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京城表面平静如常，暗地里的暗流却愈发汹涌。
叶知秋的动作很快。他本就是清流中有名的“直臣”，又借着整理历年科举旧档的机会，“意外”发现了几处往年阅卷中的蹊跷——几份本应落第的卷子，笔迹竟与后来某些中榜官员的文书笔迹惊人相似。这发现不算确凿证据，但足够掀起波澜。
消息先在几位年轻御史间私下流传，很快便如投石入水，涟漪扩散。都察院里议论纷纷，虽无人敢明指王敬之，但“科举不公”、“门生舞弊”的传闻已悄然蔓延。
赵衡那边反应迅速。他先是授意门下官员上疏，痛斥“无端揣测、污蔑抡才大典”，又暗中让几个亲近的言官弹劾叶知秋“越权擅查、扰乱人心”。一时间，朝堂上口水横飞，叶知秋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这日散朝后，叶知秋被单独留了下来。
祈卿何等在宫门外不远处的马车里，透过帘缝看着叶知秋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内。秋阳刺眼，他却觉得手心发凉。
约莫半个时辰后，叶知秋才出来。他脸上惯有的笑意淡了些，但步履依旧从容。上了马车，他靠在车壁上，长长舒了口气。
“怎么样？”祈卿何递过一杯温茶。
叶知秋接过，一饮而尽，才道：“陛下训诫了几句，说我‘心系公正虽好，但不可捕风捉影、动摇国本’。话是重话，但没给实质惩处。”他扯了扯嘴角，“王阁老也在场，脸色不大好看。他倒是说了几句‘相信叶御史秉公’的场面话，可那眼神……啧。”
“委屈你了。”祈卿何低声道。
“这有什么。”叶知秋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洒脱模样，“能恶心恶心那老狐狸，值了。况且……”他顿了顿，看向祈卿何，“我查的时候，还真发现点有意思的东西。”
“什么？”
“那几份笔迹相似的卷子，其中一份的主人，后来补了淮南某县的缺。而那个县，正是淮南王府一个旁支姻亲的祖籍地。”叶知秋压低声音，“王敬之的门生，淮南王的姻亲……这科举的水，比咱们想的还浑。”
祈卿何眸光微沉。王敬之与淮南王……果然有勾连。
“此事到此为止。”叶知秋忽然正色道，“卿何，你听我一句。接下来的浑水，你别再往里蹚了。现在王敬之借赵衡只是敲打我，若他知道背后有你，甚至……”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沈长未。
祈卿何沉默片刻，轻声道：“知秋，有些事，不是我想躲就能躲开的。”
叶知秋看着他清瘦却挺直的侧影，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我知道。你从小就是这性子，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但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这儿永远是你的退路。大不了，咱们学古人挂冠归去，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
他说着说着又笑起来，仿佛那真是件轻松愉快的事。
祈卿何也笑了，只是笑意很浅，未达眼底。
马车在祈府门前停下。叶知秋跳下车，回头朝他挥挥手：“走了！别想太多，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呢！”
他口中的“高个子”是谁，两人心照不宣。
祈卿何目送他的马车远去，在原地站了片刻。秋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掠过脚边。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还在时，也是这样的秋天。父亲教他练字，握着他的手说：“卿何，做人要像这手中的笔，笔锋可以藏，但脊骨不能弯。”
父亲终究没能等到沉冤昭雪的那一天。
他闭了闭眼，转身走进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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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深宫之内，祈容与正对着一盆开败的菊花出神。
长公主李灵犀那日的“邀约”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头。这几日，宫里关于“长公主协理科举”的风声也渐渐传开，虽只是些捕风捉影的闲话，却足以让她警惕。
那枚鎏金花钮已送出去几日，至今没有回音。她不知刘嬷嬷是否成功将东西“遗落”，也不知暗语是否顺利传出。这种悬而未决的等待，最是磨人。
“昭仪。”荷露轻手轻脚走进来，低声禀报，“方才尚服局那边递话过来，说您前日送去浆洗的那件披风，袖口的珍珠扣子松了，问是要缝紧还是换新的。”
祈容与心头一跳。这是约定的暗号——“珍珠扣子松了”代表花钮已被刘嬷嬷拾到，并已按计划处理。
“就说……”她稳住声音，“缝紧就好，不必换新。那扣子是旧物，我习惯了。”
“是。”荷露应下，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更压低声音，“刘嬷嬷还悄悄递了句话，说捡到花钮时，旁边还有一小片烧焦的绢角，看着像是从什么旧衣上扯下来的，上面的纹样……她看着眼熟，但不敢确定。”
烧焦的绢角？纹样？
祈容与脑中飞快转动。长公主宫中怎会有烧焦的旧物？是销毁证据，还是……
“刘嬷嬷可还记得纹样大致样子？”
荷露点点头，用手指在桌上虚画了几笔：“她说像是两条鱼，尾巴勾在一起，但烧得只剩一点了，看不太清。”
双鱼纹！
祈容与呼吸一滞。哥哥前次密信里隐晦提过，西山案的关键证物就是“双鱼残纹”。长公主宫中怎会有此物？是她与西山案有关，还是……她也在暗中调查？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长公主涉入之深，远超预期。
“告诉刘嬷嬷，此事到此为止，切勿再提。”祈容与快速道，“那绢角，让她寻个稳妥法子处理掉，不要留痕迹。”
“是。”
荷露退下后，祈容与独自坐在窗前，指尖冰凉。事情比她想的更复杂，也更危险。长公主、王敬之、西山、双鱼纹……这些线索像一张巨大的网，而她和哥哥，似乎正站在网的中心。
她需要立刻将这个消息传给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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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微山，秋意已深。
沈长未亲自带人进山已有三日。陈默传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紧急——那支轻骑的活动迹象越来越明显，昨夜甚至有一小队人马试图突破南侧的封锁线，虽被击退，但足以证明对方已开始焦躁。
“大人，西南麓发现新的马蹄印，数量约三十骑，朝深山方向去了。”一名斥候单膝跪地禀报。
沈长未站在临时搭起的营帐前，望着远处层林尽染的山峦。山风凛冽，吹得他玄色披风猎猎作响。三日不眠不休的追踪，他眼下已有淡淡青影，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三十骑……是先锋，还是诱饵？”他自语。
陈默在一旁道：“昨夜被击退的那队约十人，身手极好，不像普通斥候。他们撤退时路线熟稔，显然对地形做过周密勘察。”
“不是普通斥候。”沈长未冷声道，“是北军精锐的夜不收。李崇山把他看家的本事都派出来了。”
他转身走进营帐，摊开地图。翠微山地形复杂，山谷交错，藏下五百人并不难。难的是如何将他们逼出来，又不打草惊蛇。
“传令，”沈长未手指点在地图上一处山谷，“抽调两百人，明日黎明前在此处设伏。动静要大，做出全面搜山的姿态。”
“大人是想……”
“打草惊蛇。”沈长未道，“他们躲了这么久，补给必然吃紧。我们大张旗鼓搜山，他们要么冒险突围，要么……”他手指滑向另一条隐秘的山径，“从这里绕道，去往预设的第二个接应点。”
陈默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条山径标记着“险峻，罕有人行”。
“若他们选第二条路……”
“那便正中下怀。”沈长未眼中寒光一闪，“那条路，我早已布下了‘礼物’。”
他布下的不仅是埋伏，还有更致命的东西——几处精心伪装的陷阱，以及一批特制的、沾之即倒的麻药。他要的不是全歼，而是活口。只有活口，才能问出这支轻骑潜入的真正目的，以及他们与西山、与王敬之、与淮南王之间的勾连。
“另外，”沈长未补充，“传信回京，让我们的人盯紧淮南王府和高士廉别业。这边一动，他们那边必有反应。”
“是。”
夜幕降临，翠微山陷入一片死寂。沈长未独自站在帐外，望着满天星斗。山里的夜格外冷，寒气透过衣料渗进来。
他忽然想起那夜京郊小院的灯火，想起祈卿何鼻侧那颗小小的红痣，在暖黄光线下温柔的模样。那时他醉得糊涂，竟险些……
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仿佛还能感受到触碰时的微凉细腻。
不该想的。现在不是时候。
他强迫自己收回思绪，转身回帐。还有太多事要谋划，太多险要冒。在这盘棋里，一步错，满盘皆输。
而他输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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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府，夜已深。
祈卿何刚收到妹妹通过新渠道传来的密信——关于长公主宫中发现的“双鱼残纹”。信很短，字迹却显得匆忙。
他烧掉信纸，在书房中踱步。长公主、双鱼纹、科举、王敬之、淮南王……这些碎片正在拼凑成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图景。但还缺最关键的一环——动机。
王敬之已是首辅，权倾朝野，为何还要与藩王勾结？长公主一个宗室女，为何要插手科举，甚至可能涉入前朝秘事？淮南王远在封地，为何要将手伸进京城，甚至不惜动用北地精锐？
除非……他们所图之事，比现有的权位更大。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皇位。
新帝登基未久，根基未稳。若此时京城大乱，边军异动，藩王以“清君侧”之名起兵……
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若真如此，那祈家旧案、西山仪式、北地轻骑、科举舞弊……这一切都不过是更大阴谋的铺垫。而他和沈长未，甚至冯振，都只是这盘棋中被迫对弈的棋子。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祈卿何心神一凛，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一个黑影无声无息滑入，单膝跪地，声音低哑：“大人，沈大人急信。”
来人递上一枚蜡丸，随即如来时一般悄然消失。
祈卿何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极薄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翠微山有变，三日内勿离京。若闻山中火起，即启用铜符，南城暗桩会护你出城。珍重。”
字迹是沈长未的，笔锋却比平日多了几分仓促。
祈卿何盯着那行字，心脏骤然缩紧。翠微山有变……沈长未亲自在山中，这“变”意味着什么？火起？他为何要提前安排自己出城？
无数个糟糕的猜测涌上心头，又被强行压下。他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却迟迟未能落笔。
最终，他只写了四个字：
“亦望珍重。”
他将纸条封入一枚同样的小蜡丸，走到窗前，对着暗处道：“传回去。”
夜色中传来极轻的回应，蜡丸被取走。
祈卿何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秋风呼啸，卷着枯叶拍打在窗棂上，如同急切的鼓点。
他知道，风暴，真的要来了。
而那个在风暴中心的人，正在翠微山的寒夜里，独自面对未知的凶险。
他握紧了袖中的铜符，冰凉的触感硌着掌心。
这一次，他不能再只是等待。
宝宝们我来了！就是如果有宝宝没有理清比如像那种时间线和人物关系的，一定来找我哦！
还有就是那个我得给你们打个预防针就是我这几天三次发生了事……所以可能暂时更不了了，对不起＞人＜＞人＜对不起！！
但我会尽力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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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风声渐起