:“回陛下,臣因家中旧事,曾多方查访相关线索。‘玄鲤宗’之名,是从一些地方志杂记及民间传闻中拼凑得知,并未有实证。故臣在奏疏中只作‘疑似’提及,恳请朝廷详查。”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祈卿何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在耳边轰鸣。

“原来如此。”皇帝最终道,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朱笔,“你且退下吧。奏疏之事,朕自有考量。”

“臣告退。”

祈卿何躬身退出,直到走出内书房,走到冰冷的廊下,被寒风一激,才发觉内衫已被冷汗浸透。

皇帝召他入宫,根本不是为了奏疏,而是为了敲打,为了警告。皇帝知道他在查什么,知道沈长未在做什么,甚至……可能知道得更多。

他脚步虚浮地走出宫门,正要登上马车,却见一名小太监匆匆跑来,低声道:“祈御史留步!静怡轩祈昭仪……今日晨起忽然晕厥,太医正在诊治,情况……似是不大好。”

祈卿何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容与……

几乎同时,另一名身着便服、面目普通的男子快步走近,借着行礼的姿势,将一枚蜡丸极快地塞进他袖中,低如蚊蚋:“大人,翠微山急报。”

祈卿何僵硬地站在原地,一边是宫中妹妹病危的消息,一边是袖中那枚可能载着沈长未生死的蜡丸。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

马车夫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大人,咱们是回府,还是……”

祈卿何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然的清明。

“进宫。”他声音沙哑,“去静怡轩。”

他必须去见容与。但袖中那枚蜡丸,像一块烙铁,烫得他心肺俱焚。

他坐上马车,在车轮碾压积雪的单调声响中,颤抖着手,捏碎了那枚蜡丸。

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三个字,笔迹仓促,甚至有些歪斜,是陈默的手笔:

“大人被困,危。”

祈卿何死死盯着那三个字,眼前一阵发黑。

困在何处?危到何种程度?有无援军?一概不知。

而他现在,正坐在前往深宫的马车里,离翠微山百里之遥。他甚至不能表现出丝毫异样,因为皇帝的眼睛,王敬之的眼睛,无数双眼睛,都在看着他。

马车驶入宫门,朱红色的宫墙在雪中显得格外刺目,像凝固的血。

祈卿何将纸条碎片紧紧攥在掌心,指甲深深陷进肉里,疼痛让他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他忽然想起沈长未那夜在小花厅说的话:“若闻山中火起……”

火尚未起,但雪已封山。

而那个被困在雪中、生死未卜的人,或许再也等不到他递出的那四个字——

“亦望珍重。”

马车在静怡轩外停下。祈卿何走下马车,积雪没过靴面。他抬头,看着这座精致却冰冷的宫苑,看着檐下在寒风中摇晃的灯笼,看着紧闭的殿门。

殿内,是他可能病危的妹妹。

殿外,是风雪肆虐的天地,是百里外可能正在血战的那个人。

他站在雪中,一动不动,像一尊渐渐被风雪覆盖的雕像。

袖中的手,死死攥着那枚铜符,硌得掌心生疼。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选择,再也由不得他了。

我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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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雪压翠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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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问卿何
连载中栀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